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黑泽家的亲族之中,那些没有能力角逐监护权的亲戚尽管自己得不到太多好处,却也始终盼着能够在遗产的分配中吃到一些残羹,自从黑泽重季死后,森村和本间为了争取这些亲族的支持而耗费了不少金钱和精力,两个人都有各自的朋党,这些人在做出帮忙的承诺之时,大多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
一般来讲,人们衡量幸福的尺度并非基于自身生活的甘苦,而是来源于他人的幸与不幸,换句话说,别人越是倒霉,人们越是能够安心忍受自己人生的平庸,这种卑劣的脾性寓居于所有人的身上,只不过有些人表现为温和的悲悯,有些人则表现为赤裸裸的嫉妒。简而言之,无论是最高尚的人,还是最低劣的人,多少都需要感到自己优于其它同类,因此,不管表面上承不承认,至少在内心深处,人们是不愿意看到倒霉鬼摆脱厄运的。
适才,在正亲町和荒争执的过程中,那些亲戚大多抱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作壁上观。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对出身华族的未亡人怀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们经常逢人吹嘘黑泽重季这位豪富的亲戚娶了一位身份高贵的男坤,就仿佛这桩婚姻也同样让他们沾到了光一样;而另一方面,月读的家世,以及他所独有的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优雅,也同样成了横亘在黑泽家这株大树上的一根荆刺,他们在趋炎附势、巴结讨好的同时,也不禁自以为受到了轻蔑,因而记恨对方爱摆贵族架子。
事实上,月读自从与黑泽重季结婚以来,至少明面上的功夫做得十分周到,待人一向温和有礼,摆架子是完全无从说起的,他唯一的罪过就是在无形中伤害了别人的自尊心。
听到正亲町的决定,得知事情已成定局,这些贪婪、庸俗之辈松了一口气,和本间交好的那些人自不必说,即便是原本和森村更加亲近的,也暗自为月读的时乖命蹇而暗自叫好。这名华族公子再也不能回到他昔日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去了,学习院和帝国大学对他而言已然成了不可企及的奢望,从此以后,他只能像保姆似的留在黑泽家,耗尽青春的辰光,去养育那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孤儿。他被亲生父亲丢在了可怕的孤立中,从此只能低三下四地寄人篱下,他在名义上成为了荒的监护人,但是一名涉世不深的男坤又能有什么作为呢?眼见着,各种势力的控制就要落在他的头上。
未亡人家世显赫、相貌出众、学识广博,为了对他一直以来的优越实施报复,所有人都本能地连成了一气,他们冷眼旁观着那场争执,对于月读的不幸,连一句仅出于礼貌的安慰都没有,在尘埃落定之后,黑泽家的人们惺惺作态地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鼓励这位从未养育过孩子的欧米伽尽快承担起母职。
对于月读的去留,这些亲族原本大多也是无可无不可的,眼下事态发展成这样,大部分人实际上也乐见其成。森村性情蛮横霸道,因此,就算对他巴结趋奉,恐怕也讨不到太大好处;而本间则不同,因为是荒的母亲那一系的亲属,因此本间在家中的地位远不及森村牢靠,并且他在黑泽矿业的权势也及不上对方,故而,为了获得亲族的支持,本间在利益划分方面,便不得不做出更大的妥协和让步。
人们喁喁私语,低声交谈着。
“这么看来,森村兄的安排也是白费了……”
“不是说夫人原本要回到子爵家的吗?”
“大概是本间向人家承诺了什么好处吧。”
“看来这位夫人这次也被卖了个好价钱啊。”
虽然说话人压低了嗓门,但是这些话仍旧能够传进荒和月读的耳朵里,孩子不禁感到一阵难堪,这些人都是他父亲的亲属,在黑泽重季生前,荒因为长年身在寄宿学校,因此和他们并没有过多往还,如今,他们的冷酷和刻薄令他不胜惊讶。在父亲活着的时候,继母作为黑泽重季的夫人,仍能在丈夫的荫庇之下,享受别人虚情假意的趋奉,眼下,父亲已死,这些人再也不屑于对月读遮掩什么了。他们摆着无动于衷的表情,说着尖酸刻薄的话语,袒露着冷血无情的心肠,他们只是一群平庸的寄生者,它们寄生于这个社会之上,是这个社会具体而微的缩影,若是让他们出卖自己的儿女,他们大半是不干的,但是他们却能坦然地看着别人遭受不幸,并且以此为乐。
荒愈发握紧了继母的手,他暗自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在这四处都是严冬的世界上,为月读筑起一座托庇所。
既然遗嘱已然明确,监护人也确定了下来,之后的安排便很容易商量了。正亲町也留了下来,直到傍晚时分,才和本间一起,一面假惺惺地相互说着客套话,一面离开了黑泽的宅邸。森村也留了下来,但是在别人七言八语地说着话的时候,他始终一言不发,沉着一张脸,隔过人群,遥望着孩子和月读挂着泪痕的面孔,暗暗转着心思。
这场俨然已经失去悼唁意味的告别式结束之后,森村趁着辞别的工夫,拿出一副诚恳的语气,低声对月读说道:“夫人,这件事实在令人遗憾,虽然我也尽力试图说服子爵阁下,但毕竟人微言轻。想必令尊大概是听信了某些人的挑唆,才做出了这样无情的决定。我想要帮助您的心意始终不变,若是今后您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请您不要顾虑,尽管开口。”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森村一直用眼梢觑着月读的脸色,他看到那名势单力孤的欧米伽眼角红了红,似乎在强忍着泪水,静默了片刻之后,月读才欠了欠身,客客气气地回答道:“那就麻烦您多加照顾了。”
他那悦耳的男中音已然带上了几分酸涩的鼻音。
尽管本间妨碍了森村成为荒的监护人的企图,但是同时,他也严重地损害了月读。孩子对继母的信任和依恋,森村一直看在眼里,也许单凭一名欧米伽,确实做不成什么事,但是若是加上他森村孝及,可就大不相同了。他暂时输给了本间,这没错,然而他并没有放弃,即便无法直接控制荒,他仍能通过讨好月读,来对孩子施加影响,进而遏制本间的图谋,为自己赢取利益。
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
森村这样想着,当他听到月读的应答,看到后者那副泪盈于眶的神色,他当即明白,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客人陆陆续续地告辞,最后一名前来拜别的,是杉本良辅。这位心地善良的律师对着母子二人深鞠一躬,用饱含同情的口吻说:“没能帮上忙,我深感愧疚……”
讲到这里,他有些说不下去了,他垂着头,看着月读和荒相互紧握的手,禁不住鼻腔一酸,心下喟叹着凉薄的世情。
今后,这对母子处在黑泽家各方势力的倾轧之中,究竟会何去何从呢?
“请不要这么说,杉本先生。”月读柔声答道,向良辅伸出了手,“这件事情原本也是所有人都无能为力的……,若是因此而让您自咎,反倒是我处事不周了,希望您万勿挂怀。”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说着这些话,良辅本人也觉得自己虚伪,夹在黑泽家那些有钱有势的亲族之中,他又能做得了什么呢?说到底,也不过是讲几句无关痛痒的宽心话罢了,除此之外,对于荒和月读,他全然无能为力。
未亡人似乎看出了对方的为难,他适时地接口道:“对于我们而言,单是见到您这位诚挚、善良的亲朋,便已然是莫大的安慰。这两日的诸多繁冗事项让您受累了,在这样的时期能够得到您的支持和陪伴,我和孩子都十分感谢。”
“哪里,您言重了。”律师带着难掩的愧疚,握了握未亡人的手,自谦道。
一番客套之后,月读静默俄顷,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微笑,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宽慰良辅一般,轻声说:“事已至此,总也得向前看才好啊……”继而,他昂起头,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平静的笑容,话锋一转,问道,“我记得昨夜的通夜式上见过贵府的三名可爱的孩子,眼下他们还在黑泽邸吧?”
“在的,承您盛情邀请,昨天通夜式过后,让他们留宿在了府上,现在女佣正带着孩子们在客房里做功课。您有什么吩咐吗?”谈到自己的孩子们,良辅脸上的愁容稍稍苏解了几分。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想请您让他们陪一陪荒。这孩子似乎心绪不佳,我想,同龄人之间无忧无虑的气氛,也许能够让他暂时忘记刚才那番丑陋的闹剧。本来我是应该陪着这孩子的,但是您也知道,骤然被委以重任,我难免左支右绌,因此,还有一些紧急事务不得不处置,于是只能忝颜劳烦您了。可以吗?”
“您说得太客气了,那么,我这就把孩子们叫过来。”
“还是请您暂时将荒带到您的客房去吧。说来惭愧,主人走得太过于突然,宅邸也损毁了大半,完全无法使用,这栋别馆长年无人居住,因此仓促之间也只能收拾出很有限的几间屋子。让孩子们在佛堂中玩耍明显不大合适,而我还需要暂且占用前夫人的套房,等我将那些俗务安排妥当,便会去找您,眼下天色已然不早了,如此耽搁您的时间实在于心不安,届时还请您和孩子们务必留下用顿便饭。”
“这怎么好意思呢,”良辅挠了挠头发,挽起了荒的小手,笑着对月读说道,“那么,这孩子我就暂时带走了,我今日闲得很,也高兴多陪伴他一会儿,请您不必着急。”
月读再次欠了欠身,荒只是垂着头,任由远房舅父牵着他的手,甚至不敢抬头望一眼继母。当荒被良辅带着,即将走出佛堂之时,月读突然叫住了孩子。
“荒。刚刚我思绪混乱,因此,没能好好回应你所说的那些话。请你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的错,虽然你我并非亲生的母子,但是对于你的降生,我始终心存感谢,我从未期盼过没有你存在的世界。”
他用严肃而诚恳的眼神盯着孩子,语气郑重地说出了这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