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500

第五百章

阿纳塔修斯沉吟了许久,路西斯王仍在等着他的回答。

在这件事情上,国王的做法无疑是磊落的,他本可以巧言令色,虚伪地向阿纳塔修斯做出一番天花乱坠的承诺,以套取老祭司的信任,但是他却选择了以诚相待。显然,他早已预感到阿纳塔修斯所掌握的那个秘密也许将对他的地位造成威胁,然而他却将选择权交到了对方手中,并且,他最后的这一番话也表明,他的举动并非出于无心,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解除了阿纳塔修斯对去世的神巫许下的誓言,将一切交由老祭司的良知与智慧来裁夺。

路西斯王的慷慨与坦诚没有逃过阿纳塔修斯的眼睛,老祭司深鞠一躬,转过脸去,在矛盾的思绪之中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先浮现于阿纳塔修斯心头的情绪是震惊,无论是从关于天选之王的那些影影绰绰的传闻中,还是在先前一整个白天及晚上与艾汀的实际相处中,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名青年并不是一名盲目而天真的圣徒,相反,他是个精明的政治家,他目光敏锐,且不排斥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以求达到目的。阿纳塔修斯了解自己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惟其如此,路西斯王的诚恳和大方才令他感到不知所措,这番举动驱散了笼罩在老祭司心头的阴云,勾销了他面对一名可能威胁到教廷权力的君主时所自然而然地产生的疑心,他从心坎里感受到路西斯王的确是一名值得结交的盟友,他感激国王赐予他的信任与宽容,同时,这种感激之中也羼杂着危险的预感,他知道,一旦他做出选择,他便彻底陷进了这片政治泥潭。

漫长的沉默之后,老祭司站起身来,走向书柜,从乱糟糟的书卷堆下面翻出了一件教士的灰袍,他一言不发地将它递给路西斯王,看着后者将长袍展开、抻平。

“陛下,请您穿上它,随我来。”阿纳塔修斯说道。

在教廷和路西斯之间,他做出了选择。

艾汀从善如流,立即将教士灰袍套在了身上,长袍披在他颀长的身躯上,非但不显得窄小,反而比他的尺寸还宽大几分,在今日之前,阿纳塔修斯从未见过路西斯王,这件袍子也许是依照阿历克塞的身材制作的,艾汀望着老祭司那瘦小佝偻的身躯,意识到,对于今晚要做的事情,阿纳塔修斯早就做好了准备。

这个时候,洛德布罗克也早已对付完了那一桌好菜,他站在艾汀身旁,警惕的眼睛在老祭司和路西斯王之间来回扫视。见艾汀换好外套,绑起长发,将僧袍的兜帽遮在了面孔上,禁卫军长官正了正肩带,将佩剑摆在顺手的位置,要求与国王同行。

“得了吧,洛德布罗克!”艾汀大笑着,拍了拍骑士的肩膀,说道,“尽管尊敬的祭司大人给我穿上了这身见习僧的外袍,但是,如果我身后跟着您这么一条显眼的尾巴,那么要不了多久,整个卡提斯就都会知道路西斯王今夜去了哪里。我想,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要保密的,对吗?”

说着,他对阿纳塔修斯问道,在得到了后者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再次转向洛德布罗克,耸了耸肩膀。

“您看,事情就是这样。虽然我很感谢您的好意,但是这当儿可不是您证明自己忠勤美德的最佳时机。”

事实证明,禁止洛德布罗克随行,无疑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艾汀擎着风灯,在距离阿纳塔修斯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走着,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跟班的角色,少年时期,他曾在修道院中生活过五年,这段漫长的求学生涯足以令他将见习修士的一举一动模仿得惟妙惟肖。一路上,他们遇到过几名巡夜的圣座骑士以及几名晚归的教士,他们向阿纳塔修斯致意,却没有一个人分出哪怕丝毫的注意力给老祭司身后那名跟班,当然,更没有人认出路西斯王。然而,当他们正要离开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内庭,前往外堡场的时候,在塔楼的狼牙闸下面,他们受到了一大队武士的迎接。

显而易见,圣座骑士团一点也没有怠慢自己的客人们,只用了一个晚上,他们便和路西斯的禁卫军团彼此打得火热,圣座骑士们平素虽然总摆着一张严肃阴沉的面孔,但是归根结底,他们仍旧是一群军汉。他们过惯了戎马倥惚的生活,然而,平日里和他们朝夕相对的却是一班教士,于是,当他们和路西斯王室的旗下精兵聚在一起时,双方彼此之间自然能够找到不少可聊的东西。骑士们大声说笑着,穿过堡场,走向内庭,晚风裹挟着他们身上浓重的酒气和烤肉的味道,徐徐飘送过来,钻进了路西斯王的鼻子。军汉们大声谈论着美酒、战马,虽然圣座骑士也同样需要遵守禁欲的誓言,但是艾汀仍旧听到他们之中不乏一些年轻人正在用肆无忌惮的语言和路西斯骑士们谈论着女人。——艾汀不无欣慰地意识到自己的旗下精兵已然在圣城守卫之间打开了局面,他猜测,诅咒教廷的宴会菜谱这一亘古不变的话题恐怕更加深了他们之间的友谊。

骑士们走得更近了一些,在塔楼的门洞中与路西斯王不期而遇。

尽管久居卡提斯的圣座骑士不见得能够认出艾汀,但是路西斯王室的旗下精兵却一准儿识得他们的国王,艾汀垂下头,将风帽拽得更低了一些。

即在此时,一名圣座骑士队官叫住了他们。他狐疑地向艾汀觑了一眼,——也许是路西斯王那高大的身形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卡提斯,身高达到五尺六寸以上的教士寥寥无几,而艾汀这样将近六尺的颀长身材在整个伊奥斯都算得上极为出挑。随后,这名圣座骑士对阿纳塔修斯躬身行礼道:“法座大人,现在已然过了夜祷时分,城中正在宵禁,如果您要去什么地方的话,请允许我们随行,以备不测。”

“高贵的绅士们,我感谢您们的好意,但是我并不打算走远。我想,圣城的夜间治安还是值得信赖的。”阿纳塔修斯客客气气地答道,与此同时,他不露声色地挪了半步,挡在了艾汀身前,——尽管老祭司那枯瘦矮小的身躯完全遮不住路西斯王那高大的身形。

“法座大人,保护教职会议成员是我们的职责。我想您会允许我们履行自己的义务。”圣座骑士仍在坚持。

艾汀那敏锐的耳朵听出了对方的声调中隐藏着一种他无疑想尽量掩饰的感情,这个人在怀疑阿纳塔修斯,从他的口音里,艾汀判断出这名圣座骑士应当是特伦斯人,——一名特伦斯出身的骑士对一名来自路西斯的白袍祭司如此紧盯不放,在眼下这个时节,这件事十分值得玩味。而更加麻烦的是,路西斯禁卫军团的骑士们也被吸引了过来,他们聚集在那名队官附近,不再大声谈笑,而是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这幕小景,艾汀想,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那名躲在门洞的阴影里的见习僧正是他们的国王。

此时,就连一向镇定自若的艾汀,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丝焦灼,圣城的宗教大会在四天后召开,也就是说,诸国君主即便是到得迟的,也将在三天后抵达卡提斯,而在未来的几天之中,他要走访星之病收容所,拜会西尔维雅和杰拉斯,除此以外,他还有安提诺斯需要对付,这期间,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尽管今晚他促使阿纳塔修斯下定决心对他交底,但是耽搁下去的话,难保老祭司不会改弦更张。

正当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从门岗的塔楼中走了出来。

“这里出了什么事?”来人用严肃而冷漠的嗓音问道,他说话的口吻透露出这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

待他走得进了,火把照亮了他的脸,艾汀长舒了一口气,他认出,来者正是马西诺·卡尔多纳。

此时的卡尔多纳早已削去了作为密探时蓄起的胡须,将面孔拾掇干净之后,前坚信会头领看起来年轻了至少十几岁,即使是迦迪纳大公站在他的面前,恐怕也不会认出这名面容刚毅的圣座骑士副团长正是他通缉了半年的叛逃密探。

卡尔多纳向阿纳塔修斯俯身行礼,在艾汀来得及向他打手势之前,他便转向那些晚归的骑士们,道:“各位先生们,这段日子正值斋封期,但是我却在这里闻到了浓郁的酒气。对于路西斯贵绅们,我无权说什么,圣城欢迎您们,前提是各位遵守卡提斯的法律——饮酒虽则不被提倡,但是对于世俗人士而言,也无伤大雅。而至于圣座骑士团的成员们,请各位记住,我们毕竟是一支军事修会,请您们恪守发愿时许下的誓言。”

卡尔多纳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他用严厉的眼神扫视着圣座骑士,四周鸦雀无声,在副团长苛酷的目光中,那群醉醺醺的圣座骑士们登时酒醒了大半,他们打了个哆嗦,恢复了军人那笔直的站姿,即便是其中两名泥醉的骑士,也在同伴的搀扶下尽量站了起来。

“鉴于您们饮了酒,”卡尔多纳背着双手,一面在圣座骑士们面前踅来踅去,一面继续说道,“我不认为此时的各位适合履行护卫法座大人的职责。我不会因为今晚的破戒而惩罚任何人,然而,我不得不命令您们尽快返回营房,并且为违反斋封期的规定向六神忏悔。”

“听从您的吩咐,大人。”先前那名纠缠不休的圣座骑士队官不甘不愿地躬身行礼道。

随后,这群片刻之前还愉快地吵闹的醉汉垂头丧气地转头向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内庭走去,那名队官屡次回头张望,试图闹清阿纳塔修斯究竟在搞些什么明堂,最终却一无所获。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殿侧翼的大门后面——那里是圣座骑士团的会堂,紧挨着他们的营区。继而,卡尔多纳清了清喉咙,对老祭司施了一礼。

“那么,我就不搅扰法座大人的安宁了,愿您平安。”副团长说道。

阿纳塔修斯微笑着对卡尔多纳点头致意,后者则识趣地退到了一旁,狼牙闸下的门洞说不上宽敞,当他们错身的时候,从卡尔多纳脱帽行礼时那过分谦恭的姿势,艾汀看出他的密探已然认出了自己。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在经过卡尔多纳身边的时候,艾汀悄声问道。此刻,阿纳塔修斯已然先行走出了一段距离。

“每个人都有特殊的站姿和步态,您习惯于左脚微微靠前,重心毫不倾斜,脖颈挺直,双肩放松下垂。这是王族的姿态。如果陛下想要隐藏身份,就请您改一改您的体态吧。”卡尔多纳答道,随后他一柄刻着圣座骑士团长纹章的短剑递给了艾汀,“这个可以防身,也可以帮您对付守卫的盘问。祝您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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