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二章
他们继续沿着走廊前行,火把的光明为他们驱散了近处的黑暗,艾汀望着远处那黑魆魆的长廊,不由得开始庆幸这里是圣城,他上一次在迦迪纳造访星之病收容所地牢的经历可称不上愉快,多亏神陨地充沛的魔力,卡提斯圣标法术的威力仅次于神影岛,死骇的力量会被大幅削弱,在这里,他们至多会撞见几只哥布林,而至于青爪魔一类的高级死骇却压根不可能遇到;除此之外,尽管早期的六神教会并不焚烧神巫的遗体,墓道中虽然处处都埋葬着尸骨,但是神巫死后化为死骇的先例却是任何人都闻所未闻的。
阿纳塔修斯继续讲解着沿途的壁画,白袍祭司苍老疲乏的声音撞上四壁,回荡在幽暗的走廊中,听起来有些失真。
“这幅画讲的是什么呢?”艾汀打断了老祭司的话,用魔法照亮了一幅壁画,问道。
阿纳塔修斯循声望去,随后,皱起了眉毛。
画上描绘着一个挤满了人的场景,画面的中央是一座燃烧的柴堆,木柴顶端的火刑柱上则绑着一名身着白色衬裙的少女。柴堆周围人头攒动,有些人在愤怒地挥舞着手臂,有些人则在垂头啜泣。在远离柴堆的地方耸立着一座雄伟的城堡。这幅壁画大概已经有三、四百年的历史了,那时的绘画者显然不在乎透视关系,因此,艾汀能够清楚地看到,城堡的阳台上站着一名头戴王冠的男人和一名身着红色袍子的老者,根据服装的式样,路西斯王推测,他们是古索尔海姆的皇帝和圣火会的祭司,他们的服饰细节和身形无比清晰,圣火会祭司的脸上流露着仇恨的神色,五官扭曲,如同妖魔一般,但是,令人感到纳罕的是,图画中皇帝的面孔却十分模糊。而在画面的另一端,同样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宫殿,从它那优美的轮廓,艾汀认出,这是在旧大陆已然化为荒土的旧菲涅斯塔拉宫,宫殿的阳台上有一名女性,而她的脸庞也同样一片空白。
“圣女玛丽塔的殉难。”阿纳塔修斯望着这幅画,回答道。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老祭司便抿紧了嘴唇。
“可怕的一幕。”艾汀评骘道,“据说她在索尔海姆帝国与神之国特涅布莱闹翻的时候被皇帝掳走,受尽了酷刑,最终绑上了火刑柱。我记得她从未正式继承神巫的位置,看样子,教会似乎将她也列入了众位六神代行者之席?”
沉默了片刻之后,阿纳塔修斯清了清喉咙,再次开口道:“玛丽塔是当时在位的神巫的长女,她甫一出生,便被六神指定为继任人。她死时,她的母亲尚在世,在这场悲剧之后,六神教徒们为了纪念她,为她封了圣,因此,教会只是将她应得的尊荣还给了她。”
“在这件事上,我有两点疑惑,尽管我曾经询问过母亲,却被她敷衍搪塞了过去,希望您能够帮我解答。”艾汀歪着头,望着老祭司,用一种似乎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其一,玛丽塔是神巫的继任者,当时,索尔海姆帝国已然对特涅布莱展现出了明确的敌意,我想知道,在这样的境况下,帝国皇帝究竟是怎样悄无声息地掳走了六神教廷的瑰宝的?我想,神之国的卫戍骑士团应当不至于如此无能;其二,在玛丽塔死后,教廷很快便推出了另一位继任人——玛丽塔的妹妹蒂斯琵,并且宣称有神谕保证继承人的正当性。但是在蒂斯琵的一生之中,她做出的预言寥寥无几,并且其准确性与其母亲相较,简直判若霄壤,在那段时间里未曾发生星之病的流行,因此,神巫这方面的力量便得不到考证,我想知道的是,蒂斯琵真的是神巫吗?”
“您的问题非常不客气。”老祭司用严肃的口吻说道。
“请见谅。”路西斯王依旧保持着那副轻松的语气。
“但是,与此同时,您的眼光也十分敏锐,”老祭司笑了笑,恢复了和悦的神色,“您说您曾经拿这些问题问过圣座,请问那个时候您多大年纪?”
艾汀挠着头发,想了想,答道:“大约十岁左右。我对母亲提出这些疑问,她却只是饶有深意地觑了我一眼,便要我不要再拿这些荒唐的念头来打搅她。”
老祭司笑了起来。
“即便卡提斯人已然久仰您早慧的名声,但是我仍旧会被您的天资颖悟所震撼。以圣座陛下的立场而言,要对自己的儿子解释这个问题,想必有些不大容易开口,尤其是这个孩子只有十岁的稚龄。”
“那么,您也有同样的顾虑吗?”
“如果您只有十岁的话,那么,是的,我将三缄其口;但是鉴于您早已成年,并且您的性格中几乎见不到同龄人惯有的莽撞,因此,我认为我可以畅所欲言。”
“我洗耳恭听。”
“事实上,玛丽塔并不是被掳走的。”
老祭司的第一句话甫一出口,艾汀便惊讶地挑了挑眉。
“没错,玛丽塔不是被掳走的。”阿纳塔修斯重复道,“准确来说,这场悲剧并非始于劫持,而是始于私奔。当时,神巫的继承者与索尔海姆皇帝彼此一见钟情,他们相约出逃,事情败露,才发生了随后伤心惨目的殉难。”
“事实和我的猜测相差无几,”路西斯王摩挲着下巴,接口道,“当时的索尔海姆皇帝生性仁善,但却有些软弱,他是帝国名义上的统治者,而实际上的统治者却是他的叔父,——兼任皇室首席顾问的圣火会大祭司,这一位野心勃勃的人士因为先天弱视的缺陷而无缘皇位,但是侄子的怯懦却给他制造了机会。那个时候的索尔海姆已然将火神教确立为国教,然而,在帝国境内仍旧有不少六神教徒,为了抬高圣火会的地位,大祭司肆意煽动火神教徒对六神教的仇恨。他将根植于愚夫愚妇头脑中的所有荒唐的迷信和对异教徒的可怕想象都罗列了出来,许多火神教徒坚信六神教教唆兽行、拒斥圣礼、淫乱放荡,有些人甚至宣称他们在满月之夜见过六神教徒杀死火神教徒的婴儿,来召唤恶魔。这些对异端和妖术的指控向来大同小异,近些年来,随着星之病的流行,恐惧和惶惑在社会中蔓延,荒谬的谣言又开始大行其道,只不过,在六神教国度中,这些毫无根据的指控摇身一变,化为了打倒火神教徒的惯用手段,——尤其在异教徒的财产值得没收的时候,这种恶毒的构陷则会来得异常执着且猛烈。言归正传,在玛丽塔那个时代,索尔海姆帝国正陷于极端的狂热和傲慢之中,他们事事处处力求彰显火神教的尊荣,六神教徒受到空前的打压,即便是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火神教徒,也会毫无缘由地坚信六神教的传教及救济活动背后隐藏着居心叵测的阴谋。我猜,玛丽塔的悲剧背后,恐怕少不了火神教大祭司的推波助澜。对吗?”
“完全正确。”阿纳塔修斯答道,“但是,陛下,您漏掉了一个人,制造这场惨剧的,可不止有火神教大祭司,当时的一名白袍祭司阿尔伯里克也是这场卑劣的谋杀的始作俑者之一。”
“阿尔伯里克……”艾汀缓缓地重复着这个名字,随即,他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叫道,“我记得,他是当时的神巫埃莉诺陛下的父亲,在他的妻子,也就是前任神巫去世之后,他便发愿出家了。玛丽塔是阿尔伯里克的孙女,他为什么要谋害自己的后嗣?”
“并非所有人都爱护自己的孩子,家族温情在王公贵族的城堡中则格外稀缺,对于这件事,陛下您大概比我更有发言权。”老人说着,躬身一礼,对艾汀露出了一个宽慰的微笑,“在前任神巫在世的时候,阿尔伯里克便惯于操控他生性驯顺的妻子,教廷的实权统治者不是神巫,而是她的丈夫,而他们的女儿,也就是玛丽塔的母亲,则被刻意培养得毫无主见,对父亲言听计从。阿尔伯里克安于特涅布莱的影子国王身份数十载,直到玛丽塔令他意识到了威胁。在特涅布莱境内,阿尔伯里克采取了和火神教大祭司同样的策略,他知道恐惧和仇恨能够激发出教徒们空前的凝聚力,这个时候,作为一名教廷高级议会成员,他只要叫出一些足够铿锵有力的口号,做出一些掷地有声的宣言,那么,即便他并无太多实绩,他也同样能够收获教徒们的拥戴。”
“这早已是被用滥的把戏了,”路西斯王冷笑道,“对异教徒的恨意可以释放出对本教的爱与热忱,炽烈的仇恨将弥补物质的贫乏与精神的空虚,为荒谬的人生赋予意义。由此,大量的人甘愿献身于某些所谓‘神圣’的事业,历史上大部分的宗教屠杀、民族灭绝,以及所谓的圣战,皆因此而起。不过,手段虽老,却胜在屡试不爽。”
阿纳塔修斯赞同地点了点头:“毕竟,符合道德原则的手段旷日费时,也不见得有效,因此,大部分君主则倾向于选择取巧策略。讲到这里,我想,您能够看出阿尔伯里克与玛丽塔的分歧是多么严重了吧?玛丽塔头脑聪颖,生性桀骜不驯,由于当时的皇帝是个和平主义者,帝国确立火神教为国教的年头只有二十几年,无论是在平民之中,还是在王侯之中,六神教徒的势力虽趋于式微,却也仍旧坚定而顽强,因此,她认为眼下是个与旧索尔海姆重修旧好,赢回这一片六神教的重要版图的好时机。尽管皇帝没有掌握帝国实权,但是对于特涅布莱而言,扶助皇帝,帮他夺回权杖也是个可行的策略。强势而狡黠的玛丽塔与温柔和善的帝国皇帝,性格刚好裁长补短,在一次国事访问之后,这两位年轻人一拍即合,开始秘密来往。”
“在他们私奔之后,他们的联盟未及组建起来,便暴露了行迹。”艾汀猜测。
“没错,而出卖他们的人,正是阿尔伯里克。”
艾汀沉吟了片刻,继而问道:“玛丽塔是六神所遴选的继任神巫,阿尔伯里克凭什么确信,在她死亡之后,六神还会再给他们一位神巫呢?还是说,蒂斯琵实际上是个冒牌货?这件事很重要,在我母亲生前,六神并没有指定下一位继任者,并且,从现状来看,目前弗勒雷家所有的女性子嗣都不具备神巫的资质,我想知道,如果上一代神巫的继任人死亡,那么,下一位神巫将以何种形式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