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35~36

第三十五章

没过多久,良辅便发现,荒完全没有玩闹的心情。

他依照月读的嘱托,带着荒来到了昨夜寄住的客房,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见到荒来了,都十分雀跃地迎了上来。过去,他时常带着这几个孩子一起外出游玩,因此荒和他的孩子们之间很熟悉。如今,身着丧服的男孩见到几位表兄妹,只是勉强地笑着,和许久不见的伙伴们拉了拉手,打了招呼,却并不参与他们的游戏。

杉本像往常一样,找了许多逗趣的话题,想要让孩子将心思从刚刚的那些事情上移开,可是他的努力却不甚奏效,荒只是垂着头,用一仍其旧的乖顺态度应和着大人的话,事实上却明显有些神思不属。

孩子若有所思地盯着在附近做功课的三名表兄妹,——这几个孩子的性情与他们的父亲相似,诚恳、谨慎,并且善解人意,他们屡次邀请荒,却被对方婉拒之后,体察到也许是因为表弟刚刚失去了至亲,心情郁郁,因此,他们也中断了游戏,不再玩闹,而是小心翼翼地坐回了桌旁安静地用功。半晌之后,荒突然问道:“舅父,如果美弥是欧米伽的话,您会怎么待她呢?”

美弥是良辅的女儿,也是三兄妹中最年幼的一个。

闻此,杉本叹了口气,道:“我会一样爱她,但是同时,我也会忍不住可怜她,并且为她的前路而烦恼。这三个孩子都是最平庸、最普通的贝塔,但是说实话,我不止一次暗自庆幸这件事,——至少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承受欧米伽的命运。”

荒点了点头,他静默了一忽儿,继而又像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为什么正亲町子爵不是这样的父亲呢……”

杉本苦笑了一下,他不愿意在别人背后恶语中伤,因此也就无法回答孩子的话。

他一面揉了揉荒的头发,一面再次想起了孩子和其继母的处境。也许别人并不知道,但是他心里很清楚,月读对继子的关切,远远比他面上展示出来的更多,他已然做好了离开黑泽家的准备,但是他却从未想过将荒丢下不管,他为孩子的未来做出了许多安排,却没想到最终换来了这样的结局。

在黑泽重季死前的那个夜晚,杉本前来拜访,当他结束了事务所的工作,抵达目白的时候,已然是暝色四合的时分了。

那时候,黑泽重季仍在昏睡,他坐在病人的床边,向月读说了一些安慰家属的俗套话。随后,夫人邀请他到病房外的会客室用些茶点,小坐片刻,以尽地主之谊。

“其实主人①的病情已然无大碍了,但是这几日他所服用的新型药物据说会致人昏睡,因此劳您白跑了一趟,十分不好意思。”月读欠了欠身,客气地说道。在外人面前提起黑泽重季的时候,他仍像世间的寻常欧米伽一样,将丈夫称作主人,当他说出那两个字的一刻,他的神情和语气显得平静而驯顺,然而,任何人都不可能猜到,这短短的两个音节却总让他感到一阵作呕。

对于这一切,良辅是无从得知的,他只是顺着月读的话,客套了几句。其实,他此行的目的除了探病,还有一些事务上的需要,在生病以前,黑泽重季曾经让他草拟了一份文件,在几经修订之后,黑泽终于签了字,眼下,只差让他进行最终确认,再将文件拿去公证,便可以令其生效。

良辅憱憱不安地觑着月读,他对黑泽的夫人并没有什么了解,只不过,刚刚宅邸中和他相熟的老仆人接待他的时候,将夫人的菩萨心肠大肆赞美了一番。据说,在黑泽重季病倒的几日间,一直是夫人在不眠不休地照料着他,此时,良辅望着月读那苍白的脸孔,想到也许正是因为俾昼作夜地看护病人,才叫他显出了如此憔悴的神色。

思及此节,他不由得攥紧了搁在膝上的文件袋,他知道,这份文件将会使夫人的利益蒙受严重的损失,更不用提,它也将极大地伤害荒的权益。他三番五次地劝说黑泽重季,却始终无法令他回心转意,按照先前的约定,再过两日,这份文件就要拿去公证了,在此之前,他抱着无望的希冀,试图再和黑泽面谈一次,却不料扑了个空。

月读再次为良辅斟了一杯茶,红茶水汽氤氲,将欧米伽那张俊雅的面孔衬得更加柔和。律师拿起茶杯,猛灌了几口,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与愧疚,随后,他天南海北地与月读拉着话,神色看似坦然,实际上却坐如针毡。当会客室的大钟敲了八下的时候,他借口天色已晚,不便久留,于是匆匆地站起身来,向月读告辞。

即在此时,膝上的文件袋落在了地毯上,里面的纸张撒落一地。

良辅愣住了,紧接着又慌慌张张地蹲下去,试图在月读看清内容以前,将那些文件捡起来,然而,由于忙乱,反倒让原本留在文件袋中的部分也掉落了下去,月读无奈地笑了笑,撑着手杖起身,继而弯下腰,跪坐在地上,快速地捡拾着那些纸张,他一面微笑着,应和着良辅那些致歉的客气话,一面看也不看地将散乱的文件拾掇起来,递还给了客人。

“有劳您了,”良辅连连地鞠躬道,“我真是太不小心了。”

他涨红着脸,心底升起一股羞惭与胆怯。月读看到文件的内容了吗?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宛如一名在犯案现场被拿住的窃贼。

“区区小事,您不用客气。”月读笑道,那副一如往常的平静淡然的神色,让良辅放下了心,刚刚夫人似乎很注意避嫌,几乎是刻意没有去瞅那些纸张上的文字。

然而,月读的磊落却令他越发局促了起来,他挠了挠头发,有些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只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法律文书罢了。本想借着探病的机会,让黑泽先生确认,却没想到他仍旧没有醒转过来。是我考虑不周了,黑泽先生平日操劳过度,本该借着养病的机会好好休整一番,这些俗务反倒可以放一放。”

说完,他装着一副轻松的神色,再次向月读躬身一礼道:“那么,夫人,今日我便告辞了,待黑泽先生病愈,我恐怕还要来叨扰您,万望见谅。”

“劳烦您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月读起身还礼,并再次致歉。随后,他静默了片刻,继而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双手一拍,说道,“根据医生的判断,最迟今天夜间,主人的热度就会降下去,明天早晨便能够起身了。您不如在寒舍住宿一晚,怎么样?”

“这……,恐怕太麻烦您了……”

良辅推却着,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望着月读那明显对他的来意一无所知的天真神色,愈发感到阢陧不安。

“完全谈不上麻烦。我听主人提起过,府上大约坐落在赤坂一带,距离您的事务所很近,然而,从那样的繁华街到目白这种近乎于郊区的地方,不止路途遥远,交通也格外烦琐。若是劳您几次三番地往返奔走,我内心难免不安,主人醒来后,恐怕也要埋怨我待客不周。因此,就请您不要再推辞了罢。”

听到对方言辞如此恳切,良辅又想到了关于黑泽对待夫人十分苛刻的传言,故而,为了避免月读因为自己的推辞而得咎,他只能顺势应承了对方的挽留。

“既然如此,便麻烦您了。”

当晚,良辅留宿在了黑泽府上,如今回忆起来,他无比庆幸自己当时留了下来。

那一晚,他在给家里打电话说明外宿的事情之后,便坐在客房的灯下,读起了随身携带的案卷。大约夜间十一点的时候,一名女佣敲了敲门,送来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赤豆汤和几块曲奇,说是夫人特地吩咐送给客人的宵夜。

刚刚煮好的赤豆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充满庶民风情的食物,却让人在寒冷的冬夜中感到一股温暖。在此之前,至少在良辅的想象中,月读应当是雍容华贵、高不可攀的,然而此次简短的接触,却让他对这位出身华族的夫人生出了几分亲近感。月读待客殷勤周到,但却并不像一般家庭的主妇那样由于过分热情而显得蛮横伧俗,他的一进一退都十分得体,让人忍不住对他产生好感,不知不觉间答应他的请求。

诚然,良辅虽然对几个月前的那场风波有所耳闻,却并不了解黑泽家两位主人之间的秘辛,但是他却不自觉地站在了夫人这一边。月读言行圆妥,足见其是个温柔体贴、处事稳健的人,这样的夫人,究竟是为什么和死去的黑泽重季处成了水火不容的怨偶呢?良辅禁不住感到有些纳罕。不过他终究不是个爱好窥探别人家隐私的好事之徒,因此,这些疑惑也仅仅短暂滑过了他的脑际,而没有留下痕迹。他当即下定决心,无论黑泽和夫人之间究竟因何心生芥蒂,即便要违背他一向不干涉他人家内事的宗旨,也一定要说服黑泽重季,让他回心转意,并且劝说他与夫人打开心结,做一次深谈。

良辅捧着那碗赤豆汤,感受着手掌间那熨帖的暖意,用勺子舀了几口,送到嘴里。赤豆汤曾经是他最喜爱的甜食,他还记得荒的生母,亦即八千代,炖煮甜汤的手艺很好,少年时期每逢正月,他前去本间家拜年的时候,总能喝到一碗由八千代熬制的赤豆汤。甜汤熟悉的香气唤起了他久远的回忆,然而如今,他已届中年,难得夫人一片心意,可惜他却不能多喝。他事务所的工作一向很忙碌,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用于接受咨询或者与客户面谈,只有夜间才能静下心来钻研案卷,撰写诉状,由于长年累月的熬夜,再加上饮食不规律,致使他患上了胃病,像赤豆汤这样容易造成胀气和反酸的食物,临睡前是不宜多吃的。

他喝了小半碗汤,吃了几块曲奇,洗漱之后,困意逐渐涌了上来,良辅本来并不是在别人家里能够轻易睡着的那种大大落落的性格,但是这一夜,他却睡得格外香甜,直到差不多夜半三点的时候,他才被一阵噪音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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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主人:日本主妇传统上有称自己丈夫为“主人(しゅじん)”的习惯,大概指的是一家之主的意思,但也同时有着将自己的地位贬低为“附庸者”的味道,如今仍有人使用此称呼,但同时,现在以偏中性的“夫(おっと)”指代丈夫的也不少。

第三十六章

夤夜时分,良辅睁开沉重的睡眼,看见滚滚浓烟正从通往走廊的门缝底下往屋里钻,这一下,他彻底清醒了过来,飞快地套上衣服,拿起桌上的花瓶,往身上浇了些水,随后,他把装着案卷的皮包裹在怀里,冲出了房门。

那时,整个宅邸的二楼已经被浓烟包围了,大火正在从洋馆的东侧蔓延过来。在主宅值夜的佣人通常睡在三楼,他们正裹着凌乱的睡衣,披散着头发,尖叫着从楼梯上奔跑下来。佣人慌不择路地逃窜着,有人的头发被烧焦了,还有人的脸被浓烟熏得黢黑,眼前那地狱一般的景象吓坏了良辅,以往他只是在法庭上远观着惨剧,却没想到这样的事情居然发生在了他的身边,他被别人的情绪所感染,一无所思地夹在人群中,奔下楼梯,涌向了庭院。

惊魂甫定之后,他才骤然想起,大火是从二楼东翼烧起来的,而那里,正是黑泽重季和月读卧室的方向。

“夫人和先生呢?有人见到他们了吗?”他在人群中扯着嗓子大喊道,可是佣人们正在忙着救火,他的声音很快就湮没在一片吵吵嚷嚷的喧豗中了。

直到良辅喊得嗓子发嘎,喉咙中涌起一股血味,宅邸的总管柳泽才像恍然惊觉一样叫道:“哎呀!不好,老爷尚在病中,而夫人又行动不便,困在火场中,恐怕凶多吉少!”

听到这话,良辅才真正确定,黑泽重季和月读压根就不曾逃出来。登时,他陷入了一片恐惧,当年,他未能成功地拯救八千代,他对青梅竹马的姑娘怀着一腔隐秘的倾慕之情,然而却由于身在海外,而对其所遭受的磨难一无所知,及至回到祖国之后,才惊闻凶讯。八千代的死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遗恨。眼下,他不由自主地将八千代的形象和月读的姿影重合了起来,一股罕见的冲动灼烧着他的心,无论如何,他这一次也要将夫人从大火中营救出来。

他往自己身上浇了几桶水,将怀里的公事包塞给柳泽,便不顾后者的叫喊劝阻,向火场奔去。

宅邸中四处浓烟翻滚,由于天气干燥,火势蔓延得很快,当良辅抵达二楼的时候,才明显看出,大火是从黑泽的卧室烧起来的,毋庸置疑,营救宅邸的主人已然无望,良辅只微微踌躇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冒着火舌的舔舐,砸开了月读套房的大门。

夫人的房间里同样烟雾弥漫,毗邻黑泽房间的那一侧墙壁早已被热浪和烟火熏得黢黑,护壁板发出爆裂声,镶贴在墙上的富丽的唐金革纸翻卷起来,时不时冒起一簇簇的火焰。

浓烟之中,咫尺难辨,他听到几声呛咳,于是出言喊道:“夫人在这里吗?”

“在!”一个女子的声音急匆匆地大声答道,“夫人刚刚醒来,呛到烟火了,眼下恐怕难以动弹!”

良辅循声赶了过去,在一片烟雾之中,他看到月读把他的小侍女保护在怀中,两人浑身上下淋得透湿,缩在盥洗室的角落中,借着放满浴缸的水,躲避着火焰的侵蚀。

就像侍女所说的,月读的脸色十分苍白,嘴唇发紫,一副缺氧的模样,大概是吸了过多的烟气所致,骤然见到良辅,他显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这个时候,走廊和阳台已然被火焰封锁住,宅邸的四面八方不时传来火焰爆燃的訇訇声响,即使躲在尚未被烈火波及的安全的一隅,也能明显地感受到四周滚滚的热浪。

“还有别的出去的路吗?”良辅身上厚重的羊毛西服早已被灼热的空气烤干,他一面舀起水来,重新将自己浇湿,一面问道。

月读皱起眉,略微思索了片刻,继而伏在侍女耳边说了几句话。良辅看到,侍女脸上恐惧焦灼的神色逐渐舒展开来,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夫人说,从他的套房卧室西侧的门,可以通向旁边的一间空房,空房里有一道窄梯,可以前往一楼。只是那窄梯平时总是锁着,需要碰碰运气。”侍女飞快地说道。

眼下的形势已然容不得多做考虑,良辅道了一声“失礼”,便搀扶起月读,示意侍女跟上。

待到了月读所说的那间空房,良辅立即明白,这间屋子大概原本是为了照顾婴儿的方便而设计的,后来却改做了储物间,室内摆着儿童床和许多玩具,这些东西堆在角落中,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大概是八千代那时候留下来的。东西尽管积满了灰尘,却仍旧看得出,它们从未使用过。至于那道窄梯,恐怕是为了让保姆上下楼不致于非得穿过八千代的卧房,惊扰到有神经衰弱症的夫人而设的。也许是他们三人格外幸运,今日,窄梯口的小门并没有上锁。

火势时时刻刻都在起变化,一时更强过一时,当他们抵达一楼的时候,头顶上传来轰然一声巨响,二楼和三楼的梁柱似乎坍塌了下来,一楼尽管尚未完全卷入火海,但也不容乐观。以前,黑泽重季为了附庸风雅,特地委托艺术品掮客为他蒐集了一些安土桃山时期的屏风障壁画装饰在一楼的大室小厅里,现在,那些金箔铺底的画作无疑早已被火焰吞噬,躲过了战国的烽燹,熬过了幕末的动荡,它们幸免于时光的蹂躏,却最终葬送在了无常的大火之中。焦黑的碎片被热风卷起,在一片烟雾中载浮载沉,偶有几片尚未烧尽的金箔掠过逃命的三人眼前,仿佛在用仅剩的残躯向世人炫示其最后的灿烂。

良辅在一片浓烟中一面呛咳,一面焦急地辨认着方向,正在四处张望的当口,他骤然瞥见了柳泽的身影,不过那影子只是一闪而过,便急匆匆地向着宅邸西北侧去了。

“柳泽!”

良辅在木质家具燃烧的爆裂声中大喊着总管的名字,然而后者却似乎没有听见。

“怎么了?”月读咳嗽着,轻声问道,他的嗓音很低,透着严重的嘶哑,大概是吸了过多烟气的缘故。

“是柳泽。”良辅答道,脸上显出了几分焦急,“他也许是追着我进来的,却在火场中迷失了方向。”

语毕,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便道:“总之,当务之急是先把两位送出去。如果柳泽还不回来,我便去寻他。”

当他们在浓烟中找到路,终于逃出去的时候,消防队仍旧没有来,宅邸的东翼,房顶已然烧通了,摇曳的烈焰正在向着夜空猛蹿,浓烟和大火从洋馆的各个窗口冒出来,在火焰熊熊的攻势之下,绘着五重塔和山茶花图案的彩色玻璃次第炸裂,随着化为焦炭的窗棂一齐坍塌下来,火场中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逐渐圮毁的外墙之下,露出了房屋黑魆魆的骨架,这座被金钱装点起来的华丽壮美的巨厦,就像被蛆虫蛀空的尸体一般,渐次显现出骸骨的本相。

在良辅带着月读和妙子逃进庭园后不久,柳泽也从宅邸的另一侧跑了出来,总管的头发被热气灼得焦枯,见到杉本,他一面连连行礼,一面大喊着:“哎呀!先生,我跟在您后面跑进去救人,却不小心走散了,您怎么不等等我呢?还好您和夫人都平安无事,真是谢天谢地!”

良辅没有答话,他望着漫天飞扬的火粉,一时间失去了语言。

在良辅的身边,月读瘫坐于草坪上,凝注地远眺着那燃烧的屋瓦,他看着凶暴的火舌将他过去的人生吞噬磬净,那些悲戚、屈辱、反抗,以及自欺欺人的尊严,全部包蕴在这毁灭的图景之中,生活的委琐和尘寰的束缚仿佛随着火焰的奔腾而逐渐净化、消解。看到这座被称为“家”的巨邸终于以无上辉煌的形式呈现在面前,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痴迷的神色。

灭火已然毫无指望了,仆人们颓丧地坐在草坪上,有的人在嚎啕大哭,有的人仍旧在做着徒劳的努力。时间接近破晓,东边的天空已经放亮,烟的气息随着晨风飘送过来,在建筑物烧毁时的复杂味道中,虽然并不可能闻到炙烤尸体的气味,然而良辅却总是本能地认为,这四处浮荡的烟气中饱含着名为“黑泽重季”的微粒子。只要想到那燃烧的亡骸也许正在烈火中,像遭受鞭笞的人那样弹动着,他便感到一阵难受,他用手帕掩住口鼻,不自觉地望向了月读,却看到在拂晓的天空之下,后者的面孔正笼罩着明艳的火光,欧米伽回头看向他,火焰的丝缕映在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仿佛妙翅鸟①纷飞的金羽一般灼耀照眼。

此时,一名仆人走上前来,将良辅托他们保管的公事包交还给了他,月读只望了他们一眼,便转回了目光,年轻的欧米伽垂下眼帘,那一瞬之间的神性与毁灭的结合,像梦幻一般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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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妙翅鸟:迦楼罗的别称,也称金翅鸟。佛教神鸟,生性凶狠,以宝珠为心,喜食龙,因此体内积蓄毒火,当其死亡时,身上燃起烈火,将自身焚为灰烬,而且能够烧毁周围的林园。死后其心脏坠入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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