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05

第五百零五章

即使抛开戒指的作用不谈,其本身的价值也极其昂贵。戒指的设计十分独特。六神教的饰物大部分以六芒星为基础形状,有些工艺高超的匠人则会将六神像镂刻在戒指面的方寸之地上,但是,艾汀手中的这枚戒指却和东大陆上流行的式样截然不同。

戒指由黄金铸成,上面刻着一对双生女神,两位女神相互环抱,形成一个完满的圆形,其一以白昼为背景,身侧装饰着一些代表光明的标记,另一位则以夜空为背景,饰以象征黑暗的符号。两位女神被一条蜿蜒的河流分隔开来,从她们的姿态看来,这两位陌生的神祇并非相互敌对,而是彼此支撑。

艾汀踏勘着自己的记忆,他确信自己遍览群书,却找不到关于这两名女神的信息,显而易见,她们不属于六神教,同时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异教信仰。戒指的雕工异常精美,那种堪称艺术的精确描刻远远超越了当时的工艺水平,艾汀几乎确信,这枚戒指是旧索尔海姆时代的遗产。

他将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在天平较高一端的铜盘上,天平颤了颤,开始缓缓地向另一侧倾斜,最终,在两端平衡的一刻,墙壁中的机械装置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保险箱的铁门弹开,露出了一只银色的盒子。

比起放置在神巫像脚下的那只美轮美奂的圣体匣,这只盒子要显得朴素许多,上面只镌刻着一些六神教风格的花纹,却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匣子是锡制的,本身的价值谈不上太高,但是艾汀却知道,他母亲的骨灰就葬在这只平平无奇的盒子里。

他努力克制住手指的颤抖,将那枚从权杖上取下来的钥匙插进了圣体匣的锁孔里,受潮的金属锁片发出滞涩的声响,随后,圣体匣的盖子打开,在母亲森白的骨灰之上,他找到了两张纸。

大一些的是一张空白的羊皮纸,看起来已然有些年头了。显然克拉丽丝不可能大费周章只为用一张白纸戏弄她的儿子,艾汀猜想,这张羊皮纸上的内容恐怕是用隐写术书写的,艾汀用火焰靠近羊皮纸的背面,用火苗烤热它,渐渐地,一些蜿蜒的河流和山脉的标记在纸上呈现出来,这是一幅地图,并且,是一幅拉霸狄奥火山周边的地图。在距离拉霸狄奥山口不远的位置画着一个表示神庙的符号,根据艾汀对东大陆地理的了解,他知道这座神庙位于火山西麓的深处,那片地区常年毒气弥漫,从未有人涉足,他猜测,这也许就是那座消失于历史中的普提奥斯神庙。除此之外,在这张地图上,还有一个细节引起了艾汀的注意,这幅地图似乎绘制于索尔海姆人登陆东大陆的早期,那一时期,由于旧大陆人对新大陆的种种幻想,地图和航海图上往往装饰着一些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奇特生物或杜撰出来的神祇形象,这些并不足奇,但是,在这张地图的角落,斯提里恩海的位置上,却画着一对双生女神像,亦即艾汀刚刚在前任神巫的戒指上看到过的那对女神。地图上的画像比戒指上的雕像要清晰许多,他可以分明看出,在这两位女神中,象征光明的那位有一头浅色的头发,由于颜料的褪色,艾汀并不能辨认出它原本的颜色,也许它是介乎于姜黄与褐色之间的某种颜色;而那位象征黑夜的女神则长着一头深色的长发,尽管发色迥异,但是她们的面孔却如同一个模子翻刻出来的一样。

戒指、普提奥斯神庙,以及双生女神,这一切凑在一起,绝不是巧合,它们让艾汀想起了西比尔的著作。那位异端学者认为,世界自混沌中诞生,天地初开,原本浑然一体的巨大能量化作了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它们相互循环,此消彼长,维持着世界的平衡。太初的世界是完满无瑕的,直到力量的循环被打破,规则倾覆,世界的能量逐渐涸竭,旧神灭亡,六神诞生。

原本,艾汀认为西比尔的作品只是一部幻想史诗,亦或是寓言故事,现在看来,其中的思想也许来源于某种比六神教更加古老的信仰。无论如何,单凭站在这里冥思苦索是得不出任何结论的,幸好艾汀的身边恰恰有一位西比尔的后裔,他决定尽快与阿斯卡涅谈一谈。

他定了定神,将地图重新叠好,揣进怀中,抱着激动而又不安的心情打开了另一张纸,随即,惊愕的神情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如果说那张地图使艾汀感到诧异和疑惑,那么,当他展读那张字条的时候,他心中的震惊已然无以复加了。

字条上的内容很简短,艾汀将它展开,却并没有看到他熟悉的那种克拉丽丝所独有的娟秀却遒劲的字迹,字条上的笔迹十分工整,甚至透着几分刻板,一望可知,书写者大概在教廷议会或修道院中担任过许多年秘书或抄写员。如果不是艾汀刚刚在阿纳塔修斯的书房中见过相同的字迹,他恐怕还要质疑一番这份留言的真伪,现在,他确信,字条上的文字是神巫弥留之际的遗言。艾汀同样也被星之病折磨过,他知道在疾病的最后阶段,患者甚至将丧失拿起鹅毛笔亲手写下遗书的力气。神巫的死亡来得比预想中更加忽遽,因此她只能委托阿纳塔修斯代笔。

遗嘱只有一句话:

“汝之血亲即是汝之死敌,毁灭他们,纵然面对神巫,也切勿手软。——C·N·F”

遗嘱的内容是阿纳塔修斯写就的,但是最后的缩写签名却是克拉丽丝的手迹,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母潦草、歪斜,不成章法,在前任神巫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大概颤抖得厉害。

在这一瞬间,艾汀骤然明白了他的母亲:弗朗齐斯所说的故事都是真的,克拉丽丝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只是为了保护她的头生子!

意识到这一点,艾汀禁不住微微打了个寒战,他曾经听迦迪纳的宗主教提起过“自从有了孩子,克拉丽丝就变得如同一头保护幼崽的雌狮”,艾汀本以为那充其量不过是弗朗齐斯的夸大其词,他从未在前任神巫的身上感受过一丝一毫的母性。然而现在,他头脑中的疑雾被彻底廓清了,他的母亲刻意疏远他,并不是因为她不爱他,而是因为她心中的罪恶感令她无法去拥抱自己的儿子,她像苦行者那样惩罚自己,剥夺了自己享受天伦之乐的权利,她的儿子本应该爱她、崇拜她,只要她稍稍显露出一星半点的温情,年幼的艾汀毫无疑问将回报以最纯洁的依恋。

她的头生子本应成为她的绿洲,成为她心灵的各各他①地上唯一的甘霖,但是克拉丽丝却推开了这最后的救赎。她诅咒自己的所作所为,却仍旧以最坚强的意志——一位母亲的意志,毅然投身到了罪恶中。当命运赐给了她一个孩子,她的艾汀·路西斯·切拉姆之时,她身上所有的母性都被激发出来,孩子那小小的襁褓里埋藏着她所有的欢乐与所有的希望,她祈求这个孩子度过美好的一生,直到艾汀两岁的时候,有人从普提奥斯神庙中带出了什么东西,——一个秘密,一个艾汀至今无法参透的谜题,打碎了神巫所有的希冀。

然后,这位可怜的母亲忍着痛苦杀死了她的第二个孩子,她必须消除艾汀生途上的一切隐患,即便这个决定令她痛不欲生。她变得冷漠、严肃,不再与丈夫谈情说爱,也不再亲近她的孩子,她把一切邪恶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从未叫人看出一星半点的端倪,艾汀猜想,若不是神巫在死前来不及将他召到自己身边,亲口予以警示,那么她恐怕连这点实质性的证据都绝不会存留下来。她将这一切隐瞒得太深了,以往的艾汀总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母亲的身上看到了一座无底的深渊,他曾经试图探索克拉丽丝心灵的渊薮,却撞上了一堵冷硬的铁壁,而现在,他看清了沉睡在深渊底部的那广大无边的感情,那也许是可怕的罪恶,但却耀眼得令他难以移开目光。

艾汀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理解并怜悯他的母亲,克拉丽丝将她所有的爱情都献给了她的孩子,她并非没有母性,只是她的爱偏执、炽烈而又严厉,世界上还从来没有一个母亲拥有像克拉丽丝那么强烈的母性,世界上也从来没有一个母亲拥有像克拉丽丝那么冷酷的心肠。

她的爱既悲壮卓绝,又骇人听闻。

艾汀长舒了一口气,他想到了索莫纳斯,他对自己年龄相差悬殊的兄弟所怀有的感情与克拉丽丝极其类似。这种感情难以定义,无法清楚地形之于口,也无法用其他的感情来衡量。他不愿让索莫纳斯沾染上任何邪恶,也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伤害他的兄弟,在这个问题上,他绝不妥协,当初,在面对弗朗齐斯的威胁与诱惑时,他不曾退缩, 此刻,即使面对母亲生前最后的命令,他也从未打算改变他的初衷。

他暗自对克拉丽丝感到抱歉,一面替他的母亲向上苍忏悔,一面由衷地庆幸索莫纳斯逃过了神巫的屠刀。

在向神巫雕像一躬到地之后,艾汀怀揣着对母亲的歉疚走出了这间墓室。

阿纳塔修斯仍旧等在外面。在老祭司开口之前,艾汀唤出一簇火焰,焚毁了克拉丽丝的遗书,他用温和而又坚定的嗓音说道:“法座大人,我想,作为代笔者,您一定十分清楚我母亲遗言的内容。现在,对于您先前的质疑,我的答复如下,我对神巫的决定也不会被我母亲的遗言所左右。我有一个弟弟,他年纪比我小很多,几乎可以说是我亲手养大的,我爱他,对我而言,他比我的王冠、我的领土、我的尊严,甚至于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这一点,过去如此,今后也仍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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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各各他地:圣经中耶稣受难的地方。常喻忏悔之地、遗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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