第五百零六章
在前往圣墓之前,艾汀本以为母亲的遗言将为他解答一切疑惑,然而,克拉丽丝留下的那句话以及那张地图,非但没有赐予他任何答案,反而扯出了更大的谜题。
归来之后,尽管艾汀迫不及待地想要与阿斯卡涅谈一谈,但是这一愿望却未能立即得到满足。新任宗主教的确如约在这一天第一时辰拜访了他,然而,阿斯卡涅却不是一个人来的。
艾汀返回新菲涅斯塔拉宫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然降下了第一缕晨曦。
当阿斯卡涅到访,奔波了一整夜的路西斯王尚在沉睡。金发青年望着好友酣睡的面庞,不禁露出了一个怀念的笑容,在他离开神影岛之后的七年中,人世嬗递,他和他的好友都改变了许多,他们不再像往昔那样纯真、坦诚,而是各怀心思,他们甚至变得像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些人一样虚伪、做作,用诚挚的笑脸掩藏着内心的戒备,然而,艾汀的睡脸却没怎么改变。红发青年把自己埋在厚实的鹅绒被里,只露出了一张脸,茂密而凌乱的卷发披散着,遮盖住了大部分的面庞,他的下巴上生着些新长出来胡茬,含着笑意的嘴唇微微开启,像是在向枕边的美人索要一个吻。阿斯卡涅听着艾汀含混的梦呓,一瞬之间,他仿佛回到了那间承载着他们整个青葱岁月的陋室,好友的睡脸仍旧像他抵达神影岛的第一夜那样天真、酣甜,但是他知道,当那长而卷的睫毛掀起的时候,从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面射出的,将不再是饱含着真诚与信赖的目光,而是藏起了一切情绪的冷静的审视的眼神。
尽管阿斯卡涅很想让艾汀再休息一会儿,但是这一天的日程安排的相当紧凑,他不得不叫醒他的好友。金发青年走到窗边,打开护窗板,清晨的阳光骤然侵入,在昏暗的卧房中照出一条条的光带。
艾汀昨夜睡得很急,他甚至没有叫侍从将床帏放下来,当灿然的日光直射在他脸上时,只睡了不到两个钟头的红发青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他抬起手臂,遮在脸上,试图挡开那过于耀眼的光线。
“看在六神的份上,阿斯卡涅,把窗板关上!”艾汀嗓音倦慵喑哑,不满地嘀咕着,翻了个身,露出了劲健而又伤痕累累的背脊。
“很遗憾,我不得不叫醒您,陛下,按照安排,您应该在第三时辰以前抵达克莱门特修道院,并且下午您还要会见西尔维雅祭司。紧密的行程恐怕容不得您赖床。”阿斯卡涅一面说着,一面将鹅绒被往上拽了拽,遮住了艾汀赤裸的后背。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七年过去了,好友的睡相依然这么差,睡醒后的糟糕脾气也一仍其旧。
“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寝宫侍从长了?”艾汀握住金发青年的手腕,他眯起眼睛,避开光线,觑着站在床边的好友,“我倒宁可你用当初在修道院里的方式叫醒我,那时的你可不像现在这么不讲情面。”
“鉴于对你采取怀柔政策的下场就是让你像魔界花似的,缠着我再睡个回笼觉,我倒宁可变成你口中不通人情的侍从长。”
说着,阿斯卡涅将手帕在床头的水罐里蘸了蘸,递给了艾汀。
红发青年睁开惺忪的睡眼,挣扎着把自己从被子里挖出来,接过手巾,将因为熬夜而肿胀的脸埋在帕子中,透着魂之花香气的湿巾和清凉的水汽让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咕哝。
“你提到了我们共度的第一个愉快的夜晚,这让我想起了一个疑问,关于你的祖先西比……”艾汀说着,不经意地抬起眼睛,一个站在卧房门口,手足无措的陌生身影让他把即将冲口而出的问题又吞了回去。
阿斯卡涅清了清喉咙,刻意没有理会好友那充满了引人遐思的暧昧意味的词句,他和艾汀对视了一眼,红发青年眼中的戒备与疑问令他意识到,他也许应该先进行一番引荐。
“这是朱安·皮科洛米尼枢机主教。”阿斯卡涅向站在门口的年轻人伸出手,介绍道,“特涅布莱人,学成自蓬狄翁修道院,是现任的枢机主教中最年轻的一位。学识渊博、为人正直,我想,在我卸任以后,路西斯将需要一位新的宗主教,我相信皮科洛米尼兄弟足以胜任。”
年轻人行了个礼,兴奋而又阢陧不安地注视着天选之王和他的介绍人,尽管阿斯卡涅叫他在前厅等候,但是又有哪个青年教士能够抵挡住面见天选之王的诱惑呢?他无意偷窥,只想悄悄地看上一眼,却没想到眼光敏锐的国王几乎是在他探出脑袋的瞬间即刻发现了他的踪迹。
艾汀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名候选人。
这个时候,年轻人正用崇敬的目光觑着他。就像阿斯卡涅说的,皮科洛米尼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三十岁,处在这个年龄的人往往还对世事充满幻想与憧憬,也还来不及学会披上虚假做作的外皮,——当然,在这方面,艾汀本人可算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例外。
皮科洛米尼脸上长着些雀斑,不高,却很健壮,那张淳朴诚挚,却又透着些知性的脸表明,阿斯卡涅对他的评价绝不算言过其实。
望着年轻人满怀希冀的眼神,艾汀禁不住感到几分歉疚,他注定要让他和他的保举人失望了。路西斯宗主教的职务已然作为交易的筹码,被送给了弗朗齐斯,就人性而言,比起那位腐败、阴险的迦迪纳宗主教,艾汀固然更喜爱皮科洛米尼这样诚实的好人,但是在权力场上,诚实和善良从来都算不上什么优点,何况,为了维持实现他对路西斯以及对整个东大陆的计划,他显然更需要一个像弗朗齐斯一样精明,受贿买,同时又有把柄握在他手上的傀儡,他要的是一个好用的工具,而不是一名正直的教士。
关于这一切,他还没有与阿斯卡涅谈论过,并且他也不打算与好友商讨,他必须守口如瓶,直至木已成舟,这是对友情的背叛,但是他的隐瞒自有其原因,他知道金发青年不会同意他。虽然他和弗朗齐斯的交易之中并不涉及任何金钱的成分,然而,这毫无疑问就是赤裸裸的鬻卖圣职,同时也是前任神巫终生都致力抵制的俗世任职。在这场交易中,弗朗齐斯恰似六神教的福音书中提到的那名邪术师,他向教会奉上大笔贡金,说:“把这权柄给我。”,阿斯卡涅会说:“让你的金币和你一起灭亡吧,因为你认为神明的恩赐是可以用钱买的。”,而路西斯王却会看看这笔交易是否上算,再讨价还价一番。
至少眼下,艾汀还不想因为自己的“西门罪”①与好友起争执,他揉了揉仍旧有些胀痛的额头,将凌乱的长发拢到脑后,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向那名仍旧对未来怀着不切实际的期待的年轻教士伸出手。
“很高兴能够认识一位才华横溢的新朋友。”他说道。
艾汀的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清晨的阳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神性的光辉,他完美无瑕的伪装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他逐渐清醒过来,从神影岛上的红发艾汀变回了那名令人捉摸不透的路西斯王。
红发青年的一举一动都流露出优雅的王室风范,当然,如果他穿上一条裤子的话就更好了。——昨天夜里,由于过度疲惫,他没有换上就寝的长袍,而是将衣物胡乱一脱,就一头扎进了床榻里。醒来之后,几乎没有得到过休息的大脑昏昏沉沉地发懵,再加上由于阿斯卡涅骤然提到的宗主教任命问题,带给艾汀的紧张与愧疚,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赤裸,就从床上跳了下来。
路西斯王像初生的孩童一样,不着寸缕地站在卧房中央,但是他那即使处于沉眠状态也依然尺寸可观的下体可完全不会令人联想到婴儿。
皮科洛米尼窘蹙地站在原地,满脸通红,不知所措,天选之王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几乎叫他错以为这是路西斯王国的什么鲜有人知的传统礼节。
阿斯卡涅尴尬地清了清喉咙。
“我想,陛下也许应该考虑不要在圣职者面前炫耀您那雄伟的身姿,尽管我们很高兴看到您四肢健全,五体安康。”金发青年讽刺地说道,扯过床单,递给了艾汀。
听到好友的话,看到那名年轻教士局促的神色,艾汀低下头,终于意识到他们看到了什么,他耸了耸肩膀,镇定地把床单围在腰间。
“我是不是该庆幸全卡提斯的修女都罢工了?”路西斯王用玩世不恭的口吻调笑道,嗓音之中听不出半分羞赧。
阿斯卡涅叹了口气,再次惊叹于好友那铁打的脸皮。
“的确,教职会议也该庆幸我们的姐妹们都罢工了。”新任白袍祭司答道,“否则不出一礼拜,就会有一些愿心尚且不够坚定的见习修女申请还俗。”
闻此,路西斯王大笑了起来,在他套上衣服的当儿,阿斯卡涅又说道:“我知道你受到了西尔维雅祭司的邀请,将在午后到访圣凯瑟琳女修院……”
“我保证自己会规矩得像个圣人一样,绝不让那些纯洁的女士们看到任何不该看的部分。”艾汀打断好友的话,他套上靴子,站起来,举起两根手指起誓道。
阿斯卡涅皱起了眉头。
“在这方面,我很信任你,我想和你说的是,请你说服西尔维雅祭司,让她不要再继续一意孤行下去。”
各国君主将在三天之后到访,卡提斯明显正在试图遮掩教廷内部的裂痕,这是个谈条件的好时机。
路西斯王笑了起来:“我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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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典出《圣经·使徒行传》,邪术师西门试图贿赂彼得,以获得圣职,遭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