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一章
路西斯王跟随阿纳塔修斯离开了新菲涅斯塔拉宫,老祭司没有前往外堡场的马厩,这说明他们的目的地并不远。
夜晚的圣城看起来和白日里迥然相异,卡提斯建筑于磐石之上,城市四周环绕着一片怪石嶙峋的峭壁,有人说这里奇特的地貌是魔大战造成的,也有人说这里是泰坦巨神诞生和沉眠的地方。圣城地势崎岖,围拱着城市的巉岩几乎寸草不生,偶尔有一些地方积了些尘土,长出一些耐旱的灌木来,那零零星星的植物这一处、那一处地分布于岩石上,贫瘠得甚至还不够一群山羊填饱肚子。卡提斯城里的房屋大多是砖石结构,材料就近取自周围的峭壁,灰白色的花岗岩构成了这座城市的主要色调与质感,与群山相映成趣。
白昼的圣城总是弥漫着喧豗,人群往来如织,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的流浪艺人,四处叫卖长生烛的小贩,紫袍的主教,灰袍的僧侣,来自各地的旅行者和朝圣者,这些人挤满了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尽管宫殿和修道院中始终维持着庄严的宁静,但是一墙之隔的城市中却处处都满溢着喧闹和嘈杂。艾汀还记得,在午后时分,当他踏入卡提斯的时候,这座城市的石头墙壁之间四处回荡着欢笑与歌咏,人们向他的仪仗抛洒彩纸与鲜花,漫天飞舞的红色魂之花成为了城市里除了灰白以外唯一的颜色,然而此时,一切都静了下来,那兴高采烈的人群与震耳欲聋的欢闹仿佛被黑夜葬入了坟墓,地上仍然残留着被践踏过的花瓣,这是白日里的喧嚣所留下了唯一陈迹。人群消失在一扇扇紧闭的大门背后,城市早已入睡,一切都凝滞不动,阒寂无声,风灯猎猎的燃烧声和微风拂过山峦的轻啸成为了四下里唯一的声响。
明月高悬,皎洁的宵辉映在鳞次栉比的灰白色页岩屋顶上,反射着柔和的光晕,一条条铺设着石板的道路蜿蜒曲折,像丝带一般向四面八方延伸,夜色宁静,尤其适合赶路。阿纳塔修斯显然对圣城的长街曲巷格外熟悉,艾汀听说过,这位老祭司时常走访卡提斯的贫民区和收容所,并且往往只有几名学徒随行,因此,他知道一些人迹罕至的小径也毫不足怪。
老人所选择的路线很巧妙,沿途上,他们一座岗哨也不曾路过,一位士兵也没有遇见,街巷中肃然无声,两位赶路的行人也无意打破夜晚的寂静,这样安安静静地赶路有一大好处,就是可以让艾汀尽情地寝馈于思想中,将白日里的经历再次忖度一遍。他想到了安提诺斯、伊西多罗、巴鲁赛特,以及刚刚那名多疑的圣座骑士,还有那两名骤然闯进这个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的火神教少女。这些或权势赫赫,或微不足道的人物被摆上了圣城的棋盘,然而操纵这些棋子的人又是谁呢?艾汀想出了无数个问题来自问,却找不到一个令他完全满意的答案。他能隐约猜到与他对弈的人的身份,然而,他却无法预测对方的手段。
想要彻底厘清这些复杂的问题,路上的这点时间明显不够。很快,阿纳塔修斯便停下了脚步。
艾汀抬起头,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座宏伟的教堂前面。
这座建筑物修建于城市西侧,与位于日出方向的新菲涅斯塔拉宫遥相呼应,说它是教堂,也许并不完全准确,比起大部分庙宇那稳重庄严的风格,这座建筑物反倒体现出几分缥缈奇诡的气韵。高耸的尖塔直入云霄,廊柱上雕刻着天堂的盛景,也雕刻着地狱骇人的景象,这些形象栩栩如生,遍布外墙的每一块砖石。镶在墙壁上的火把随着微风明明灭灭,在黑夜中,投下摇曳的阴影,一时之间,让人几乎感觉那些圣徒和鬼怪都活了过来。
“我想,您还没到访过圣座陛下的埋骨地吧?”阿纳塔修斯望着这座建筑物,缓缓地问道。
答案已然呼之欲出,这座建筑物并不是教堂,而是教廷的圣骨堂——历代神巫都在这里沉眠。
艾汀举起风灯,照着这座奇谲的圣骨堂,月光勾勒出了它峻厉的轮廓,然而其余的部分则笼罩在一片黑森森的阴影里。在各类迷信大行其道的时期,人们深信神巫或圣徒的遗骨能够驱逐厄运、护佑平安,由此,即便是生前至高无上的神巫也难以摆脱盗墓贼的骚扰,圣墓屡次遭窃之后,神巫的坟茔便成为了六神教廷的禁地。圣骨堂的礼拜厅、钟楼和其附属的圣职者公墓对公众开放,而至于这座建筑的地下部分,——亦即存放神巫尸身或骨灰的地方,——在葬礼结束之后,墓穴封死,即便是白袍祭司,也无权搅扰圣女的安眠。
艾汀随即想到,阿纳塔修斯将要带他前往母亲的墓穴,并且,鉴于保密的必要性,他们进入圣墓的方法恐怕并不会太正当。
他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微笑着说道:“幸亏我并不是个私闯墓地的新手,希望六神保佑我们不会遭诅咒。好了,法座大人,请您带路吧。”
圣骨堂的正门有卫兵看守,四周则不时有巡逻队路过,阿纳塔修斯寻了个梭巡的间隙,带着路西斯王翻过圣骨堂后方的矮墙,进入了教士公墓,——以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而言,这名白袍祭司翻墙的动作称得上十足的利索。
在翻进围墙之前,他们便早已熄灭了风灯,墓地笼罩在圣骨堂的阴影中,漆黑一片,咫尺难辨,阿纳塔修斯沿着一块块墓碑摸过去,最终,他在一座毫不起眼的修士墓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老祭司说道。
艾汀用魔法点燃一丛火焰,在微弱、昏黄的火光照射下,他看到,墓碑上刻着七具令人毛骨悚然的舞蹈的人骨,却没有任何文字。
“这是一条通往圣骨堂的密道。”阿纳塔修斯及时消除了艾汀的困惑,“陛下,请您试着将最中央那具起舞骷髅扳成祷告的姿势。”
艾汀循言,将信将疑地伸出手去,那石雕的骨架在他的手指拨动下动了,他听到一阵滞涩的声响从身后传来,墓石缓缓移开,随着暗轴和铰链的转动,显出了一个黑魆魆的洞口,一条生满苔藓的石阶直通地下。
除了国王手中以魔法维持的火焰之外,墓道中别无照明,由于长年潮湿阴暗,一股霉烂的气味扑鼻而来,老祭司走在前面,在幽暗的光线下,他们仅能看得清周遭三尺之内的东西。在他们踏上石阶之后不久,密道那伪装成墓石的大门旋即在他们背后关闭。艾汀打了个寒颤,向身后望去。
阿纳塔修斯从墙上拔起一支结着蛛网的火把,递给了艾汀,同时,他说道:“这条路,是圣座陛下告诉我的。您的母亲将一些东西藏在了她的陵墓中。”
“这道门,不知道我们能否再度打开它。”路西斯王一面点燃火把,一面望着头顶的墓石说。
“我们不从这里出去。”老祭司答道,“出口开在新菲涅斯塔拉宫礼拜堂的祭器室里,那扇门的机关只能从暗道内侧打开。”
“看来您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艾汀微笑着,脸上露出审视的神色,将火把交还给了阿纳塔修斯。
他们继续向下走,约莫三十几级台阶过后,他们踏入了一条石廊。石廊采用的是六神教早期的柱式结构,灰白色的花岗岩圆柱高高地撑起了地道的横梁和穹隆,廊柱的设计十分简洁,上细下粗,只在柱头上做了些雕饰。
“请您跟着我走,”阿纳塔修斯突然停下来,严肃地说道,“从这里开始,墓道中设置了一些防备盗墓贼的机关,请您注意不要触碰任何地方,只拣着我踩过的地砖行走。”
艾汀做了个手势,表示完全听从老祭司的吩咐。
就像所有的古墓道一样,石廊两侧的墙壁上画着些壁画,也许是为了驱散人在行走于坟墓附近时所不可避免的那种阴瘆瘆的感觉,阿纳塔修斯用火把照着一幅幅壁画,自愿充当起了艾汀的导游。
“这里被称为光辉之路。”老祭司道,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摇摇曳曳地投射在墙壁上,周遭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暗使“光辉之路”这个名字显得尤为讽刺,“陛下,在这里,您将看到六神教会的全部历史。就拿这一幅来说吧,这是弗勒雷家族的原点。”
说着,阿纳塔修斯照亮了一副壁画,艾汀望过去,他看到画上描绘着一名女子站在山巅,苍穹中降下一道道光芒,人们在山脚下匍匐着向她跪拜。
“初代神巫领受神谕。”艾汀说道。
“没错,看得出来,您对两个大陆的历史都十分熟悉。”阿纳塔修斯的声音饱含笑意,他照了照壁画旁边的一扇雕刻着六神像的花岗岩大门,继续道,“这里就是初代神巫的墓穴。”
“我以为初代神巫葬在特涅布莱,现在距离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数千年,难道教廷真的将所有的神巫遗骨都移到了东大陆吗?”
“教廷不敢去搅扰神巫的安眠,这里只埋葬着初代神巫的法冠。”
“真的?”艾汀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我听说西大陆大部分的神巫墓穴都被盗墓贼光顾过,她们的遗物和遗骨几乎都已失窃。”
“没错,所以更可能的情况是,五百年前,当六神教廷首次踏足西大陆时,当时的祭司们为了吸引教徒,而生造了一批圣物出来。”老祭司答道。
“感谢您的诚实。”艾汀大笑道,“的确,比起真的拿出一磅金子来,让人们相信一件东西是金子,要关键得多,也容易得多。”
阿纳塔修斯含蓄地笑了笑,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