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在良辅和月读结束谈话后不久,本间和森村终于回来了。他们一人提着茶具和冒热气的水壶,一人怀里揣着两只手炉,往等候室走过来,森村脸上仍旧带着那副讨好的笑容,而本间则哭丧着一张面孔,看上去比屋里的未亡人和孤儿更像死了至亲的丧主。
他们走进来,刚要打招呼,月读便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微笑着指了指躺在他膝头上呼呼大睡的荒,轻声道:“孩子有些累了,请见谅。”
森村摆了摆手,表示不妨事,随后摆开茶具,为月读倒上了一杯热茶。本间殷勤地走上来,将手炉塞给月读,同时谦恭地说:“黑泽兄正值盛年,功成名就,恰是要开始享受人生的时候,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真是太过不幸了。”
月读欠了欠身,对这些俗套话略表感谢。
紧接着,本间又道:“夫人新婚不过一年多便遭此横祸,实在令人惋惜。对于今后的事情,您作何打算呢?”
这个时候,森村也同样支起了耳朵。虽然这两个人谁也没将这名男坤视作竞争对手,但是,如果黑泽重季的未亡人也来争夺荒的监护权的话,他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听到本间的问题,月读略微沉吟了片刻,随后,他的脸上挂着一副踌躇不决的神色,用犹犹豫豫的口吻答道:“我也拿不定主意,一切还是遵从父亲的安排吧……”
这种在欧米伽身上平习易见的茫无主张的温顺让本间和森村放下了心,他们做出一副哀恸的神色,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他们嘴里说道:“是啊。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应当听从正亲町子爵的意见。”,两人连声应和,交口称赞月读的贤德,然而,内心中却对这名男坤生出了一丝轻蔑。
“那么您打算怎么安置荒呢?”本间继续问道,“虽然我知道这个要求也许有些为难您,但是如果正亲町子爵那边要您回去的话,我希望您能够将荒交由我照顾。我和妻子结婚十几年,仍没有子嗣,一直以来,我都十分怜惜这个孩子,我发誓自己一定会将他当做亲生孩子一般疼爱。夫人,还请您答应我吧!”
本间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霎时,房间里鸦雀无声。森村瞪大了眼睛,惊愕地望着本间。虽然月读无意竞争监护权,但是看到孩子对继母那明显的依恋之后,谁也无法否认,对于荒而言,月读的意见大概是至关重要的。他以为事情已经办妥了,因此便松懈了下来,却没想到本间先一步对月读提出了请求,占据了先机。
“我也……”
森村刚要开口,月读便打断了他。
“请恕我不能答应您。”身穿丧服的欧米伽客客气气地欠了欠身,用恭敬的口吻回答道,“我并非荒的生母,况且,我来到黑泽家的时日尚浅,贸然插手这种事,恐怕有违本分。”
“夫人,我明白您的立场,即便是美言几句也好,请您务必……”本间仍然不死心地请求着。
月读摇了摇头。
“在黑泽家,我毕竟算是半个外人,不敢随意安排这个孩子,一切就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愿办吧。”他做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再次拒绝了对方。
听到这话,本间沮丧的神情表露无遗,他斜着眼睛,憎恶地睃了一眼面露喜色的森村,他猜到,自己的这名主要竞争对手一定通过什么手段,先行得到了孩子的许诺,他隐约能够推测出森村背地里耍弄的手段,——柳泽与这件事恐怕脱不了关系,怪不得那名贪财的总管对他推三阻四,原来他早已接受了森村的贿买。随后,他又愤恨地想到了月读,若不是这名欧米伽如此愚蠢,如此没出息,他对孩子的影响力原本也能派上些用场。现在,本间已经不再妄想着能够成为荒的监护人,说实话,他并不缺钱,黑泽重季的万贯家财对他而言,虽然也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但是即便没有这笔钱,他的生活也并不受影响。然而,近两天他却听过一些流言蜚语,知道森村在金钱方面遇到了麻烦,在这一刻,他心里又嫉又恨,即便得不到任何利益也好,他只想看森村功亏一篑。
那么,找谁来当孩子的监护人呢?杉本吗?荒的确和良辅很亲近,若是让杉本做监护人,孩子大概不会反对,但是杉本毕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介律师,身为母系一方的亲属,血缘也离得很远,这个人选恐怕难以得到其他亲戚的认可。本间的眼睛在屋里来回扫视,当他看到孩子躺在月读膝头上那安然的睡脸的一刻,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他的脑际:何必要舍近求远呢?孩子的继母不就是个最有力的竞争人选吗?如果月读愿意留下来照顾荒,那么这孩子多半也会欣然乐从。但是这件事,找月读来谈显然是没用的,这名欧米伽脾气温驯,缺乏主见,他听说过黑泽家中那场风波的内情,夫人即便被丈夫打得半死,也没有做出一点反抗的举动,这种逆来顺受的脓包一般的人物,尽管容易被说服,但是也极易在关键时刻退缩,此人大概靠不住。
办成这件事的关键,恐怕还在于正亲町子爵。
随即,本间下定决心,当晚就去拜访正亲町子爵,让他命令儿子留在黑泽家中。那名老贵族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若是月读能够成为孩子的监护人,他也能从中渔利,故而并不怕他不答应。与此同时,荒年纪尚幼,月读终日幽居深宅,不问世事,完全不足为惧,本间作为月读在家族中的主要支持者,只要控制了这名欧米伽,便等同于将黑泽的财产的支配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本间在心中盘算着,表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询问起正亲町子爵的近况,从月读那里得到了“父亲近日心情郁郁,因此谢绝了一切社交,独自待在家中”的答复。——本间在心中露出了一丝冷笑,事情对他而言,简直再方便不过了。
几个各怀心思的人在等候室里一面拉话,一面静待着火葬场的通知。许久之后,约莫是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火葬场的管理人员终于来招呼道:“一切已经准备好了,请过去吧。”
月读轻柔地把荒唤了起来,帮他整理好衣物,因为返家后尚未来得及换上正式丧服,孩子身上依旧穿着寄宿学校的制服。好在那也是一身深色的西装,对于儿童而言,身着校服出席丧礼倒也算不得失仪。
“人家说已经准备好了,待会儿见到父亲的遗骨,你一定要坚强。”在亲族们的注视下,月读为孩子擦净目眵,揉了揉他脸上因为熟睡而压出来的印子,像一般的母亲那样叮嘱道。
黑泽重季的炉子是上等三号,在一个由金钱和权势决定一切的世道中,人即便是死了,也依旧难以摆脱森严的社会等级的桎梏。一行人穿过两排普通级别的炉子,那些焚尸炉相互紧挨着,前面挂着黄铜挂牌,挂牌上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在世上生活过、呼吸过的人。
一座普通级别的焚尸炉敞着炉门,管理人员正在清扫炉膛。
荒第一次到火葬场这样的地方来,难免有些害怕,他低着头,不敢向路旁张望,生怕看到炉中未烧净的尸骨,月读似乎感受到了孩子的恐惧,于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上等焚尸炉位于后院,地上铺着白色砾石,周围种着一圈蓊郁的翠柏,若非那罩着黑色丧幔的焚尸炉伫立在庭园正中,这风景秀美的地方则完全看上去不像是火葬场的一隅。
丧幔的周围摆满了鲜花,因为焚尸炉散发出的热气,现在那些花朵打着蔫,已经有些枯萎了。
管理人员走到炉膛边上,对丧家鞠了一躬。
“打开吧。”月读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命令道。
闻言,管理员对焚尸炉行了一礼,随即打开锁,抽去链条,黑铁门向左右打开,露出了其中灰黑色的一团模模糊糊的东西。
杉本将忧心忡忡的眼神投向孩子,他欲言又止地望着未亡人,想要让他遮住孩子的眼睛,然而月读却不露声色地摇了摇头。
月读蹲下身子,将一串念珠挂在荒的手上,握起孩子的两只小手,教他双手合十,他从背后半搂着孩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但凡生者,都会有这样的一天,概莫能外,大家的归宿都是一样的。看清楚,那是你的父亲,不管你心中多么难受,多么恐惧,也只能接受。”
孩子双手发着抖,望着烧尸人将炉膛中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掏出来,原本还勉强摆成个人形的骨灰堆叠在一起,已然完全看不出人类的轮廓了。黑泽重季是被烧死的,尸身碳化,脱水严重,因此火化起来格外的快,正常的尸体往往要在焚尸炉里烧上一夜,而他的尸体仅仅烧了半天便化作了灰烬。
“母亲,难道您不害怕这个吗?”孩子用颤抖的嗓音问道。在看到那堆烧剩下的东西的一刻,对死亡的恐惧令他感到浑身冰冷。
“一切皆是命中注定。当它来时,挣扎亦是徒劳,在世人的生涯之中,死是唯一绝对的平等。”月读平静地答道,他抬眼望了望站在焚尸炉周围的几名黑泽家的亲属,良辅正在用担忧的眼神觑着孩子,而本间和森村则有些不耐烦地掏出怀表看了看,他们听不到月读和荒的谈话,只当是继母正在安慰怕怕缩缩的孤儿。随即,月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说道,“好了,走吧。作为长子,你须要第一个捡骨。难为你了,抱歉。”
他牵着孩子的手,走了过去,两人在焚尸炉前面再次行了一次佛礼,继而,月读拣起一副长竹筷,双手递给荒。
那堆灰白色的东西静静地放在台子上,这个时候,烧尸人早已将不易焚尽的大块骨头拨得粉碎,这么看着,眼前的骨灰就像是一片混着石子的沙土,让人几乎觉不出那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孩子望了一眼继母,随后有些踌躇地夹起一块像是头盖骨碎片的骨头,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一旁的白色瓷罐里,随着那碎骨落入罐底,发出一声脆响,在这一刻,荒骤然意识到,他生命中有些东西彻底一去不返了。
随后,来自丧家的五个人各持一副竹筷,沉默地拣着骨灰,在静谧的小庭院中,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啜泣声,也许是受孩子的影响,几乎所有人都掉了眼泪,月读用手帕遮着苍白的脸,然而那帕子却是完全干爽的……
在回程的车上,那只装着骨灰的瓷罐放在一只檀木匣子里,被哭肿了眼睛的孩子抱在腿上。盒子沉甸甸的,但是只要想到那曾经是一个人,又让人觉得似乎太轻。
第二十九章
通夜式在出殡当天的夜晚举行。在亲戚们到来以前,月读为孩子换上了正式的丧服。这样的场合对于服装的要求十分考究,外褂、裤裙、角带,等等物件的搭配一样也不得马虎,荒在西洋人的学校中待惯了,平日更习惯西式服装,因此,穿着丧服的事只能由他人协助。孩子看着继母跪在榻榻米上,双手绕过他的腰间,为他系上黑色角带。月读低着头,敏捷、熟练地做着这些繁琐的工作,随着他的动作,织物相互摩擦,时而发出綷縩的声响。
荒站在那里,为了方便月读的工作而抬着双臂,他低垂双目,望着继母的背脊,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和月读之间像寻常母子一样相处,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尽管偶尔在电话中谈天,却也毕竟相隔千里,很少如此亲近。荒的鼻腔中充溢着线香的味道,优雅的檀香的气味来自家中的佛堂,——经过此前一整夜的守灵之后,月读的头发浸染上了灵堂的残香。他们的脸庞挨得很近,孩子甚至能够感受到积蓄在继母衣襟里的体热,那煦暖的温度裹挟着熏衣香和肉体的味道,随着对方的动作,汩汩喷薄而出,拂过孩子的面颊和脖颈,他轻轻嗅着那气息,只感觉继母的温度包孕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安堵和温暖,但是,眼前的一切却注定无法长久,也许在明日的告别式之后,继母就会被子爵接回家中去,从此和他成为互不搭界的两个人。他也许会回到学习院中,也许会再次结婚,也许还会有亲生的孩子,到了那个时候,月读还会记得他吗?
他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偷看着继母,在脑海中描摹着这个人的形象,仿佛要把他的每一丝表情,每一寸轮廓都镌刻在心中,浇筑成一尊永不朽坏的神像。
在他想着心事的当儿,继母已经差不多为他搭配好了服装。
月读替孩子整理着衣物,看着荒穿起正装时的模样,他渐次回忆起了一些往事。欧米伽不被允许穿着男士西服,这是日本独有的规矩,月读出生在欧洲,及至四岁的时候,才回到父亲的祖国,在那之前,他素来像寻常男孩一样穿着衬衫和短裤。刚刚归国时,他依旧保持着西式的男孩装束,直到祖母屡次施压,甚至以“败坏门风”为由,以死相逼,父母才让他穿起了和服。尽管先前月读将祖母与母亲之间的故事引为笑谈,但箇中甘苦却只有生活在这个家庭中的人才知道,同样是这位祖母,也曾经因为月读在和服里面穿着男孩的平角裤而大发雷霆,甚至扯着孩子的头发,将他拖进更衣室里,拔下他的中衣,强迫他换上了腰卷。刚刚开始穿着和服的时候,月读还不很习惯,那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和绑带,曾经弄得他狼狈不堪,然而,多年之后,他摆弄起繁复的传统服装,已然轻车熟路,荒穿衣服时那笨拙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可是,他们毕竟不一样,事实上,他是羡慕这个孩子的,对于荒而言,和服只是一种普通的服装,和西服并无不同,而对于月读来讲,这套衣服是社会强加于他的性别的象征,就像他的欧米伽的身份一样,终生无法摆脱。月读一边回忆着这些往事,一边给荒的羽织衣襟系上带纽,他将外褂抻平,抬起头来,却看到孩子的脸上挂着两行泪水。
“怎么了?想念你的父亲了吗?”他掏出手帕,一边为荒揩拭着眼泪,一边问道。
孩子摇了摇头,继而紧紧地搂住月读,用呜咽的嗓音说道:“母亲,一直以来,让您费心了……以后我会尽力照顾好自己的!”
这些话,虽然命词遣意和一般的客套话无异,但是其中那份真挚的感情却并非一般虚文所能比,闻此,月读不禁怔住了,他伸出手,回抱着孩子,轻轻地拍着荒的背脊,柔声安慰道:“你父亲尽管不在了,但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荒便打断了他,孩子连连摇着头,用急切的语气说道:“我已经决定了要去森村先生那里。”
语毕,孩子便借口说要去看看佛堂的布置而跑了出去,荒一边急匆匆地穿过走廊,一边告诫自己绝不能让月读感到为难。在去年离开东京之后,荒反复咀嚼着那一天早餐时父亲和继母的对话,他知道月读曾经正在准备考取帝国大学的医学院,随后,孩子逐渐意识到,在嫁给父亲的时候,继母被迫做出了何等巨大的牺牲。现在父亲已然谢世,在月读终于可以实现昔日的抱负的时候,自己万万不应成为他的绊脚石。
佛堂附近有一间兼做休息室的不足十叠的小屋,孩子蹲在那小屋里,抱住双臂,埋首痛哭了一会儿,继而擦净眼泪,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色,走进了佛堂。
傍晚时分,除了黑泽家的亲戚,死者生前的旧识们也陆续来了,他们先是对未亡人和孤儿表示通常的哀悼,奉上了香典钱,随后便在佛堂中寻个空位坐下了。来人之中,不少是月读认识的,在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里,黑泽重季就像骑手炫耀名马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喜欢带着夫人,因此,对于丈夫在生意场上的朋友,他也能认识八成左右。除此之外,来客中的许多人也同样是正亲町家的朋友,他们认识子爵,又和黑泽相熟,这些人在悼唁的时候,难免要月读多叙谈几句,明石男爵夫人也到了,这位功勋华族的夫人对未亡人深鞠一躬,一面拿手帕抹着眼睛,一面一脸惋惜地说道:“这次的事情实在令人遗憾。本来是一桩极好的姻缘,却没有想到……,作为当初替您说媒的人,我深感愧对于子爵和您,委实于心不安,今后若有什么困难的事情,也请您不用客气。”
月读还了一礼,落落大方地说:“您说得太恳切了,不敢当。世事无常,这是谁也预想不到的,当初承蒙您鼎力斡旋,这才了却了家父的一桩心愿,这份恩情,我自当铭感五内。”
明石夫人拿手巾擦了擦眼睛和鼻子,随后看向了坐在月读身边的孩子。
“这位就是荒吧?悦子也经常提起他,她和孝及都十分惦念这孩子,唉,看着这么俊秀可爱的孩子哭成这副样子,也着实叫人心疼……”明石家的长女悦子便是森村孝及的夫人,因着这层关系,他们一家才与黑泽重季熟悉了起来,说着,明石夫人又转向月读,道,“您正值青春年少的时候,却遭遇了这样的不幸,独自照顾继子想必不容易,因此不若把这重任托付给更加有经验的家庭。悦子和孝及已经生育过三个孩子了,也并不怕多养一个。请您不要顾虑社会上的议论,也不用觉得过意不去,既然做了亲戚,您自然可以尽量依靠我们,我们也乐意为您分忧。”
月读欠了欠身,谦逊地答道:“那么,还请您多多照拂了。”
当继母与明石夫人交谈的时候,荒一直保持着静默,他知道这场谈话几乎确定了他今后的去向,然而,对于成年人擅自为他安排的命运,他只是默默地忍受着,没有一句怨言。
两人说完,又互相客套了一番,下一位吊客走上前来,明石夫人便站起身,坐到一位与她相熟的太太身边去了。明石夫人在说媒的时候,本想撮合黑泽重季和正亲町子爵的长女,鳏夫45岁,那位女公子则年过三十,却因为性格过于狷介而尚未婚配,无论从年龄上,还是从家世上,都是极适合的一对佳偶,却没想到这番打算落了空,一方面,正亲町子爵需要让女公子袭爵而不愿其出嫁;另一方面,黑泽重季几乎是甫一见面,便迷恋上了月读的容貌,而欧米伽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则让这位求亲者死死地钉上了他,表示非其不娶。由于种种意外,说媒的对象从长女转到了次子身上,好在事情办得很成功,然而,一年多之后,初夏时节发生的那场风波却着实将明石夫人吓得够呛,一方面,她不知道黑泽重季究竟对这位才貌兼备的新夫人有何不满,担忧自己没有调查清楚便轻率做媒,从而得罪这位富豪;而另一方面,明石家作为新贵,在华族会馆和贵族议院中还要仰仗正亲町子爵的照拂,因此也害怕在这边落下埋怨。
更何况这一次,森村收养黑泽遗孤的事情,还需要孩子继母这一方的配合,因此,明石夫人生怕月读由于婚后接二连三的无妄之灾而记恨她这位媒人,进而从中作梗。但是,在寒暄之际,明石夫人听了月读那样客气而机敏的对答,心中一块石头才真正落了地,谈话一结束,她便坐到了宾客席,和熟人拉起了话,在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闲聊的当儿,她禁不住做起了自己和女儿女婿一起住进黑泽家壮丽的洋馆的白日梦。
第三十章
约莫六点的时候,客人陆续到齐,骨灰罐摆在佛堂前面的祭坛上,周围环绕着花束,焚香的味道和鲜花馥郁的芬芳弥漫在厅堂中,让人有些鼻子发痒。
火葬结束之后,杉本良辅折回家去接自己的孩子们过来,因此到得有些晚;而本间则声称有急件要处理,匆匆忙忙地跑了,直到亲友们陆陆续续来了又走,通夜式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才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挪进来。森村瞥见本间的身影,不露声色地冷笑了一下,他想本间大概是为了孩子的事情去奔走了,虽然他并不能猜到对方去了哪里,但是事到如今,他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森村从柳泽那边得到了言之凿凿的保证,并且,就在通夜式正式开始以前,他的岳母明石夫人把他拽到了角落里,一面朝月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一面说道:“和孩子的继母谈好了,他不会妨碍您的事情。”
闻此,森村笑着对岳母欠了欠身,感谢对方的鼎力襄助。事实上,对于这个结果,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柳泽临行的前一天告诉过他,黑泽重季死去不久,正亲町子爵便登门拜访,为了确认这件事,他还特地拜托明石夫人到子爵府中走了一遭,探一探那边的口风。
据岳母说,她往子爵那里递了名片,第一次因为子爵外出而未能见面,双方电话里约定了一个会面的时间之后,她才第二次登门。
那时候,她先是用惋惜的语气说了一大通表示歉意的话,随后,装出一副热心肠的模样,又问:“关于令郎那边,您是怎么考虑的?说实话,现在这个时代,世间也不讲究守丧之类的旧习了。虽然是结合过一次的坤,但是凭着公子那样的人品样貌,根本不用心存顾虑,一定能够再次物色到如意郎君,一般男人不像阿尔法那样要求苛刻,其中也不乏杰出人才。若是您有意的话,眼下我这边就有几桩良缘,可以供您和公子挑选。”
子爵沉吟了一阵,不置可否地答道:“多谢您的美意,但是,您知道,我并非那种独断专行的旧式家长,这样的事,总要听一听孩子的意见……”
听到这话,明石夫人便知道正亲町在装模作样地摆架子,正当她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从这位虚伪的旧华族嘴里撬出真心话的时候,女佣突然敲门禀告说有电话找子爵,并且把一张字条呈在银盘子上递了过来。
看了那张写着来电信息的纸条,正亲町抱歉地笑了笑,请明石夫人稍候,随即走了出去。
他们谈话的地方是正亲町府邸的客厅,而最近的一部电话机则设在客厅隔壁的接待室中,仅一墙之隔。
坐在会客室中,虽然不能完全听清隔壁的谈话,但是也能隐约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福原兄,上次拜托您的事情,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明石夫人听子爵说道,她也只能听见子爵这边的话。当“福原”这个姓氏钻进她的耳朵的时候,她向周围环顾了一遭,发现四下无人,于是她把耳朵贴到与接待室相邻的墙上,不顾颜面地干起了偷听的勾当。
“哪里哪里,还是要感谢您的斡旋,……这么说,明年春季学期,那孩子便能够入学了?”
——明石夫人听到子爵说,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这件事难为您了!小儿一个劲儿地拜托我,实在是推拒不掉,这才不得不再次麻烦福原兄。其实,以他此时的身份,并不符合学习院的规矩,这一点,还请您多多担待了!”
随后,两个人又互相客套了许久,但是明石夫人便没有再继续往下听了。开头那几句话已然让她放下了心,就像柳泽所说的,“福原”指的便是福原镣二郎校长,子爵和校长在电话中谈论的,无疑是让儿子回到学习院的事情。
如此看来,月读势必会被父亲接回家中,黑泽的未亡人这位于情理上最适合的抚养者一旦离开,孩子的监护权便只能落在森村或本间这两名近亲手中。不过,即便月读执意留下的话,他也不足为惧,在黑泽的亲族之中,没有人会支持区区一个欧米伽,他纵使不走,也只能像孩子的保姆一样留在家中,而无法获得任何实质上的财产支配权。只不过,身为未亡人的欧米伽虽然不能占有财产,却仍然有权核查账目,甚至可能对公司的决策置喙,这样一来,森村方方面面还要受月读掣肘,总归不大痛快。
刚刚偷听到的这通电话所透露出的消息,令明石夫人欣喜若狂,她坐在客厅中,呷了几口茶水,待正亲町子爵回来之后,两人继续应付了几句,夫人急着去向女婿汇报情况,故而这几句话都说得十分敷衍,坐了没一忽儿,她便起身告辞。主人一直送她到门口,一路上,她还再三表示,说如果子爵有意,她一定会再次给月读物色一位佳偶,以弥补前一次的遗憾。
坐上洋车之后,明石夫人见车子离正亲町的府邸已然远了,便命令车夫快些跑,她一路风驰电掣地趱奔到森村那里,向女婿诉说了刚刚的见闻。
“看来,我们只需要提防本间便可以了。正亲町的公子倒是很识趣,岳母若是有合适的青年才俊,也不妨替他安排一番。我和这位夫人倒是有过数面之缘,虽则阿尔法大多不会娶这些失去童贞的欧米伽做妻室,但是以他那样的容貌,在普通男人中倒也不愁找不到销路。”
听过岳母的话之后,森村发出了一阵大笑。
柳泽已然出发前往长崎,只要他能够替森村取得孩子的承诺,那么,这件事情便差不多十拿九稳了。——荒向来耿直守信,一旦说出口的话,从不出尔反尔。
从前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大概是荒五岁左右的时候,时值正月,森村和他的妻子悦子带着他们的三个孩子到黑泽家拜年,那几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七岁,成年人酬酢的时候,森村的孩子们早已有些坐立难安,于是作为主人家,黑泽重季也就放他们自己去玩了。
这几位远亲很少和荒聚在一起,故而彼此有些生疏。在森村的孩子们在走廊中相互追着玩的时候,荒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们,他没有加入堂兄们的游戏,倒不是因为他在摆架子,而是因为他孤独惯了,和同龄人格格不入,并且为自己的游戏玩得不高明而感到难为情,而不敢加入他们。几个孩子在走廊中笑闹着,那名大孩子推了弟弟一把,致使后者撞翻了一张边几,桌上的花瓶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望着那摔得粉碎的中国明代瓷瓶,几个孩子谁也不敢说话了,那个闯祸的儿童嚎啕大哭了起来,他们知道森村一向对黑泽趋奉惯了,十分仰慕后者的财富、权势和名望,虽然他在孩子们面前装出一副尊严的样子,但是却掩饰不住骨子里的奴颜婢膝。孩子们害怕父亲的责罚,不知所措地面对着那一地碎瓷片。这个时候,荒递了一块手帕给那个抽泣不止的孩子,说道:“就当做是我打碎的吧,这样伯父就不会责骂哥哥们了。我保证绝不说出去。”
在做出承诺的时候,荒也许只是对那个怕怕缩缩的儿童心存同情,森村的孩子们一向过得无忧无虑,只是摔碎一只花瓶,便叫他们仿佛大难临头一般,但是荒却是在父亲的冷漠之中长大的,因此,对于别的孩子所恐惧的东西,他早就习以为常。当他向黑泽认错的时候,咒骂像冰雹似的落在他的身上,他却不发一语。那之后,他被父亲禁足了一个月,自始至终,他一直对真相守口如瓶。
森村孝及本来对于这件事情一无所知,直到闯了祸的儿子知道荒被黑泽重季关了禁闭,这才哭着求他替堂弟说情。正是这件事情,让他窥清了荒的本性,那孩子看上去沉默寡言、性情阴沉,实际上却是个心口如一、不轻然诺的实心肠。
因此,在通夜式上,他尽管搞不清楚本间究竟还留着哪些后招,但是心里却很安稳,他满脸堆笑地对本间点了点头,看到后者那阴沉的神情,他禁不住感到了一丝得意。
而至于本间呢,他满怀恨意地觑着森村的背影,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对方栽跟头时的脸色。
通夜式结束之后,丧家为吊客们安排了简餐,气氛沉闷的丧宴之后,外客陆续离开,只剩下了黑泽家的一些关系比较近的亲属留下守夜,其中自然也包括森村与本间,这两个人竭尽全力地劝说对方去休息,那些热情体贴的话听上去客客气气的,实际上却不过又是一场明争暗斗。因为守夜的亲属大多都是要参加第二日的告别式的,一般来讲,在告别式上,律师将会宣读死者的遗嘱,一家人将一起商议黑泽身后的安排,为了争取这些亲戚的支持,也为了防止对手占便宜,森村和本间互不相让,谁也不肯先行离开。
别馆曾经是供八千代居住的,和主宅一样,因为前任夫人厌恶现代设备的噪音而没有安装煤气炉和暖气,十点刚过,女佣们便拿了几只长火盆到佛堂里,供打通宵的人取暖用,在亲戚们的劝说下,未亡人和孤儿先去歇息了,如此的殷勤倒也不止是为了体恤两位丧主,而是他们不在场的话,聊起闲话来更加舒畅。亲戚们围坐在火炉周围,一面烤着手脚,一面拉话,几名住在目白地区的人讲起了那一天火灾的经过,据说那大火照亮了夜空,隔着几公里都能看得见,当时他们只道是哪里失火了,却没有想到是黑泽家;还有一些人则聊起了死者身后事的安排。
“如此看来,黑泽家果然是要让荒继承吧?”一名已届中年的男性亲戚压低了嗓门问道。
“大概是。但是现在还不好说是不是能够继承全部的财产。”坐在他身旁的一位老人一边借着火盆点燃烟袋,一面答道。
“怎么?荒难道不是黑泽唯一的孩子吗?他虽然留下了一位未亡人,可那毕竟是个欧米伽,这种人是不能继承财产的。”
“您想岔了,这事和他那夫人毫不相干。您知道黑泽有个做艺伎的姘头养在数寄屋町吗?”
“当然,这事恐怕除了黑泽那不问世事的夫人之外,所有人都知道。”
“据说有了。”老人悄声说。
“确定是黑泽的?”
“在风月场里谋生的女人,这种事谁也说不准。据说是仁和贺之后才有的,大概三个月,时间倒是合得上,现在就只看黑泽是否给这孩子留下些什么了。听女佣人说,前两天,那女人来了,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说是黑泽曾经说过要让她的孩子继承财产。”
“这女人也太不知礼数了。怎么样?我看黑泽兄那位未亡人柔柔弱弱、温文尔雅的,骤然对上这样泼辣的欢场女子,恐怕吓得不轻吧?”
“自然。据说那位华族出身的夫人登时没了主意,只说自己做不得主,需要等到总管回来再办,那时候,柳泽已然动身去了长崎。听说这一次是夫人陪着笑脸,给了不少钱,这才把那女人打发走,不过对方绝不肯善罢甘休,恐怕还会再来。刚刚进门的时候,您看到大门口的那些男仆了吧,那大概都是为了防止那女人来胡闹的。”
“黑泽真的会把财产留给姘头的孩子吗?”
“不好说。此举虽则荒唐至极,但是看到往日里他对前妻的孩子那样厌恶,难保他不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老人说着,吸了一口烟,摇了摇头。
“黑泽的遗嘱应该是由良辅经手的吧?不如问问他。”
“那小子性情顽固,又假正经,既然说了明天宣读,今天大概问不出任何事情。”
就在黑泽的亲戚们各怀心思地在佛堂中闲谈的当儿,月读正在别馆二楼尽头的卧室里哄着孩子入睡。
月读的寝居位于八千代使用过的卧房,而荒睡觉的地方则是过世的夫人曾经的起居室,和继母的卧室仅隔着一道隔扇。这栋别馆由于长久无人居住,因此,房间数量尽管不少,仓促之间也仅能收拾出少数几间屋子应急,少主人和他的继母只得挤在一间套房里,所幸八千代的居所修建的十分气派,卧室和起居室各有十叠大,因此二人也住得并不局促。
月读安顿好孩子,在被褥旁的屏风外面留下一盏雪洞①充作夜灯,便要起身离开,即在此时,荒拽住了他的袖口。月读扭头望过去,看到孩子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他的脸孔,乌黑的双眸里已然闪动着泪珠。
孩子怯生生地抬头望着继母,苍白瘦弱的小手正在微微地颤抖。
“母亲,您不要走,可以吗?”说到这里,荒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慌忙解释道,“我是说,请您……,不,求您不要关上那道隔扇,让我能够看到您,这样就足够了……”
孩子的吁请,以及那饱含希冀却又小心翼翼而迹近卑微的神色,使月读愣住了,他微笑了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额角,问道:“怎么了?是白日里去过火葬场,害怕了吗?”
荒略微迟疑了一忽儿,点了点头。继而,他垂下头去,因为继母投向他脸孔的温柔目光而感到有些赧然,荒说谎了,这几乎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说谎,他并不因为去过殡葬馆而感到恐惧,他想要月读留下来,想要在这一整晚间都看得见他的身影,听得到他的呼吸,因为他猜测这恐怕是最后一晚了。从佣人们的谈话间,他听说明天的告别式上,正亲町子爵就要到来,这个名字唤起了孩子深深的惶怖,尽管理智上他明白延续学业是月读的心愿,但是他却仍旧畏惧着明日的来临。他预感到有些事情将要发生,因此尽力地强颜欢笑,遏制自己,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天真模样,他想要让继母得到幸福,却不想让月读以为这幸福的下面埋藏着孩子的隐忍和牺牲,然而,荒终究只是个刚满十岁的孩子,故而还是情难自禁地泄露出了一丝心绪,这个孩子早已习惯逆来顺受,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任性。
孩子的脸颊上泛着红晕,紧紧地攥着继母的袖口,俄顷之后,他听见月读笑着说道:“麻烦给我让出些地方来,今晚我就在你旁边休息了。”
说着,月读不由分说地推了推荒,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这套寝具是从八千代的卧房里收拾出来的,即便是两个成年人,也能挤得下,更何况此时的荒还是一个十岁的瘦弱儿童。被褥让孩子的体温给焐得暖烘烘的,月读躺在荒的身边,有些好笑地凝望着孩子脸上惊诧的神色。
“怎么了?”他问道。
“母亲,这样您会休息不好的!”孩子用惶恐的语气说道,生怕自己的任性给别人添了麻烦。
然而,月读却只是笑着搂过他,柔声说道:“过来些罢,这屋子不比主宅,多少有些阴寒,两人挤在一起,倒也暖和。”
继母清癯的手掌间寒冷的温度透过中衣,印在了荒的肌肤上,孩子打了个寒噤,继而挨近过去,尽管他知道所谓的“取暖”云云,大概只不过是继母为避免他的过分推拒而信口说出的托辞,然而,月读那双冰凉的手却让他的心底生出了一股莫名的难过,他能够看得出来,比起年初的时候,月读消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他依偎在月读的怀里,回抱着对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继母的身体温暖起来。
“你很累了,荒,”月读一面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背脊,一面说道,“而且你又经历了那样可怕的变故,你该休息了……”
半晌之后,他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的前襟,孩子把面孔埋在他的胸口上,用透着鼻音的嗓音说道:“谢谢您,母亲。”
不久,孩子的呼吸渐次平静下来,因为过于疲惫,荒很快便坠入了沉沉的睡乡。在朦胧之际,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向月读,以求获得一些慰藉,孩子的手有些踟蹰,似乎拿不准自己是否会被接纳,继而,他感到一双柔滑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孩子的唇边绽开一抹笑容,逐渐睡去了。
荒睡得很沉,因此他并不知道,在他入睡之后,他的继母久久地凝视着他的睡脸,俯视着那被泪水沾湿过的细巧、俊秀的面庞,月读的唇边挂着一如往常的温柔的、无限怜悯的微笑,然而他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荒同样不知道,在漆黑的夤夜里,约莫凌晨的时候,月读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门前,和走廊上的一个男人简短交谈了片刻,他从那男人手中接过一份文件,彬彬有礼地道过谢,随后,轻轻阖上障子门,回到室内。他在长火盆边上静静地坐了一忽儿,望着那份文件被付之一炬,他拨了拨火钵里的碳灰,将那些纸张的灰烬埋在了尘埃之下。如果荒能够看到这一切,那么他一定会认出,那份文件上的字迹属于良辅先生,而文件末尾的签名和花押则来自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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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洞:以丝或绢做灯罩的灯烛。
第三十一章
翌日,当荒醒来的时候,月读早已穿扮完毕,端正地坐在他的枕边,微笑着望着他。孩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向继母伸出手去,他心底有些庆幸自己一睁眼便能够看到月读的身影,即使他清楚地知道他还不会这么快就离去,但是离别的预感却使他变得有些敏感和不安。
在月读为他梳洗打扮一番之后,他轻轻地握了握继母的手,表示感谢。孩子尽量装出一副神色自若的模样,他知道这只是一种徒劳的做作,今天之后,他们可能再难见面了,但是他却没有勇气对月读说出辞别的话。他始终装作对即将降临的事情毫无所觉,麻痹着自己的神经,一如往常地和继母拉着话,商量着主宅的修缮事宜,他们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双方都刻意避免表现出临别的哀戚与不舍,而是聊着一些琐碎的日常事务,就好像他们今后仍旧要相依为命地生活下去一样。
告别式在上午十点开始,昨晚在黑泽宅邸中守夜的亲戚都在,他们脸上挂着青黑的眼圈,强打起精神,坐在佛堂中,除此之外,列席的还有几名丸之内的公证所派来的公证人和律师,黑泽的遗嘱一向由杉本良辅负责撰写,待敲定条款,签署完毕,并做完公证手续后便交给公证所保管。
正亲町子爵也来了,这位旧华族身穿黑色的西式丧服,直直地坐在佛堂右侧的上首,紧邻丧主的位置。正亲町仍旧端着一副倨傲的腔派,大概是解决了债务问题的原因吧,子爵那副具有公卿血统风貌的瘦长型的脸较之一年半以前丰满了一些,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正亲町参加姑爷丧礼时的神色和出席儿子婚礼时的模样并无二致,只不过是服装方面从喜宴的丝绸大礼服换成了肃穆的黑色毛呢丧服而已。
差一刻十点的时候,未亡人和孤儿静悄悄地走进了佛堂,两位丧主对诸位来参加告别式的亲属们行了礼,简短地寒暄了几句,随后,月读先是侍候着孩子坐下,自己才入座。
观音寺请来的和尚们早已准备好,人甫一到齐,便开始诵经。通常的丧礼中,在诵经之后,才会将遗体送去焚化,如此颠倒的安排实在是有各种不得已的苦衷,所幸月读做事十分周到圆妥,已然客客气气地同那些难缠的亲戚们商量了一番,取得了谅解,因此,并没有人就此事说长道短。死者的骨灰和遗相供在佛堂上,照片中的死者面朝镜头,爽朗地笑着,看起来比生前年轻许多,在整理别馆的时候,仆人们在八千代的房间中发现了一本相册,其中便有这么一张照片,照片后面写着:“大正五年,春,摄于嵯峨。购入原型徕卡①一台,夫人初次使用相机”,从技术层面来讲,照片拍得并不很好,甚至有些脱焦,但是黑泽重季的那副明朗而爽气的笑容却是熟识死者的人谁也不曾见识过的。照理说,其实可以使用挂在黑泽矿业公司大厅中的肖像作为遗照,但是那张相片中的死者脸色过于峻厉。整理遗物的时候,未亡人凝视着别馆中发现的相册,沉默了许久,最终,他选择了那张由八千代拍摄的照片作为黑泽的遗像。
线香的味道充溢着冬季密不透风的佛堂,单调而平板的诵经声在天花板下面回荡,直教人昏昏欲睡,荒好奇地觑着黑泽重季的遗像,对父亲那副开朗的神态感到惊讶不置,他能够隐约猜出,这张照片大概拍摄于许多年前,那时,母亲还活着,而自己还没有出生。
冗长的诵经结束后,僧侣在早已准备好的牌位上写下死者的戒名,亲属们合掌、烧香,仪式才算结束。未亡人将点心和布施摆在和尚们面前,互致丧仪之后,约定明日将骨灰送去下葬,随后,僧侣离去,才到了这一天之中亲属们所期待的有关安排死者身后事的时间。
遗嘱由丸之内的公证人宣读,其内容大部分不过是一些俗套,不出意料,无论是黑泽矿业公司、家族的不动产,还是存款、股票和债券等等动产,全部由嫡长子继承,鉴于黑泽只留下了一个儿子,所以年仅十岁的荒便成为了这笔庞大的财富的所有人。
遗嘱上特别规定,黑泽矿业的所有决策,全部需要经股东大会评议之后,再由继承人确认及签字,方可生效。黑泽重季的体质一向十分强健,在立下遗嘱的时候,恐怕他从未想过自己谢世的时候,会仅仅留下一名年幼的孩子独力支撑大局。可是他计算错了,四十六岁的男人,生活规律、从不知疲倦,身体像大力士一样健壮,须发乌黑,甚至没有一颗坏牙,他本来以为自己足可以活到八十岁,却没料到被一场火灾夺去了性命。无论如何,由于荒尚未成年,所谓的“继承人的意见”几乎完全处于周遭成年人的操控之下,这份遗嘱等同于赋予了荒的监护人无限的权力。
听到这项条款,森村和本间登时紧张了起来,他们坐直身体,脸上贴着一层笑,两双充血的眼睛却像望见尸体的秃鹰一样,紧紧地盯住了黑泽的遗孤,荒反而神色如常,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份财产以及黑泽矿业继承人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出于严谨性的考虑,这份遗嘱自然无法避免法律文书中平习易见的烦琐和冗长,公证人用平板严肃的音调照本宣科地读了下去,遗嘱中几乎所有的条文都是有关财产及公司事务安排的,而至于儿子的教育,遗族的幸福之类的问题,其中只字未提。从遗书中那不含任何感情成分的字句看来,死亡对于黑泽重季而言,似乎并不意味着和至亲的永诀,而只是一种例行公事,这个男人将自己放在公司这架庞大的机器上,生产出了黑泽矿业的财富和名望,而作为一个人,他的一生却过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这个男人看来,他的后嗣和他的夫人也应当规行矩步地去维护这个天经地义的体系,现在,黑泽重季已然谢世,而他的遗嘱又将自己的儿子放在了他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上,他希望自己的继承人能够同他一样,夜以继日,周而复始地将他所走过的人生再重复一遍。
遗嘱读完了,亲戚们纷纷掏出手帕,抹着眼睛,其中的悲伤又能有几份真切呢?旁人实在难以判断。这些人在黑泽少年落魄的时期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而在其发迹以后,又常年围着黑泽重季打转,像猴子一样取悦这名富豪,又像水蛭一样试图从他那里捞些好处,年深月久,人人磨炼出来一套做戏的好本领。
荒坐在那里,没有掉眼泪,心里却无比沮丧和失落。在遗嘱之中,通篇写着“嫡长子”或“继承人”,但是却没有一次写下过他的名字,即便在最后,父亲仍旧拒绝正视他。孩子猜测,这份遗嘱恐怕是在父亲续弦之后修改过的,他知道黑泽重季不喜欢他,父亲娶了一名多产的坤,因此笃定黑泽家很快就会诞生新的继承人,然而那未出生的孩子尚且没有姓名,于是便以“嫡长子”或“继承人”这类笼统的称呼一以概之。
似乎是感受到了荒的颓丧,月读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他注视着孩子,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笼罩在睫毛的阴翳中,显得比平日更加黯淡,荒并不喜欢在人前哭泣,然而,当月读的手掌覆在他手上的一刻,他骤然感到鼻子一酸,眼泪逐渐涌了上来。这个时候,他想到了继母,遗嘱是新修订的,然而,其中却对月读的事情只字未提,就好像这名青年完全不曾存在过一样。父亲关心的只是月读生出的孩子的权利,却对自己的续弦夫人漠不关心,就好像他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具用来孕育后嗣的母体而已。对于这件事,月读是怎么想的呢?他和继母都是被父亲忽视的人,思及此处,孩子不禁起了一股相怜之心,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归根结底,尽管月读几乎能够窥清他的任何一点微渺的心绪,然而,他却连继母内心真实的想法都无从了解。
即在此时,森村对着月读深鞠一躬,摆出一副同情而又关切的语气,说道:“夫人,遗嘱中似乎并未对您的事情做出安排,我想,黑泽兄大概是怜惜您年少,考虑到若是自己一朝遭遇不测,不愿意拖累您青春的辰光吧?对于将来的事情,您又是怎么考虑的呢?您不需要在意那些世风的羁绁,如果有我们这些亲族能够帮忙的地方,我们自当竭尽全力。”
听过遗嘱之后,森村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商讨荒的监护权的问题,但是无论他内心如何焦急、热切,事情也要按照顺序来,眼下,第一要紧的便是确认未亡人的去留,柳泽的保证以及岳母明石夫人的那些话早已令他成竹在心,如今便只等月读公开表示愿意回到正亲町家并且获得父亲的首肯了。
正当森村感到自己十拿九稳的时候,本间突然慢悠悠地插话道:“森村兄,拿这种事直接问夫人,恐怕不大合适吧?像夫人这样出身世家的贵公子,怎么可能像那些新华族的女儿一样,无所顾忌地随意发表意见呢?昨日夫人也说了,打算听从父亲的安排,在这件事上,不妨问问子爵阁下的意见吧。”
这几句话说得十分尖刻,本间抬出“世家”的含蓄优雅的作风当幌子,因此,月读若是顾及颜面,便不大可能再在稠人广众面前说些什么,并且,在堵住未亡人的嘴的同时,本间的这些话又同时讥刺了森村夫人的教养欠缺,所有的亲戚都知道,森村的夫人悦子出身于新华族家庭,虽则做丈夫的将自己娶了一位华族夫人这件事引以为荣幸,然而,悦子和她的父母却始终因为自身缺乏旧世家那种骨子里的优雅而感到自卑。及至黑泽重季续弦之后,悦子因为曾经与月读的长姐相处得不大愉快,而对昔日傲慢同窗的弟弟嫁入豪富之家耿耿于怀,在私下里,她总是将黑泽和自己的丈夫拿来作比较;后来,在这一年初夏的那场风波发生之后,她又转而因为月读遭逢困厄而幸灾乐祸。夫人如此做派,久而久之,明石家新华族的身份也成为了森村心中的一根刺。
听到这些话,森村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咬着唇髭犹豫了片刻,随即冷笑了一声,料定事到如今,本间的那些把戏也无力影响大局。若是一周以前,也许森村还会害怕正亲町被本间说服,临时改变主意,而明石夫人从子爵府上听来的那通电话,叫森村彻底放下了心。正亲町已经去拜访过学习院的校长,福原镣二郎在政府中身居要津,这些权贵之间打交道,最忌出尔反尔,既然子爵已经得到了入学的承诺,那么他现在断然不可能改弦更张。看来,本间的这些话,除了惹他不快之外,也许并无其他目的。
思及此,森村摆出一副豪快的笑容,鞠躬道:“当然,此事还是要听从子爵阁下的安排。”
整场告别式的途中,正亲町子爵始终面露安闲的微笑,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带着对遗嘱毫无兴趣的漠然表情,做出一副完全不曾关心过丧家之间剑拔弩张的对话的模样,直到森村唤了他三次,他才露出一张迷茫的笑脸,客客气气地应道:“失礼了,这场无妄之灾来得太过于突然,因此我心绪烦乱,难免有些跑神。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森村又把问题重申了一遍。
子爵蹙了蹙精心修剪过的眉毛,脸上仍旧带着些许困惑,仿佛这个问题没有在他的心中唤起任何概念似的,随即,他清了清喉咙,道:“有劳您费心关照小儿。这件事情说起来,我难免感到有些愧对于重季。想必各位早已知悉,小儿生于欧洲,自幼在法国人母亲的身边长大,因此说话做事难免有些西洋的做派,而正亲町家作为公卿世家,教养孩子的方式和武家截然不同,将门之家向来对孩子严加训诫,而公家却往往放任自流,很少严格管束。小儿现年二十二,可说是完全由着性子长大的,养成了骄纵任性的脾气,而我念及亡妻,又对其格外宠溺,对于儿子那些出格的要求,即使情知有悖常理,也只好尽量满足。小儿在家中养到二十岁,而其同年龄的欧米伽无不早已成婚,做了母亲,小儿却不知不觉间剩下了。和重季的婚姻,原本也是一桩良缘,然而,小儿婚后却与丈夫数度发生龃龉,不曾恪守欧米伽的本分。养出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坤,作为其家长,我自感门楣无光,虽则屡次劝解,小儿却始终一意孤行、置若罔闻,对于月读和重季之间的抵牾,我束手无策,徒叹奈何。小儿性情狷介,难以管教,曾有不少令夫家为难的地方,而今,重季已然谢世,怜及其遗孤的处境,若是我此时将月读带回去,弃其继子于不顾,岂不成了世上最厚颜无耻之人吗?因此,小儿应当留在夫家,承担起教养孩子的责任,以尽其母职之本分。于情于理,这都是最符合道义的做法,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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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型徕卡:指1914年至1923年间制造的徕卡原型机,世上仅存31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