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汀擎着摇曳不定的火把,跨进那扇大门,穿过一条漫长的前廊之后,步入了神巫墓室的内堂。新菲涅斯塔拉宫里同样也设有历代神巫的圣庙,在抵达宫殿之后,艾汀曾经参观过那里,并且在他母亲的画像前供上了一束魂之花,但是那座气派的厅室仅供追念之用,神巫并不葬在圣庙内。
艾汀环顾着这间六角形的大厅,石室内除了六根支撑穹顶的廊柱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不同于花岗岩砌成的墓道,墓室内部是由大理石构成的,火把的光芒照在墙壁上,显出晶莹的光泽,亮得像宝石一样。大厅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神巫像,石像是按照克拉丽丝的容貌雕刻的,它低垂着双目,大理石苍白的色泽以及石像脸上冷冰冰神色唤起了路西斯王对先王后的全部记忆。相较于墓室大门上那慈悲的形象,这才是他母亲真正的模样。
神巫像的脚下放置着一只镶满了宝石的银色圣体匣,对于盗墓者而言,这一定是个难以抵抗的诱惑,艾汀想到阿纳塔修斯的叮嘱,便像躲避毒蛇一样,远远地避开了这只精美绝伦的工艺品。
除了神巫像和假造的圣体匣之外,墓室内见不到其他东西,阿纳塔修斯说过他将母亲的遗物同她的骨灰放在了一处,那么,真正的圣体匣又在哪里呢?
艾汀将火把举得高了些,仔细端相着母亲的雕像,这座石像头戴三重冠冕,一手持六芒星权杖,另一手持天平。在此之前,艾汀尚未见过其他神巫墓穴中的雕像,但是他毫不怀疑,母亲的这座石像与六神教历史上的一般圣女形象完全不同。在谈及神巫的时候,教会往往着重于强调圣女的纯净和仁慈,而克拉丽丝的雕像则更接近俗世君主的形象。她手中的权杖和天平,也与前任神巫掌权者及立法者的身份十分吻合。
据阿历克塞说,在克拉丽丝生下艾汀两年之后,她便开始着手为自己建造陵墓,虽然大部分君王都力图令自己身后的居所成为世间奇观,但是这并不符合前任神巫务实的性格。
天选之王诞生两年左右是个引人深思的时间点,根据弗朗齐斯那未经考证的故事,母亲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杀死了她的孩子。
艾汀禁不住暗忖道,大概克拉丽丝从那个时候起便预见了自己的早逝,也许,墓室中的大部分机关甚至是她亲自设计的。
她究竟在隐瞒什么?
她又想传达什么?
艾汀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供浪费,他决定先找到母亲的骨灰再做打算。
墓室中除了六根廊柱之外,只有一座雕像和作为诱饵的圣体匣。圣体匣是假的,也就是说骨灰葬在别处,石像上没有拼合的痕迹,显然母亲的遗骨也不可能藏在雕像内部。在进入墓室以前,阿纳塔修斯反复叮嘱他不要碰触那只圣体匣,艾汀环顾着四周,仔细思索着手中的线索,老祭司还说过,墙壁中的机关会射出淬了毒的箭,既然母亲在墙壁中设下了陷阱,那么,她是否将自己的骨灰也埋在了墙壁中呢?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是最有可能的推断。首先,骨灰藏在墙壁中,比藏在地下更加稳妥,挖空的地砖踩上去会发出回响,难保不会引人怀疑;其次,在设计墓室的过程中,神巫可以借由建造防御机关,掩藏自己的真实意图。
艾汀环顾着这座六角形的大厅,开始了他的搜索。所幸卡尔多纳给了他一柄短剑,艾汀弯身从靴筒中抽出剑,工具不算趁手,但也勉强合用。他向四下里看了看,走到圣体匣的正后方,用剑柄敲了敲墙面,这个陷阱是用来害人性命的,以艾汀对克拉丽丝的了解,她绝不会给她的受害者再次开口说话的机会,果然,正对圣体匣的几块墙砖后面全部发出了空洞的回声——无论踏进陷阱的盗墓者站在哪个位置,他都难以逃脱被射成筛子的命运。
路西斯王笑了一下,再次意识到自己和克拉丽丝思考方式上的肖似。
前面已然提到过,历代神巫的圣墓被埋藏在一座教堂的地下,这个时候,从墓穴的上方传来了遥远、微弱的钟声,晨曦祷的时间已经到了,艾汀必须加快速度。墓室中只有极幽微的照明,他的眼睛早已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他知道时间的价值,因此,为了避免做无用功,他决定从最有希望的那些地方找起。
艾汀沿着墙面,摸索着敲了下去,每敲几下,便停下来听听声音。埋藏真正圣体匣的目的不在于令它彻底销声匿迹,而在于仅允许艾汀一人找到它。受托执行母亲遗嘱的人是阿纳塔修斯,考虑到克拉丽丝深谋远虑的性格,尤其是在她生命的最后阶段,阿纳塔修斯时常被要求陪伴在神巫左右,因此,艾汀认为这位执行人选恐怕也是一早选定的。阿纳塔修斯身材矮小,只有五尺二寸高,由此可见,放置神巫遗骨的位置便不可能太高。
约莫半刻钟过后,艾汀在一块石砖的后面听到了那种他熟悉的空洞回响。从外表来看,这块墙砖和它周围的砖石没有任何区别,艾汀拔出短剑,用力在墙砖上斫了几下,几块石料应声而落,这块石砖并不是寻常的大理石,而是由石粉烧制而成的,上面抹上了一层透明的涂料以假造出天然理石的光泽。毫无疑问,神巫的遗骨就埋葬在石砖的后面,由于受潮,墙壁表面作掩饰的假大理石早已松动,艾汀将剑刃楔进墙砖的缝隙,用力撬了一下,石粉砌成的外壳坼裂开来,石片落下,露出了一块金属板。
艾汀曾经在老阿尔菲诺的家中见过类似的东西,他知道这是一只保险箱,那些放印子钱的经常将金币及值钱的抵押品藏在这类箱子中。
想要打开保险箱,还需要解开第二道机关。
艾汀擎着火把在墓室中踅来踅去,观察着每一个角落。正当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道金色的光芒掠过了他的眼梢,那反光来自神巫的雕像。
路西斯王望着母亲的石像陷入了沉思,石像由洁白的大理石雕成,而它手中的权杖和天平却由黄铜浇筑而成,在富丽的墓穴中,黄铜那黯淡的光泽显得格外突兀。艾汀确信,神巫用黄铜装饰自己的石像,恐怕并不是为了恪守清贫的美德,也不是因为陷入了财政困难,他猜测,权杖和天平也许是开启墓穴的重要道具,故而,前任神巫没有使用容易引人觊觎的白银或黄金。
艾汀恍然大悟,他拍了一下额头,禁不住开始责怪自己先前的粗疏。他将火把插在墙壁的灯架上,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拧了拧那柄权杖,石像很高,以他那么高大的身材,也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碰触到权杖顶部的六芒星。随着一记微不可查的声响,六芒星转动了半圈,自权杖的柱身内弹了出来,艾汀将它取下,发现六芒星的底部连接着一把钥匙。
钥匙很小巧,艾汀推测,它应当是用来开启真正的圣体匣的,因为保险箱的表面没有钥匙孔。
少年时期的路西斯王曾经在老阿尔菲诺的家中见过这位银行家开启保险箱的方法,——老人知晓艾汀的身份,因此他从不刻意在王太子面前隐瞒自己的秘密,阿尔菲诺的事务所中共有三处保险柜:其一是挂着寻常锁头的木箱,用来保存一些不那么值钱的抵押品;第二处保险柜是只能由密码开启的铁箱,用来存放大金额的期票;此外还有一只隐蔽在书柜后面的铁箱,只能通过机关开启,大量的金币和价值连城的宝石都藏在那里。艾汀记得第三只保险箱的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而圣墓里的这只箱子同样如此。
钥匙是有了,现在的关键在于打开保险箱的机关。
艾汀一面摩挲着嘴唇,一面再次观察起了神巫的雕像,他看到石像手中的天平是倾斜的。通常,为了彰显立法与司法的公正,被握在立法者雕像手中的天平应当尽量保持水平,但是克拉丽丝的雕像上,天平却明显向一侧倾倒。
这是工匠的失误吗?还是说神巫本意如此?
在仔细思量之后,艾汀更倾向于第二种猜测。
他用魔法燃起一簇火焰充作照明,对天平进行了一番观察,他发现,天平较低一端的盘子里有什么东西。艾汀踮起脚,向里面望了望,看到了一枚戒指,它镶在铜盘的底部,与天平浑然一体,显然无法移动。
艾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微笑,他认出了这枚戒指,它和他戴在小指上的那枚一模一样。这枚戒指是克拉丽丝给他的,那时候,艾汀只有十岁。母亲将戒指穿在项链上,当做坠子,挂在了艾汀的脖子上,严肃地叮嘱他一定要仔细保管,永远随身戴着,只可惜那个时期的王太子性情顽劣至极,只一转眼的工夫,他就将与母亲的约定抛到了脑后,在一次赌博中,他将那枚戒指押上了赌桌,输给了阿卡迪亚宫里的一名骑士。数月之后,神巫回到王宫,发现王太子将她郑重其辞的嘱咐完全当做了耳旁风,她将戒指从骑士的手中赎买回来。随后,她将艾汀唤了过来,将那枚戒指摔到他脸上,伴随着戒指而来的,还有一连串严厉的叱责和诅咒。在艾汀的记忆中,这是母亲唯一一次发火,也是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感情。
神巫的那些不留情面的咒骂,艾汀至今仍然记忆犹新。他低头望着手中的戒指,明白了母亲愤怒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