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自火灾之后,良辅因为手部灼伤,在家中休养了三日,其间,月读来探过病。算下来,他们之间的交往仅限寥寥几次,良辅虽则对月读了解不多,但总体来讲,他认为对方与世间寻常的欧米伽并无太大差别,温和、娴静,待人体贴,却也没有特别值得记取的地方。
因此,火葬的那一天,月读对他说出的那番话,才会让他感到格外震惊。
那时,荒正躺在继母的膝上安睡,而森村和本间则尚未回来,良辅和那这位高雅而又不失风趣的夫人聊着天,即便等待火葬的时间颇有些漫长,却也不觉得沉闷枯燥。在问清良辅关切孩子的缘由之后,月读说道:“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了。”
良辅抬起头来,费解地望着那位身着黑绢丧服的欧米伽,却看到后者微微蹙起眉头,低头看着孩子,怜悯地笑了笑。
随后,月读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道:“那么,我忝颜对您提出一项请求,您还记得在主人去世那天,您带到黑泽邸的那份文件吧?我请求您将它交给我。”
听到这话,良辅登时愣住了。
那一天,他几乎确信夫人不曾看到过那份文件的内容。
——就像黑泽家的亲戚们所说的,黑泽重季在数寄屋町养了一名外室,虽然由于时移俗易,男人不方便再堂而皇之地纳妾,但是大多数有钱有势的阿尔法却仍旧无法摆脱旧习,他们亦或在家宅的外面包养艺伎,亦或将清白的庶民女子收做妾室,当然,这些“妾室”在名义上被划入“仆人”一类,实质上却与姨太太无异,一般来讲,正室对于丈夫在外面的所作所为往往心知肚明,却大多选择视若不见。
十月初的时候,黑泽听说他的妾室有了身孕,在几经思索之后,他叫来了良辅,委托他替自己修改遗嘱,将遗产的九成划归给庶出的孩子,而荒则只得其余一成,至于身为正室的月读,则任何东西也得不到。
听到如此荒唐的决定,一时之间,良辅甚至以为黑泽重季的精神出了毛病。
他几次三番的劝说之后,黑泽仍旧固执己见,于是良辅只得依照委托人的要求,拟定了那份文件,他刻意在条款的字句中留下了一些纰漏,指望着修修改改的延宕,能够将这件事拖得越久越好,以便说服黑泽回心转意,事情耽搁了一个多月,终于即将定音,却没想到委托人却在这个关头遭遇了意外。
黑泽死后,他目睹着黑泽家亲族们围绕孩子监护权的丑陋的争夺,在这将近一周的时间里,良辅改变了初衷,曾经数次想要公开那份遗嘱。他知道荒并不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也不在乎父亲的财产落在谁的头上,亲戚们的贪婪与恶意的浊流汇成了漩涡,良辅并不想让那名纯洁无垢的孩子被卷入漩涡的中心。虽然荒只能得到一成的遗产,但是这些钱财也足够孩子无忧无虑地度过余生,更何况,良辅虽然算不得富豪,但是作为一名在业内享有一定声誉的律师,他的收入也足够供养自己的三个孩子和一名无依无靠的孤儿。他认为,只要公开这份遗嘱,那些亲族们便会将贪得无厌的目光从荒的身上移开,如此一来,那孩子的安宁便能够得以保全。
从世俗角度来讲,这份遗嘱对荒无疑是很不公平的,孩子身为嫡出,本身也并无任何过错,却无端端被剥夺了大部分的继承权。然而,对于一名毫无自保能力的十岁的儿童而言,骤然成为如此庞大的一笔财产的所有人,只能徒然招来灾祸。
但是,良辅还在踌躇,他知道,这份遗嘱,在保护孩子的安全的同时,也会对荒的感情造成严重的打击。
而至于月读,这份遗嘱对他则更加残忍,一年前拟定并做过公证的遗嘱上虽然也不曾提及夫人的事情,但是无论财产的继承人是荒,还是黑泽重季那时所期盼的他和月读的嫡生子,作为继承人——至少是名义上——的母亲,月读的权利都能够多多少少获得保障,但是,指定情妇的孩子作继承人,则不啻于将夫人赶出家门。最初,当良辅在冲动之下,考虑公开那份遗嘱的时候,一方面也是由于觉得对不住月读,才改变了主意,及至后来,他从佣人们的闲谈中听说了月读回到正亲町家并继续学业的打算,这才放下了这份罪恶感。
此时,良辅钳口结舌地望着眼前的未亡人,他想起了一周前,他带着那份文件去拜访的时候,月读那张落落大方的微笑的脸,他难以想象,当对方看到那份对他冷酷绝情的遗嘱的一刻,究竟需要多么强大的自我控制力,才能够装出那样一副木然不觉的天真神色,以避免人前失态呢?难道说这样天衣无缝的冷峻的优雅,便是所谓的旧华族的禀赋吗?
月读轻笑一声,似乎猜到了良辅在想些什么,他说道:“虽然我并无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却也难免看到那份文件上的一些内容,但是我的无动于衷并非是什么令人同情的隐忍,而是因为从一开始,我就对黑泽家的财富毫无兴趣,并且,恐怕您也知道,我和主人婚姻也只是为了拯救正亲町家的破产危机,以我们之间淡薄的感情,也轮不到我去嫉妒。因此,对于这件事,还请您不要感到有什么心理上的负担。眼下之所以对您提出这样的吁请,也是为了这孩子的福祉考虑。主人正值年富力强的时候,我原认为,横竖要等到荒成年,才轮到考虑主人的身后事,荒很聪颖,也很勤勉,凭借自己的本领,在这世上想必可以自立,待到那时,无论财产多寡,对他其实都无甚影响。但是,却没有想到变故发生得如此忽遽,故而,我也不得不另做谋划了。我知道,主人将大部分财产都遗赠给了那名叫美红的艺伎的孩子,我本想看看这位女性的为人,再做打算,她在两天以前登门拜访,一见之下,我认定此人并不值得托付。如果那艺伎成为黑泽家的主人,而年仅十岁的荒落入她的统御,那么后果可想而知。”
这个时候,良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月读却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对方的话,他继续道:“我知道,您认为只要荒不再是大部分遗产的继承人,他便不会再沦为那些贪馋的亲族们争夺和盘剥的对象,而您也可以承担起养育他的义务。实际上,恰恰相反。您是一位高尚的人,因此,您也很容易忽视人心的卑劣。在您看来,黑泽家的财富虽然令人钦羡,但是却不值得人用自己的良知做交换,然而,为了比这少得多的钱财而出卖至亲的人却俯拾皆是,有一些甚至还是社会上鼎鼎有名的人物。黑泽家的财产,即便只是一成,也值得那些人为它打得头破血流,您这样性格温厚的好人,是无力与他们相争的。
“黑泽邸的佣人们很爱说闲话,而您又是家中常客,我猜,您大概知道我今后的打算,黑泽家的亲戚们显然不可能允许我带走这孩子,当我离开黑泽家之后,荒要么就是跟随那名艺伎,要么就是寄养在某位亲族家中,这两者无论任何一种结局,都免不了受人欺压。
“如果荒继承了全部的财产,虽然那些人为了套取利益,仍然难免哄骗他,但是慑于他作为继承人的权威,这种欺瞒也不得不包上一层甜蜜的糖衣,如此一来,这孩子无忧无虑的生活至少可以维持到成年,我可以想象,那些人会让他尽量远离商业,并且在他身上培养起某些诸如文学、艺术之类的不碍事的志向,然后送他远渡重洋去求学,将他保持在远离权力核心的位置上。若是荒能够度过如此悠游而富裕的一生,大概也不错。但是,如果这孩子不是继承人的话,那么,恐怕他连这点虚假的温情也无从享受,届时,失去了继承人的权威,人们盘剥他的时候,可就不需要讲究什么体面了。您说呢?”
听着月读的话,良辅的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是一个爽直而又乐观的人,总是倾向于看到别人善良的一面,身为执业多年的律师,尽管他也见识过不少人间的丑恶,但是,便是在那些穷凶极恶的罪人身上,他也能看到不得已的地方,从而生出一些同情来。像他这样的人,即便目睹着黑泽家的人们的劣行,往往也难以推想出凶险的人心将把事情引向什么样的结局。事实上,良辅学习法律只是父母的安排,他本人的性格完全不适合律师这门行当,只不过由于其行事谨慎,才能够维持住在业内的声誉。黑泽看重这名顾问,也并非因为赏识他的本领——通晓法律、处事严谨的律师数不胜数,黑泽,以及一些富商巨贾之所以信任杉本良辅,恰恰是因为他那种不合时宜的老实和善良,过去,黑泽在月读面前也经常嘲笑良辅为人迂阔,然而到头来,却仍旧把重要事务交给他办理。
良辅的生活向来没有什么波澜,这样一名平凡、敦厚的人,骤然卷入一场遗产争端,难免有些茫然无措,纵使他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也不得不承认月读的一番推断理路整然,无可挑剔。
他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是我有欠考虑了。我向您承诺,绝不会将那份文件公开出去。”
“我相信您的保证,”月读笑了笑,回答道。他感觉敏锐,目光如炬,尽管双方往还不多,却深知良辅的为人,事到如今,对方不愿意交出那份遗嘱,盖因为这名律师具有极强烈的职业道德心,他不会公开遗嘱,但也不愿彻底背叛黑泽重季。但是,那样的东西留在别人手里,终究是隐忧大患,月读知道,良辅已然动摇了,这名谨小慎微的律师对黑泽家尔虞我诈的争斗感到畏葸,此时,他必须往这恐惧的烈焰中添上一把薪柴,于是,他继续说道,“我信任您的为人,更何况,您于我有救命之恩,按照常理,我实在不应该再三强人所难,但是,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两天前,那名叫美红的艺伎上门拜访,摆着女主人的架子,问了许多问题,我凭着家中无人做主的借端,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暂时将她搪塞了过去。但是她临走之前,曾经说主人已然向她承诺过,新的遗嘱已然完成,他也签过了字,只待公证。按照道理,做到这个地步,这份遗嘱已然可以视作生效。她似乎知道,遗嘱在主人的律师手中。
“黑泽矿业雇佣了七位法律顾问,而协助主人处理私人事务的律师则有三位,这两天,据我了解,新田先生和水谷先生都已经接待过美红的造访,当然,这两位先生对遗嘱的事情毫不知情,他们自己也感到十分纳罕。我猜,恐怕要不了多久,她便会找到您。您是一位诚实的人,请问,您有自信当着一名八面玲珑,老于世故的艺伎的面,神态自若地撒谎吗?遑论,就算您暂时对付了过去,但也难保不被她看出端倪,这些在花柳界讨生活的女人交游广阔,从达官显贵到三教九流,都不乏相熟的人,难道您能确信她不会拿出一些旁门左道的手段吗?黑泽家九成的遗产,足以让人为此行窃或行凶。
“除此之外,见过美红之后,我差人稍稍调查过她,据说,她确信自己腹中的胎儿即将为她带来取之不尽的财富,因此得到主人的承诺以来,她过起了豪奢的生活,甚至不惜为了维持排场而借贷,以往,她的账单一向由主人代为偿清,如今,主人一去,美红的生活当即落入了衣食无着的境地,这笔财产对她而言并非锦上添花,而是生存之必须。人为了活下去,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的。”
在说话的当儿,月读笑吟吟地看着良辅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窗外朔风摇撼枯枝的声响甚至让律师打了个寒噤,听月读用他那柔和的嗓音条分缕析地做出推断,简直比直接面对那名艺伎歇斯底里的威胁和怒吼还要可怕。月读没有说任何具体的事,但恰恰是这种柔滑的暧昧态度,给了想象力以生长的土壤,良辅被那些恐怖的想象征服了,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是他唯恐自己的三个孩子被卷入这件事情。
最终,良辅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深鞠了一躬,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那么,一切就拜托您了。”
月读欠身还礼道:“本就是我厚着面皮强求您答应的事情,还请您不要计较我的无礼。另外,既然预定明天宣读遗嘱,那么今天之内,美红一定去拜访您。稍后,待火葬结束,请您借着取那份文件的机会,将孩子们也接过来吧。主宅烧得不成样子,别馆的客房也不如贵府舒适,但是这里胜在戒备森严。自通夜式开始,直至告别式结束,在此一昼夜间,请您务必不要离开黑泽邸,但是对家里的仆人们不妨说今天吃过晚饭就回来,以便暂时稳住那名艺伎。待一切结束之后,如果美佐子去拜访您,请您尽管告诉她,‘文件已交给委托人,恐怕是在火灾中烧掉了’即可。那个时候,遗嘱早已不在您手上,既无后顾之忧,想必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情也会轻松许多,因此,不慎露出破绽的可能性也会大大降低。”
月读的思虑之周密,叫良辅一时之间瞠目结舌,他产生了一种感觉,觉得眼前的这名平素只有寥寥数面之缘的欧米伽甚至比他更了解他自己。在说所有这些话的时候,月读的神色始终一如往常的平静,嗓音也一仍其旧的温厚,喉咙中甚至没有一丝颤抖,良辅完全想不到,一个看起来如此沉静娴雅的人居然出奇地厉害。他谢过月读之后,有些纳罕地感叹道:“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欧米伽,不,这样说也许有些失礼了,在我认识的人中,您大概是最聪慧的一位。但是不知为什么,外界传言中您的形象却与事实判然不同。”
“我从未刻意隐瞒,但是人们向来只看到自己想看的。”月读一面轻抚着膝盖上熟睡的孩子的背脊,一面回答道。
当天夜间,良辅抽出空,将那份文件交给了月读,那时的他完全想不到,告别式之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究竟怎样才能改变这样的世道呢?”
良辅正寝馈于回忆之中的时候,荒的声音将他唤醒了过来。
“荒想要改变这世道吗?”良辅怔愣了一下,反问道。
“没错。”
良辅看到,孩子的那双纤细的小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我认为,这一切对母亲而言都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他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呢?母亲一向对我很好,虽然他总是温柔地笑着,但是我觉得他从未真正开心过,他为什么一定要被困在这里?人的价值是由什么决定的呢?母亲明明既聪明,又勤勉,他的见识和才学远超这世上的大部分人,但是为什么他一定要低人一等呢?这太没有道理了!”
荒言语忽遽,磕磕绊绊地说着这些话,他双手关节苍白,声音发抖,心里明显压抑着一团怒火。
良辅从未见过这样的荒,孩子双目炯炯,清秀的眉毛皱缩在一起,他轮廓细巧的小脸紧紧地绷着,不带一丝笑意,也不带一丝踌躇,说完这些话,孩子的双唇抿作一直线,透着刀刃一般的坚硬与锐利。
望着这名一向乖巧驯顺,迹近唯唯诺诺的孩子初次展露出如此强烈的意志,良辅不禁呆住了,这幅坚毅的、无垢的少年的面孔将他一下子推回了他远去的青葱岁月。他也曾怀着一腔热血,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然而却撞上了冷硬的现实的墙壁。
良辅没有回答孩子,他苦笑着,揉了揉荒的头发,由衷地祈祷眼前这份如同新雪一般的纯净,永远不要像他自己一般,染上尘世的怯懦和恶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