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正亲町子爵慢条斯理地说出了这些话,神态镇定自若,语气不慌不忙,就好像完全不曾嗅出这些违背他前半生所信奉的“原则”的言辞之中所散发出的封建时代的腐臭味一般。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彻底背叛了其所谓的“新思想”,却不以变节为耻,这种油滑的、善变的态度令所有人都惊呆了,一时之间,偌大的佛堂中鸦雀无声。
森村面色灰白,他用茫然、困惑的眼睛望着子爵,仿佛无法理解后者刚刚的那些话一样,渐渐地,他的脸孔开始扭曲,无措地翕动着嘴唇,突然间,他涨红着一张脸,用尖利而突兀的嗓音,磕磕绊绊地问道:“那么,那么学习院的事情呢?您好不容易取得了福原校长的承诺,若是这样的话,岂不是白白耗费了一番心力……?”
森村冲动之下说出了这句话,稍加冷静之后,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好,因为按照道理来讲,他是不应当知道这些事的,他干笑了两声,试图将心底的杌陧掩饰过去。
果然,子爵有些疑惑地觑了他一眼,继而微笑了一下,彬彬有礼地答道:“传言不可尽信。更何况,即便我从福原兄那里得到了什么承诺,但是事情只要尚未成行,便尚有回旋的余地。劳您关心了。”
森村嗫嗫嚅嚅地,还想说些什么,然而,他刚刚在正亲町那里碰了个软钉子,思及彼此身份的差异,又考虑到自己再说下去,可能要暴露出明石夫人偷听别人电话的劣行,他终于没有再开口。
本间挂着一副讥诮的冷笑,注视着这一幕小景。他前一天刚刚去拜访过正亲町,因此,对于眼下的事态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他望着子爵那张白皙、俊逸的面孔,禁不住回想起了昨晚这位年老的华族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在明治时代以前的近千年之间,身为公卿世家的正亲町家族一向居于洛中,而《华族令》颁布之后,这一户门第悠久的贵族便遵照圣谕,迁居到了东京。正亲町家在涩谷郊外占据着一片广阔的土地,主宅是一座英国人设计的洋馆,像这样壮丽的建筑,即便在当时的东京也并不多见,庭院大约有八万坪左右,景致和西洋风格的主宅不同,一草一木颇具日本传统的雅趣。这座洋馆是现任子爵的祖父修建的,那位勤王派的老人参与过幕末时期的戊辰战争,终结了德川家族的天下,因为立下赫赫战功而得以从嵯峨家独立出来并叙爵。
现在,明治大帝时期那种蓬勃的精神面貌早已荡然无存,正亲町的宅邸尽管依旧壮阔华丽,但是却处处流露着一股衰颓的高贵血统所特有的优雅的阘懦。
告别式的前一天,火葬一结束,本间便趁着通夜式前的间歇赶往正亲町那里,抵达涩谷的时候,天早已落了黑。他向府邸的门房递上了拜帖,没过多久,便得到了和子爵见面的机会。
子爵似乎没预料到有客人会来,当本间被仆人带引着,走进客厅的时候,主人家正穿着一身休闲款式的西服,坐在圈椅里,一面抽雪茄烟,一面懒懒散散地翻着一本原文书。
见到客人走进来,正亲町子爵放下书籍,微笑着请本间入座,他的脸上带着些困惑的神色,显而易见,正亲町是记得本间的,否则他也不可能接待这位贸然来访的不速之客,在一年多以前的那场婚宴上,本间也来了,子爵只依稀记得本间是黑泽重季的亲戚,至于说那二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应当从何算起,他则一点也没有头绪。
子爵命仆人拿出葡萄酒待客,他谈锋很健,天南海北地和客人拉着话,两人谈起了那场婚宴,谈起了火灾,互致哀辞,随后甚至谈起了社会上的一些逸闻,但是老人却绝口不过问本间的造访他的意图。
然而,本间一眼看出,正亲町那张潇洒的面孔尽管看上去光彩照人,但实际上,他的内心却潜藏着不安,含笑的嘴角时不时闪过疑惑的阴影。作为血统高贵的旧华族,正亲町无疑认为,开宗明义地询问别人的来意是粗鄙的,对此,本间了然于心,他知道,正亲町在等着他先开口。
半晌之后,本间清了清喉咙,用一副诚恳的语调切入了正题:“说实话,贸然拜访阁下,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当然,本间并没有谈到遗产分配以及监护权一类鄙俗的事情,他只是把荒对月读的依恋添枝加叶地描述了一番,将孩子的境况讲得十分可怜,并且状作不经意地提到,荒尚未成年便继承了庞大的财产,若是没有值得信赖的近亲看顾,难免遭人欺侮蒙骗云云。
在听过本间的请求之后,正亲町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忽儿,随后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回答道:“您的请求,我都明白了。按照常理,将小儿留在黑泽家照顾继子,也是天经地义的。但是您知道,月读一向特立独行惯了,我也不是那种独断专行的旧式家长,关于他今后的生活,我已然做出了一些安排。如今再出尔反尔,怕是不大好办……”
这些话尽管听起来带着些拒绝的味道,然而,本间知道,正亲町已然被他说得动了心思,眼下,他不能咄咄逼人地紧逼,而是应当替这位华族老爷的贪婪和私欲找个掩饰,所幸,在这个话题中,最不缺乏的便是冠冕堂皇的借端。于是本间旧话重提,一面假装抹着眼泪,一面再次将荒的凄凉前途夸大其词了一番。
最终,在支支吾吾地延宕了三次之后,正亲町子爵终于应承道:“既然如此,也是没法子的事。把月读留在黑泽家,虽然多少对我有些不便,但是您说得那么恳切,考虑到重季遗孤的心情,我再怎么样,也无法狠下心拆散这对母子,硬将小儿带回来。那么,一切就都照您说的办吧,事情决定得太过于仓促,至于其他的亲族那边,也请您提前打好招呼,尽量取得谅解。”
这当儿,本间一直目无旁顾地注视着子爵的脸,这整场谈话之中,正亲町始终优雅地微笑着,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情绪变化,在得到了对方的承诺之后,本间觉得自己可以放心了。
告别式上,正亲町神色自若地说出了那些话,脸上不见一丝动摇或羞怯。
荒没有料想到是这样的结局,他知道子爵对次子的教育一向非常热心,子爵崇尚新思想,不管世上作何评论,他对身为欧米伽的次子和阿尔法的幺子素来不偏不倚,他对月读的培养,远超过了那些保守派的华族对欧米伽子女所投入的心力,子爵仿佛将教育月读这件事当做了对于自身思想的洗练和考验,试图用这名欧米伽儿子的优秀来证明自己的独具慧眼,来证明自己作为先行者和觉醒者的正确,月读也的确从未让他失望过,他在学习院中的成绩是卓越的,远胜那些华族出身的阿尔法,以至于学习院为了照顾男性学生的颜面,而从不公布两名欧米伽的分数与名次。正亲町总喜欢以次子的超然出众作为证据,来抨击日本的旧式观念的愚昧。
事实上,正亲町和黑泽虽然在优雅和伧俗的天平上各据一端,然而此二人有一点是完全一致的,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将月读当做了自己的王冠上最耀眼的装饰品,对于丈夫而言,月读是其权威和财富的明证;对于父亲而言,月读是其时髦思想和风雅生活的核心。
以荒的年龄和阅历,他尚且看不透子爵的本质,眼下,正亲町骤然改弦易辙,令他一下子惊呆了。孩子抬起头,怔然地望着正亲町那张含笑的面孔,尽管子爵口口声声说着“惭愧”,说着“怜及孤儿的处境”,然而,那张与月读有几分肖似的俊雅的脸庞上却没有现出半点悲悯或懊悔,毫无疑问,他只是用他那悦耳的嗓音和优雅的语调,罗列着那些堂哉皇哉的理由。在一开始的震悚过去之后,一阵难耐的不安涌上了荒的心头,他眷恋着继母,他当然希望月读能够陪伴在自己身边,但是他却更害怕自己成为束缚那个人的枷锁。
他的目光在子爵和继母之间扫来扫去,他看到月读那张本就白皙的面孔渐益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惨白,年轻的欧米伽翕动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浅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父亲,双手死死地绞着膝上丧服的布料,虽然仍旧是正襟危坐的样子,然而,孩子却发现,月读的肩膀微微地震颤着,那是一副呆立的僵硬姿态,他就像雪山上那些站立着冻毙在寒风中的人一样,那具躯体随时可能颓然砸向地面。
月读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子爵的脸上,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那双冰原一般的眼睛潮润润的,然而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却硬是被忍住了,那是一双无辜的殉死者的眼睛。荒有些胆怯地移开眼神,不敢再看下去了,与此同时,一种饱含着愤懑的勇气拥塞着他的胸口,在一片嘤嘤嗡嗡的私语声中,他倏然大声说道:“不能这么办!这种事情,不是应当遵从母亲自己的心愿吗?为什么没有人问一问母亲的想法呢?”
室内落入了一片寂静,冬日的寒风拂过窗外的针叶树,谡谡的松涛声隔着障子门飘送进来,房间里没有一点声响,人们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
俄顷之后,森村似乎嗅出了机会的味道,他干笑着,帮腔道:“的确,以夫人的人品才学,将大好的青春辰光蹉跎在黑泽家,也的确可惜。虽则子爵阁下对荒一片好意,但是也请您稍稍体谅一下夫人的处境……”
“我不需要母亲的看顾!我在寄宿学校住了许多年,我可以回长崎去,我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孩子打断森村,急切地嚷道,澄澈的大眼睛里俨然含着一包泪水。
在这一瞬间,荒一改平日谨小慎微、彬彬有礼的做派,他就像那些性格爽直的孩子一样,无所顾忌地发着脾气,只想着将他为继母而兴起的一腔愤懑一吐为快。
面对孩子针锋相对的争辩,正亲町先是微微蹙起了眉头,继而又柔和地笑了笑。
“这么说,黑泽君不要月读,也不愿留下他,是吗?如此一来,便有些不好办了……”子爵说着,脸上露出了几分装模作样的为难。
第三十三章
荒疑惑地望着正亲町,眼神中闪过一丝迷惘,这位旧华族的话令他感到费解,并且对方的措辞也让他觉得十分不舒服,——他说他“不要”月读,就好像继母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件可以被用来赠送的物品一样。
“我当然不是不愿母亲留下,只是……”孩子张开口,正待反驳正亲町子爵,即在此时,继母那冰冷而淡漠的声音打断了孩子的话。
“荒,请不要再说了。”月读说,他虽然是在对荒讲话,一双眼睛却始终直视着自己的父亲,他高昂着头颅,面色十分平静,脸上毫无受到损害时的愤愦表情。他望着正亲町,缓缓地继续道,“荒年纪尚幼,也许还不知道对于世人而言,欧米伽究竟是什么。他总是抱着一腔天真的善意,将我当做一个人来对待,这实在令我诚惶诚恐。欧米伽不得继承财产,不得担任户主,未婚欧米伽应受其男性直系亲属供养,已婚者归其丈夫看顾,丧偶者则应由其子或其父照料,虽则法律条文由文言变为了白话,但其中的精神却大同小异,只不过为了迎合现代性,而将封建时代的粗暴遣词作了一番矫饰,赋予了它们一些骑士精神的优柔。然而事实上,若不依附他人,欧米伽在世上则无以立身,即便是那些在社会上拥有职业的坤,在选择职业及领取薪酬的时候,也需要由其男性亲属代为出面。
“欧米伽不是人,而是某种动产,从一个男人的手中交到另一个男人的手中,而这一切却与其本身的意志无涉,欧米伽是输送利益的工具,是欲望的对象,是生育的承担者,但却惟独不该是一个自由自主的人。这一点,我还是在婚后才逐渐明白的,我所接受的教育无疑并不适合一名欧米伽,我获得了学识,在许多事上,我证明了自己更胜于阿尔法一筹,于是,进一步地,我开始试图在世上取得独立的地位,甚至试图与阿尔法竞争,然而,无论我取得多么出色的成就,社会赋予欧米伽的命运仍旧是婚姻,婚姻也是唯一使我们的存在受到社会认可的方式。欧米伽作为附庸者被纳入一个由丈夫支配的家庭中,我们最大的美德,便是去满足支配者的一切需要。这就是现实。以前的我太过于天真,以至于一直对这个世界存着某种不切实际的妄想,而现在,我已然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说到这里,月读冷笑了一下,顿了顿,他带着讽刺的神色扫视着佛堂里的宾客们,在他说出这些话以前,他们只将他当做一尊纸糊的雕像一般,认为他百依百顺,任人摆布,认为他不可能有所谓的“思想”,他望着那些脸,宾客们的面孔上带着杌陧的神色,仿佛在害怕这名惊世骇俗的欧米伽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月读明白,在今天之后,他一定会被这些黑泽家的人视作任性、狷介之辈,不过这正好,他不介意人们将他归于平冢雷鸟那一派。
他旧日的好友Y交友甚广,在学习院的时候,他曾经被Y拉着去参加过青鞜派的集会。在那间被遮得密不透风的旅馆套房中,一群欧米伽和一般女性像男人一样穿着西裤,吸着雪茄,畅谈着平等与自由,在这群人之中,身着和服,一言不发的月读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集会结束之后,他和Y共乘一辆人力车归家。
“你觉得怎么样?”Y玩世不恭地笑着问道。
“这些人的理想很高洁。”月读缓缓地说道,“她们也许会在稠人广众之下施行刺杀,随后高喊着信条自刃而亡,这是一群十分刚烈的人;而就像你说的,我的性格过于柔滑,在我身上,理性的发育远甚于激情,因此大概和她们处不来。说起来,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认识她们的?”
“这群新女性每月都要在那间宾馆集会,但是女人是不能独自投宿的,她们倒是能够弄到伪造的户籍誊本,然而还缺少一名男人去办理登记手续。男性欧米伽至少在外表上与寻常男子差别不大,因此她们就找到了学习院来。那旅馆的老板时常为幽会的男女提供方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也就没有过分干涉。”
“她们居然拉你做同伴吗?看来这群新女性看人的眼光着实有待商榷。”月读失笑道。
“哪里,人家本来是来求见你的。毕竟正亲町子爵名声在外,她们觉得那位开明的父亲养出来的男坤总不至于拒绝新思想。奈何那一天你刚好不在,于是我便扯了进去。”Y一面随手玩弄着垂在肩头的黑发,一面解释道,“不过这件事于我也大有裨益,作为交换,她们为我搞来了假护照和旅行证。人家一直想要见见你,于是今天我便将你拉了过来,临别以前,好歹为你和她们牵上线,大家立场差不多,也好互相照料。如今看来,你和青鞜派不大投缘,这片好意算是白费了。”
沉默了一忽儿之后,月读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你啊……”
“我怎么了?”Y用含笑的嗓音反问。
“别把人家扯进你的计划中去。你和她们不是一路人,和我也不是。你拉着我做你的帮凶也就算了,横竖我和你关系亲密这件事在学习院里人尽皆知,若是你出了事,我难免也要被警局叫去问讯,但是那群姑娘们可就十分无辜了。”
听到这话,Y大笑了起来,他白皙而艳丽的面孔沐浴在溶溶月色之中,仿佛白骨一般刺目地反射着清辉,许久之后,Y止住了笑声,他蹙着眉,面露苦涩地注视着月读的脸庞,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道:“……我走后,你又该怎么办呢……”
许久以前的回忆在一瞬间翻腾上来,对于自己的命运,月读已然做出了选择,对于当年好友的疑问,他终于可以给出答案了。
月读平静地望着荒,继续说道:“所以,你明白了吗?所谓的欧米伽,从未被视作完整的、有自主能力的人,对于社会而言,我们只是某种与人类相似的物件罢了。虽然父亲并没有明确表达他的意思,但是显然,子爵阁下拒绝接受我回到正亲町家的请求,在这种情况下,假如我离开黑泽家,便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去哪里?”孩子用惶惑的目光望着继母,身子不由得震颤起来。
“无依者之家,或者说,专为欧米伽设置的收容所。”月读回答,那淡漠的口吻就像不是在谈论自身的命运一般,“所谓欧米伽的价值,只有在婚姻和育儿之中,方可得到承认,而拒绝履行职责的,将被视作寄生者或贱民。走投无路的欧米伽便会到收容所去,他们将在那里等待着,直到他们的家庭将他们接回去,或者某一名阿尔法或男人愿意成为其伴侣,虽然在名义上,这种选择是双向的,但是欧米伽从来都没有太多的选择自由,收容所的人只想尽快将他们在还能生育的年龄打发出去,一名没有供养人的欧米伽是所有人的负担,因此,他只能保持缄默并尽快接受社会对他的安排。”
说完这些话,他将面孔转向子爵,柔和地微笑着问道:“我说的对吗,父亲?”
正亲町也在笑着,这对父子的脸上挂着相似的笑容,连唇角翘起的角度都仿佛经过精密的计算和严苛的训练一般分毫不差。
“嗯,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想,你原不必讲得这么坦白,遣词也无需如此赤裸,开诚布公是好习惯,然而过于开诚布公却会流于粗鄙。”
在这整个过程中,荒一直硬板板地坐在那里,听着这对父子的对话。他双手攥成拳头,置于膝上,眼神从不可置信转向狂怒,他望着正亲町那副无动于衷的柔和的微笑,终于忍无可忍地嚷道:“阁下,您难道真的要抛弃母亲吗?”
“说‘抛弃’未免言重了。怎么样?黑泽君,你愿意让月读留下吗?”子爵笑吟吟地问道,荒从他的声音里感觉不到任何一丝踌躇,更看不出一点父亲抛舍亲生儿子时的留恋之情。
孩子心下发急,却又毫无办法,终于迸出了眼泪来,他点了点头,不再争辩了。子爵那种优雅的无动于衷的态度,令人感到无可奈何,面对这样看似温和,实则冷血无情的对手,一切的愤怒和抗辩只是劳而无功。
月读没有再向父亲那边看一眼,他跪坐着转向孩子,用指头杵在榻榻米上,端端正正地对荒躬身行礼道:“今后,就请你多加照拂了。”
骤然受到母亲如此郑重的一礼,孩子慌了神,他怔营的目光在月读以及宾客们之间扫来扫去,却发现除了他,没有人对眼前的这一幕小景感到惊奇,直至这个时候,荒才清楚地意识到,虽然月读是他的继母,也是他的监护人,但是仅仅因为他是男子,而月读只是一名欧米伽,他们的地位高下便调转了过来,尽管他要等到成年,才能真正行使户主的权力,然而,在他决定接受月读留在黑泽家的那一刻,他便成为了继母的“主人”。
以前,荒只觉得自己是个孤独的、被抛弃的人,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继母对他的那份深刻的同情与理解从何而来。他以为正亲町是一位慈父,然而实际上,子爵却未必比黑泽重季更在乎自己亲生骨肉的幸福。荒有阿金,也有寄宿学校的老师和好友,只要离开家庭,那源自父亲的憎恨便碰触不到他;然而,月读一直生活在冷漠的人情中,他的四周始终拥塞着砭骨的寒风,孩子望着继母白皙俊雅的面庞,不禁在想,他究竟是如何忍耐得住那些积年累月的苦楚呢?
社会对于欧米伽的系统性的不公,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幼小的孩子的面前,以往他从未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事情,阿尔法以及一般男性自幼看到的世界是美妙的花圃,因为他们站在高处,于是只能望到枝头的玫瑰,而被他们踩在脚下的欧米伽佝偻着身子,眼中只余一片荆棘。
在这一刻,荒感到继母十分可怜,同时,他也因为自己是一名男子而觉得自身无比可恨。他泪流满面,几乎是泣不成声地爬到月读身边,紧紧地搂住了继母仍在匍匐行礼的身躯,将一张涕泗横流的小脸埋在那沁满了熏衣香的背脊中,他抽抽噎噎地小声说道:“对不起,母亲,对不起,要是没有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