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03

第五百零三章

在沉默了一忽儿之后,阿纳塔修斯毕恭毕敬地答道:“陛下,对于这个问题,我并不能给您确切的答案。因为我不知道蒂斯琵是不是神巫。但是,我唯一确信的一点是,阿尔伯里克显然并不在乎六神教徒有没有神巫。他只想在圣座上摆放一个驯顺的傀儡,除此以外,别无他求。陛下,那个时候并不同于我们这个时代,在当时的西大陆上,星之病早已成为传说,人们只是听说过这种流行于远古时期的可怕瘟疫,但却将它当做了子虚乌有的杜撰;并且,能够与神明对话的,仅神巫一人而已,当时的火神教徒甚至将六神教的圣女诬蔑为魔女或神棍,并且声称所谓的神谕不过是六神教廷为了诓骗信徒而信口胡诌的谎言。旧索尔海姆文明建立于一种被他们称为‘魔导力’的技术之上,据传说,他们甚至造出了无风亦能航行的巨舟和能够在天空翱翔的舰艇,人类力量的极度扩张致使索尔海姆人开始变得不敬神明,他们崇拜火神,因为是伊夫利特赐予了人类火种与智慧,但是索尔海姆人却对其他五位几乎不曾介入人类历史的神明不屑一顾。索尔海姆人傲慢的心态也同样影响了特涅布莱,公道地说,尽管距离那个时候,历史已然前进了将近两千年,但是从技术上,或者从被学者们称为‘科学’的那种玩意儿的角度上来看,我们的文明是倒退的。如今,虽然六神不再频繁现世,然而,我们仍然可以将现在这个时代称为‘神明的时代’,而近两千年前的西大陆,则是不折不扣的‘人的时代’。”

“我明白了,”艾汀笑着说道,“在那个时候,人们的生存更加依赖技术,由于他们对神巫的需要不再强烈,因此,六神的圣女在某种程度上,已然沦为了神之国的摆设。作为一个纯粹的信仰象征,神巫的真假也就不那么重要了。然而现在,整个东大陆正在星之病的霾云之下颤栗,恐惧塑造了人类对神明的虔诚以及对神巫的敬慕。我们且不对蒂斯琵神巫身份的真实性作定论,考虑到您的立场,我不应强求您在这个问题上与一位世俗君主进行过于深入的探讨。但是,请您告诉我,在玛丽塔死后,下一位真正的,——或者说,至少是展示过真实神迹的圣女,又是在何时出现的呢?”

片刻过后,阿纳塔修斯答道:“蒂斯琵的继任者艾格尼斯诞生于弗勒雷家族的幼支,那几乎是一支已然被遗忘的血脉。说起来,不知是否是巧合,这个生具神巫之力的女孩恰好是在玛丽塔的母亲晏世的那一年展现出了力量,施行了第一个神迹。然而,她的年龄太过于幼小,她稚嫩的身体也不允许她即刻担负起神巫的重任,并且她的家族也在特涅布莱居于末流贵族,因此,直至成年,艾格尼斯一直生活在阿尔伯里克的监管之下,这位野心勃勃的白袍祭司本想将继任人训练成他的又一只应声虫,却没有想到他自己的寿命却在这个姑娘继位之前便走到了尽头。在蒂斯琵死后,艾格尼斯成为了下一代神巫,她通过与失去继承者的弗勒雷嫡系联姻,正式进入了特涅布莱的权力核心。”

“您对教廷历史的阐述非常纯正,也非常精确。我很感谢您为我解决了这个旷日持久的困惑。很久以前,我就听说过,您是研究教会历史的专家,史学家往往是最具优先权的撒谎大师,您却不在此列。对此,我深表敬意。”

老祭司躬身一礼,对国王的赞誉聊表谢忱,随后,他谦逊地说道:“在那个六神教廷与索尔海姆帝国激烈对抗的年代,神之国总要为民众塑造一个吃人妖魔一般的敌对人物,于是,这个角色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当时的帝国皇帝身上。尽管这位无辜的年轻人为神巫的殉难感到悲痛欲绝,不久之后便在软禁中抑郁而终,但是这并不妨碍人们将所有罪责推到他的身上,在民间以讹传讹的谬误中,皇帝成了杀害神巫的凶手,而他的死亡也被歪曲成了神明的惩罚。在俗教徒所掌握的历史的准确性和独立性都远远逊色于修道士们,而知晓真相的修院学者们,又由于利益的牵扯而将其隐瞒了下来。”说着,阿纳塔修斯举起火把,照了照那副斑驳的壁画,“唯一的真相,仅存在于这幅画中,作画者大概对那场悲剧的真相有一些与教廷的宣传相异的看法,他刻意没有描绘神巫和皇帝的面孔,因为他们虽然是事件的参与者,却根本身不由己。”

“这是事实,而不是历史。”艾汀带着尖刻的讥嘲口吻说道,“而人们只需要记住历史就够了。”

这段虚伪而可怕的旧事令他们陷入了沉默,艾汀和阿纳塔修斯继续沿着墓道前行,半晌没有再交谈。艾汀显然已经失去了继续观赏壁画的雅兴,他一面走,一面不自觉地转动着小指上的戒指,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谢谢您,博学的法座阁下,”漫长的静默之后,路西斯王终于说道,“您的解读令我豁然开朗,关于神巫,我产生了一个猜测。也许神巫并不只是地位的传承,神巫的力量也不只是由血统产生的偶然性的先天力量。”

伴随着长袍拖在地上的綷縩声响,阿纳塔修斯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头,期待地望着路西斯王,站定不动了。

“愿躬聆馨咳。”他说道。

路西斯王继续说道:“我想您应该清楚,我很熟悉教会的历史,当然,我的知识仅限于母亲愿意让我知道的那些,但是也足以支持这个猜测了。在阅读教会历史的时候,我不能不注意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尽管几乎所有神巫都是在出生的那一刻被六神指定为圣女的,但是直到她们继位为止,教廷的记录中都从未提及过继承人拥有任何与神巫之位相匹配的力量。换言之,在她们登上圣座以前,我们既看不到她们传达神谕,也看不到她们治愈星之病人。在六神教会中,神巫的继位,意味着上一任神巫的晏世,因此,我产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神巫要诞生两次,一次是肉体的出生,一次是力量的苏醒。神巫的法统继承,关键并不在于血统的传承,而是力量的迁移。”

“您是说……”阿纳塔修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没错,”艾汀接口道,“神巫只是容器。”

闻此,老祭司愣住了,嗫嗫嚅嚅地讲不出话来。

艾汀径自讲了下去。

“我想您应该已经明白了。如果神巫的力量仅仅源于弗勒雷家族的血统,那么,就像魔法师一样,一代之内出现多名神巫并非不可能,但是,在长达数千年的历史中,却并无这样的先例。因此,我认为,在指定神巫的时候,六神只是在弗勒雷家族之中选择了那个资质最优秀的女性后嗣,她是否出自嫡系并不重要,只要她足以承受神巫的力量即可。在过去的上千年来,大部分神巫都出自于嫡系,也许是因为这一支的‘种’较为优越,但不幸的是,嫡系的女性后嗣已然在我母亲这一代断绝。现在,神巫的缺位,或许是因为目前弗勒雷家族的女性子嗣之中找不到符合条件的人选,亦或者,这个人已经出生,只不过她可能并不在神巫家族的记录中。”

阿纳塔修斯激动地摩挲着自己半秃的白发,一面循着记忆中的道路沿着墓道行走,一面低声嘀咕着:“这可能吗?……不,也许就是这样。可是,难道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弗勒雷……?”

俄顷,老祭司逐渐冷静下来,他警觉地望着艾汀,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陛下,您也在试图寻找神巫吗?”

“当然。”

“可是,我以为,对于天选之王而言,神巫血脉的断绝是个扩张势力的天赐良机。”老祭司试探地说道。

听到这话,艾汀笑了起来。

“不,法座大人,您误会我了。我借着神巫的缺位,抬高了自己的身价,也替路西斯谋求了不少利益,这不假,但是我绝对无意僭替神巫之职。首先,我不可能全凭自己的本事应付伊奥斯所有的星之病感染者;其次,谁也不能保证天选之王的力量能够随着血脉传承下去,同样,任何人也无法断言,这一次的星之病大流行就是最后一次,因此,作为一个保障人类文明延续的策略,神巫是必须的。”

“在找到神巫之后呢?”阿纳塔修斯追问道。

“我会寻求与她合作,再不济,做到互不干涉也行。”

“那么,希望您在读过圣座陛下的临终嘱托之后,仍能维持现在的观点。”

阿纳塔修斯说着,停在了一扇巨大的双扉大门之前,花岗岩制成的厚重门板上雕刻着一名怀抱婴儿的女子。在火把温暖的光芒照射下,女人的脸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她面带微笑,慈爱地注视着怀中的孩子,六神悬于画面顶部,降下万丈光芒,三名头戴王冠的人匍匐在巨大的女性雕像脚下,对其顶礼膜拜。浮雕中女人的面目分明肖似克拉丽丝,但是那副温和慈祥的表情却是艾汀所完全陌生的。但是他知道,这就是他的母亲,浮雕的画面讲述的是他出生时的情景,天选之王的降生降服了那些反抗圣座的六神教国王。

老祭司将浮雕中象征剑神的形象按了下去,随着暗轴转动的声音,大门缓缓打开。阿纳塔修斯退到一旁,将火把交给了艾汀,说道:“请进去吧,陛下,依照圣座陛下的嘱托,我将她的遗嘱与她的骨灰放在了一处。自从入葬以后,这扇门便再没有打开过,圣座说过,您一定能够找到开启墓穴的方法,她执意要求您独力解开她给您的最后一道谜题。另外,请不要碰触放在神巫像脚下的圣体匣,那是个陷阱,圣座的骨灰并不在匣子里,一旦它的位置移动或者重量产生变化,墙壁中的机关便会射出淬了毒的箭,请您务必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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