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26~27

第二十六章

火车抵达东京的时候,已然是启程后第三天的清晨时分了,这个时候,距离黑泽重季死去的那天,已然过去了七个昼夜,这是阴暗而潮湿的一天,虽然没有雪,但浓雾弥漫,低云遮天。

在刚刚踏上旅途的时刻,孩子的心中满溢着焦急和苦痛,几天之内,一次又一次猛烈的打击落在他的头上,此时,荒已然陷入了一种近于绝望的平静。他什么也不再指望,什么也不去忖度,或者说,他是在尽力避免考虑以后的事,当柳泽再次提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对于要不要去森村那里,他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对于孩子而言,这事是无可无不可的,无论去哪里,都没有什么区别,旅途很漫长,在这两天三夜的时间里,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警局在经过尸检和调查之后,判定这一次的火灾只是由于女佣的粗心而引发的不幸事故,随后便将尸体交还给了遗族。这一天是火葬的日子,按照一般惯例,火葬之前本来应该先举行通夜式和告别式,让亲朋好友瞻睹遗容,然而,由于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即便请殡仪馆的人修饰了一番,也实在没办法看,再加上作为重要丧主的长男无法及时赶回,尸体再长久地放下去,即便是冬天,也难免腐烂。于是,未亡人便更改了葬礼的仪轨,先行出殡,再行悼唁。

荒甫一抵达家中,首先见到的便是大半已然烧毁的洋馆,往日那雕刻着家纹的大门早已坍毁,美丽的袖塀也被熏得黢黑,爱奥尼亚式的圆柱倾颓在地,画着五重塔和山茶图案的彩绘玻璃也早已粉身碎骨地被压在了断壁残垣之下。

惨淡的日光从阴沉沉的天空上射下来,洒在这一片焦黑的瓦砾上,孩子怔愣着站在那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家中往日的景象,爱唠叨的乳母、冷酷严厉的父亲,还有温柔的继母,一切都历历在目。直至这个时候,父亲的死才从一种抽象的概念化为了具体的事实,降临在他的头上,人生的无常让他感到无限惶惑,他寄身的归宿被烧成了一片焦土,就连尚在盛年的父亲也死于非命,尽管黑泽重季一向排斥他,但是只要一想到他们父子之间尚未来得及做一次深谈,父亲便已命丧黄泉,孩子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愧疚和难过。荒泪流满面地注视着这片废墟,一切全都烟消云散了,阿金不知去向,父亲化作了一具枯骨,而继母不知道何时便会离开这个家,想及此处,他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恐惧。

月读还在吗?还是他已经走了呢?这个年龄的孩子对人情世故知道得不多,他并不懂得,在丧事办完以前,作为丧主的继母是不可能断然离去的,他只是害怕在柳泽离开宅邸后的五昼夜的时间里,月读便已抛下他,不辞而别。

他抬起眼睛,茫然无措地向四下里张望着,即在此时,一只手温柔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孩子转过头,旋即看到月读正站在他身后。

“你终于回家了,荒。”他微笑着说道。

这个时候,殡仪馆的人还没来,死者仍然停在家中。前一天,守夜的僧人们念了一整宿的经,月读也一直捻着念珠陪坐在一旁,刚刚,他才给了布施,亲自将几位和尚送了出去。因为走的是侧门,直到回来的时候,才遇到望着废墟发呆的孩子。

见到继母,荒登时感到一阵鼻酸,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涌出,落在被大火烧得焦黑的土地上。他想要抱住继母,但是转而又想到也许不久之后,彼此便毫无关系了,孩子便不露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一方面,他不愿意让月读为难;另一方面,荒像所有难得感受到爱的人一样,有一种胆怯的习惯,每当他们预感到有些事物注定会离自己而去的时候,他们反倒会先行走开,这种疏远既保全了尊严,同时,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预演,当离别的一刻真正降临的时候,他们反倒能够泰然处之。这是反复被命运拨弄的孩子们都十分熟悉的一套把戏,也是他们的一种不自觉的自我保护,他们长大之后,即便遇到亲朋去世,只要不是骤然死于非命,往往反应也相当平淡,因此,这样的人也经常被误解为薄情寡义。

“请节哀,母亲。”

孩子一板一眼地行了礼,却没有想到,在下一刻,他便被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明明流着眼泪的人是你,却叫我节哀吗?”月读跪在地上,紧紧地搂着他,一面抚摸着他的背脊,一面柔声说道,“哭吧,不要忍耐,哭对你是有益处的……”

月读的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什么闸口一般,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深深的愁闷一齐向孩子袭来,撕裂着他的心,荒缩在继母的怀抱中,久久地淌着泪水。

待他哭得心里松快一些了,便抹着眼睛,抽抽噎噎地问道:“父亲在哪儿呢?”

闻此,月读犹豫了片刻,便牵住他的手,将他带向了佛堂。

大火尽管烧毁了主宅,庭园中的两座别馆却没有受任何损害。在这两座别馆之中,八千代曾经住过的那一栋,由于建筑气派,陈设精雅,简单收拾一番,便可暂时替代主宅。别馆是一栋纯日式的二层小楼,一层有一间三十叠大的客厅和一间十叠大的储藏室,两间屋子之间的隔扇拉开之后,便连通成了一间大厅。眼下,大厅里摆着素色的屏风,挂着黑白条纹的丧幔,暂时充作停灵的处所。

这个时候的黑泽重季,已然穿着白色的寿衣躺在了棺柩中,由于尸体的模样实在吓人,脸上也盖了白色丝帕。棺木头朝北,放在佛堂中,周围和内里摆满了花朵,四溢的熏香仍旧掩不住那股淡淡的焦臭和腐烂的味道。孩子站在父亲的尸体旁边踌躇了一忽儿,由于一种越害怕越想看的心理,他伸出手去,试图掀开盖在死者脸上的白布。

即在此时,月读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是我的父亲,我不怕。”荒逞着强说道。

“荒,你觉得瞻睹遗容,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月读说着,在棺柩旁蹲下身子,直视着孩子的双眼。

“……告别。”说完这句话,孩子鼻子一酸,留下了几滴眼泪。

月读若有所思地觑了那棺木一样,随后缓缓地说道:“葬礼与其说是为了死者,不如说是为了生者而举行的,当你看到他的一刻,死亡便成为了一种不可撤销的事实,永远横亘在了你和他之间。然而,死去的人已经不会再改变了,同时,你所看到的一切,便在这一瞬间浇筑成为了死者从此以后在生者心中的形貌,你有权选择将什么样的父亲留在你的心中。”

继母的语气凄凉而又严肃,荒屏气凝神地望着他,只觉得在继母恬淡的外表下面,似乎隐藏着某种矛盾与挣扎。

孩子思索了片刻之后,问道:“母亲看了吗?”

月读点了点头。

“但是你不一样,你是孩子,而且你是他的儿子。”

荒咬着嘴唇,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那么,我不看了。”沉默良久之后,孩子终于说道,“我想,父亲大概也不要我看。”

语罢,荒走到灵堂侧面的小桌边上,在一张诗笺上写下“南无阿弥陀佛”几个字,孩子不常用毛笔,因此字迹弯弯曲曲的,他一面写下了那行字,一面用袖子遮挡着,生怕继母看到他丑陋的书法,月读坐在一旁,也并不东张西望,待孩子写完之后,他将那诗笺接过,折起来,轻轻地放进了灵柩里,随后阖上盖板,罩上了白色的绫子。

没过多久,灵车来了。殡仪馆的人将棺材抬上黑漆马车,在黯淡的日光下,车头悬着白纸灯笼的灵车缓缓地移动着,后面跟着黑泽家的送葬队伍,一起去火葬场的只有少数几名关系最近的亲戚,故而黑泽重季的两辆汽车完全够用。荒和继母一起,坐在头一辆轿车里,而后面的那辆车中则坐着良辅、森村以及本间,森村孝及和本间隆三正在为了荒的监护权而争得不可开交,故而,他们紧紧地钉着孩子,就连火葬这样的场合都不肯放松,生怕对方占了先机,此二人之中名叫本间隆三的,从姓氏便可以看出是八千代父亲那边的亲戚,按照血缘来论,本间和孩子之间其实比森村更近一些,然而母系那边的亲属毕竟还是在优先权上有些吃亏。这两个人争得头破血流,然而他们谁也不曾把月读放在眼里,毕竟欧米伽没有继承财产的权利,这个时候,月读纵然愿意留下来照顾孩子,也只是为自己平白增添负累,而得不到任何好处。更何况他们听说过,即便黑泽重季在世的时候,夫人也对管理家产毫无兴趣,丈夫送给他的奇宝珍玩,他也视若敝履,人们很难想象,这么一名无欲无求,麦菽不分的华族公子,会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作为。

住在附近的人大多听说过五天前的惨祸,知道要出殡,一些好看热闹的人早已等在了路边。他们伸着脖子,想要看一看送葬队伍的排场,也想看一看那继承了万贯家财的孤儿,更重要的是,他们对黑泽家那名据说容貌倾城的男坤倍感好奇,然而,当汽车远远驶来的一刻,他们不禁大失所望,车辆的窗户上垂吊着黑纱,里面黑魆魆的,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灵车驶过,人们出于礼节脱帽致意,不久之后,便纷纷散开了。

第二十七章

灵车先是在寺院停留了一阵,待烧香、念经等一系列程序结束后,便转而前往火葬场。

收骨灰之前,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把炉膛的钥匙交给办公室的人员之后,来送葬的五名家属便被带到了上等接待室,在那边静候消息。

这一天来出殡的人不多,屋里除了他们,只有一户来送葬的丧家。在月读他们进来之后,这户丧家很快便得到通知,买了罐子,出去收骨灰了。冷冷清清的屋里尽管烧着煤气炉,却仍然冷得像冰窖里一般,月读找了张干净的靠背长椅落座之后,便把手杖放在了一旁。此次回家,荒发现,继母尽管声称自己已然病愈,然而他走起路来,却依旧不是那么利落,在家中有人搀扶还好,外出时若是不借助手杖的话,每步行一会儿,便要停下来稍作休息。

荒在继母的身边坐下,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关切地问道:“母亲,您还好吗?”

“只是有些疲惫罢了。”月读微笑着回答,“比起劳累,其实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的还是这屋子里的阴寒。”

“我去给您弄些热茶吧。”荒说着,便要站起来。

月读拉住了他,道:“你还是个孩子,日暮里这边,你又不熟悉,万一走丢了就难办了。”

随后,他转向森村,柔声请求道:“森村先生,能麻烦您帮我们要一些热茶来吗?我自己尚在其次,这孩子今晨刚刚抵达,一路舟车劳顿,加之心情悲恸,再受冻的话,我怕他会突然病倒。”

“母亲,我没事……”

孩子刚要推辞,森村便站起来,做出一副豪快的样子,说:“没问题。黑泽是我的堂弟,我们是老交情了,他的事情,我十分痛心。这个时候,要是再让荒病倒的话,我就真的愧对逝者了!”那件事情,虽然柳泽还未来得及详叙,但是也抽出空来对他说了一句“成了”,因此,对于监护权的事情,森村心里已然十拿九稳,他说这话时的口吻,就好像自己俨然已经成为了孩子的抚养人一样。

他跺了跺冻得发僵的脚,抱怨着:“这屋子里也太不像话,难道就不能把炉子烧热一些吗?”说着,他转向另一名亲戚,道,“本间兄,房里实在太冷了,谁也不知道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最好还是去办公室问一下怎么回事。劳您跑一趟,可以吗?”

被点到名的本间犹犹豫豫地站起来,望了望月读,又望了望荒,最后憎恶地睃了森村一眼,应道:“好吧。我们这些大男人不怕冻,夫人和孩子感冒了可不好办。”

当这两个人走远之后,月读再也憋不住,轻声笑了出来。坐在不远处的良辅先生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脸上显出忍俊不禁的表情。孩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眼神在两位成年人之间扫来扫去,完全搞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

月读一边笑着,一边敞开外套,将自己的獭毛斗篷披了一半在孩子的身上,一股月见草的淡雅馨香扑鼻而来,荒感受着那厚实的斗篷上煦暖的温度,抬头望着里外一身黑的继母,只听对方说道:“睡一会吧,荒,到了时候我会叫醒你。”

“可是我不困……”

月读把一根手指放在了他的嘴唇上,笑道:“即便是假寐也好,我好不容易才支开了他们,要是你不睡的话,过一忽儿,他们就要来和你絮聒了。我猜,你不喜欢应付这种事吧?”

关于本间和森村之间的明争暗斗,月读了然于心,他知道,只要找个合情合理的借端,将其中一人支使出去,为了防止自己的缺席致使对手和孩子攀上交情,占据先机,森村一定会想方设法将本间也一同支走。同时,以月读对家中佣人们的了解,他早已猜到,若他命令柳泽前往长崎接少主人回家,这两名最有希望获得监护权的亲戚多半会拜托总管为他们在荒的面前美言几句。起先他并不确定柳泽究竟收受了哪位亲戚的贿金,现在来看,这个人恐怕便是森村孝及,在受到月读的拜托时,森村表现得很爽朗,而本间却似乎对失去和孩子拉话的机会而十分沮丧,这无疑表明,对于监护权一事,森村已然成竹在心。

对这个结果,月读并不感到意外,他听说过,森村在金钱方面遇到了一些麻烦,因此,他比其他人都更加急不可耐地想要成为荒的监护人,也并非不可理解。

荒并不知道继母的这番试探和算计,也看不透本间和森村的勾心斗角,他只是有些纳罕,不明白那些一向对自己不假辞色的亲戚为何一反常态,突然表现得如此热情。虽然对那两个人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他们那不自然的讨好的态度确实令他感到心烦,这个孩子心思敏感,脸皮又娇嫩,见到那种虚伪的谄媚,自己反倒比对方更加害臊。听到月读的话,孩子索性闭上了眼睛,他枕在继母膝头上,身上盖着厚实的皮毛大氅,倒也并不觉得冷。在火车上的一天两夜之间,荒少有能够真正睡着的时候,此时,他的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因此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在朦朦胧胧之中,他听到良辅先生对继母说道:“您似乎和传闻中很不一样。”

“嗯……。”月读不置可否地沉吟了片刻,继而问道,“传闻是怎样说的?”

“这个嘛……”

杉本良辅犯起了难,他用裹着绷带的手挠了挠头发,思索了一忽儿,答道:“总之,就是说您是位贤德的夫人。”

“那么实际上我并不贤德吗?”月读的嗓音中带着戏谑的笑意。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良辅先生慌忙解释道,“只是传闻中的您多少有些……”

“不谙世事?”

月读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他仿佛有一种不同凡响的本领,既能够刁难住谈话的对象,又能看准时机,巧妙地为其解围,在戏弄人的同时,也总能卖个顺水人情,绝不使人陷入难堪的境地,以至留下怨恨。

“是。”良辅先生应道。

实际上,他听过远比这个难听的。

那还是今年二月份的时候,当时黑泽家中尚未发生那场可怕的风波。

正月过去之后,为了答谢那些来拜过年的友人,一名叫大谷的银行家在家中举办了一场小型夜会,黑泽与这一家常有往来,而良辅也因为黑泽的牵线搭桥而为这位银行家代理法律事务,因此二人都收到了请柬。

在夜会上,他们见到不少携着夫人的政商界名流,那时,东道主家的太太见黑泽重季独自来访,便说道:“黑泽先生,自从正月之后,便很少见到您夫人了。带他一起来参加舞会不是挺好的吗?您溺爱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听人说,无论什么和璧隋珠,要价几何,您都若无其事地买回家去献给夫人。可是,您即便再珍爱夫人,舍不得让他受累,也总不作兴把人一直关在家里吧?”

大谷夫人这样一说,黑泽重季倒是有些尴尬,毕竟并非他不愿意带月读过来,而是对方无论如何也不肯来凑这个热闹。他们尽管很少针锋相对,但是月读的脾气看似温和,实际上却极其冷硬,一旦拿定主意,很少改弦更张。然而,这些事情毕竟是家庭内部的秘辛,即便是为了维护自己作为阿尔法的颜面,黑泽也不会当众承认他拿自己的欧米伽完全没辙。

于是黑泽只是干巴巴地笑着答道:“带他来有什么好的?他可不像夫人您这样开朗热情,说实话,即便是今晚这样欢乐热闹的场合,有他这样一个冷淡无趣的伴儿陪在身边,也会让人感到万分乏味的。因此我才不愿带他。”

“哎呀,您这话可说得有些过火了。”大谷夫人嗔叱道,然而,她脸上甜腻腻的笑意却表明,黑泽的恭维让她觉得十分受用,作为一名出身于富商家庭的新贵,她对月读那副旧华族的矜贵气派总有些看不顺眼,然而,表面上,她依然虚伪地奉承道,“刚刚我们还说,像正亲町公子那样的美人若是能够出席的话,也会让这场舞会增光添彩不少呢!”

黑泽重季大笑了起来,人家称赞夫人的美貌,也使他感觉脸上有光。

随后,他仍旧谦虚道:“承蒙您盛情邀约,下次我一定将他带来。不过,容貌的美丑只是一时的,作为欧米伽,第一要紧的还是性情温顺,并且要懂得持家,在这一点上,内人不要说和夫人您这样的名门贵妇相比,即便是较之一般人家的主妇,恐怕也远远不及。”

“怎么?”

“家中的大事小情,内人一向不过问。我在想,也许华族出身的欧米伽大半都是这样,不明事理,不通世故,就像三月三日摆出来的雏人偶似的,初看时觉得十分漂亮,时日久了,便会发现其实一无所用,完全是个草包。”

黑泽的譬喻引来了周遭客人的一阵大笑,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您光是送礼物也不顶事,总得和尊夫人谈谈心啊!”,亦或“总也是个欧米伽,应该劝尊夫人把这脾气改一改才好。”,也有人安慰道“待得生了孩子,大概就会好些了。”——客人们,甚至那些身为欧米伽的夫人们,他们的同情,大多在黑泽这一边。

这些谈话,杉本虽未参与,但是他陪坐在黑泽身边,也难免听见。那时,他和月读交往不多,偶尔几次打交道,还是他到黑泽府上做客的时候,对于这位男坤,他只记得一张平静而苍白的面容,以及对方那完美无瑕却缺乏实质上的热情的微笑。诚然,在他的印象中,黑泽的夫人相当漂亮,并且礼仪周到,无可挑剔,但是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地方。

眼下,将那时的印象和月读本人两相对照来看,杉本良辅骤然发现,黑泽对自己夫人的认识错得离谱。

今天在与月读的谈话中,他不得不承认,在待人接物方面,月读绝非黑泽口中的那种不通人情世故之辈,相反,他能言善辩,机警老练,态度又十分柔滑,尽管偶尔有些爱促狭,却又很懂得拿捏分寸。黑泽口中的那些所谓的“无趣、乏味、愚笨、不明事理”云云,全和这名青年无涉。

望着月读那张狡黠的微笑着的面容,杉本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对方就好像往日那副美丽却空洞的肖像画突然活了过来一样。

在他沉思的当儿,月读忽然问道:“您似乎十分关心这个孩子,请问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杉本向荒那边望了一眼,孩子的身体安定地起伏着,发出平稳的呼吸声,明显已然睡熟了,于是,他放心地回答道:“我和荒的母亲是一起长大的,八千代过得最艰难的那几年我恰好在海外,故而未能及时帮上忙,当我回到日本之后,才知道当时的事,心中不禁感到悔恨和遗憾,因此,看到这孩子酷肖故人的面孔,总会生出些怀念。”

月读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孩子的后背,半晌没有说话,随后,他又问:“您难道一点也不想成为这孩子的监护人吗?”

“想。”杉本有些懊丧地挠了挠头发,叹了口气,“但是,空有一腔热情,却也不济事啊……,无论以血缘还是权势来论,我都没有资格参加角逐……我只想看他健康地长大,其余的事情无所谓。如果说他身边有一位像您这样值得信赖的人照顾,倒也还好,但是您也有您自己的前途……,若是身边没有可靠的监护人的话,我觉得对于这个孩子而言,没有继承那笔庞大的遗产也许反而更幸福一些。现在,这孩子在世上举目无亲,确实十分可怜,……说这些话,当然不是为了向您强求什么,还请您不要觉得有压力……”

“这么说,您是完全为他的利益考虑吗?”月读略微沉吟了片刻,反问道。

“是这样的。”

“很好。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说完这句话,月读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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