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在那之后,尽管月读对孩子说过,他可以随时打电话到东京的家中,然而,荒却没再主动联系过他。一方面,孩子考虑到继母大病初愈,身体大概有些虚弱,而不愿意让他多操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荒是个恋旧的孩子,阿金才刚刚离去,如果他这么快就忘却了乳母,转而黏上月读,他总觉得自己多少对阿金有些过意不去。
荒小心翼翼地,没敢再去搅扰继母,没想到九月中旬的时候,东京那边却再次来了电话。
那一天的晚间,孩子回宿舍后,又被唤了回去,当他来到校舍时,电话的那边显然已经等待了好一阵子了。
荒拿起听筒,未及说话,便听到了另一头的谈话声。
“刚刚那位外国人的日本话讲得实在没办法听呀!他向您问‘请问是哪位?’,我站在一旁,竟然给听成了‘到底怎么了?’,我还在想,这人怎么说话这样唐突。”
——孩子认出来,这是妙子的声音,继而猜到,她大概是在讲威尔逊先生的事,这一次传话的仍旧是先前那位说话怪腔怪调的英国教师。
只听电话那边的月读笑道:“外国人讲话快了,有时便会闹些误会,我的母亲是法国人,她刚刚跟随父亲回日本的时期,我的祖母还健在。你也知道,在《华族令》颁布以前,公家大多久居京都,维新之后才迁到了东京来,祖母又是个守旧的人,嫌恶关东口音粗鲁野蛮,坚决不肯学习标准语,因此,直到去世,她讲的都是一口纯正的上方*话。我母亲听东京话都颇有些困难,至于洛中的口音就更加不懂了,因此,祖母和母亲凑到一起的时候,经常闹得笑话百出。”
“可是我听说正亲町夫人的日本话讲得十分地道呢。”妙子说道。
“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刚刚随父亲回国的时候,母亲蹩脚的日本话与方才那位外国人难分轩轾。那时候我年纪尚幼,我还记得,私下里我的父母之间仍旧以法文或英文交谈。因此,母亲在与旁人相处时,由于语言不通,偶尔也会出些洋相。我的母亲出身不低,也算是在法国的文人沙龙中磨炼过口才的上流女子,法国与日本众俗辟易,因此母亲讲起话来往往滔滔不绝,十分健谈,然而祖母却始终认为女子应当顺从、娴静,故而觉得我母亲有些聒噪。有一日,母亲陪着祖母赏花,又开始口若悬河地比较起欧洲和日本的樱树来,祖母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厌烦,便说道:‘您知道很多嘛。’,公家出身的人说话向来转弯抹角,这句话原本旨在讽刺儿媳话多,暗示其应当学习日本女子的稳重老实,孰料我的母亲非但没有明白这一层隐晦的意思,反而误会祖母要去如厕。”
月读说着,效仿着祖母那拿腔拿调的上方话,又模仿了自己母亲那带着浓重鼻音的法国腔,这两种语言被他学得惟妙惟肖,滑稽突梯,因此,电话另一头的荒不由得跟着妙子笑了出来。
孩子笑出声来,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啻于偷听,他清了清喉咙,有些赧然地问候道:“您好,母亲,久疏问候,望您原谅。”
月读丝毫没有计较荒偷听他们的闲话,反而大大方方地说道:“嗯。我们刚刚正在谈论你们那边的外国先生,妙子觉得这个人很有趣。”
“威尔逊先生吗?他是个爱孩子的人,性情温和开朗,刚来长崎一年,故而日本话还说得不很地道,但却偏偏很爱说话,于是经常闹些笑话出来。”既然继母不以为忤,荒便也松了一口气,随后,他又问道,“我记得前次以及这一次,母亲明知道接电话的是外国人,却仍旧讲的是日本话吧?您生在欧洲,母亲是西洋人,又在学习院中受过教育,我猜您的英语大概十分流利,但是……”
“你是在奇怪我为什么要刻意用日本话去刁难你们的外国教师?”月读笑道。
“不,绝对谈不上什么刁难,我只是有些好奇。”孩子急忙解释道,生怕对方误解他的意图。
听到孩子那焦急的语气,月读大笑了一阵之后,终于答道:“因为我暂时还不能随意走动,长久憋在家里实在过于沉闷无聊,听着你们那位老师的口音,想象着他搜索枯肠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单词时候那窘蹙的模样,着实给我带来了一些乐趣。当然,这只是个小小不然的恶作剧,希望你不要介意。”
“威尔逊先生横竖也没有什么损失,母亲言重了。”孩子说着,想起英国教师苦苦练习用日语接听电话时的滑稽模样,不禁也笑了出来。这两次谈话中,荒才刚刚意识到,他一向以为沉静、阴郁,高不可攀的月读,居然如此喜欢拿人打趣。这点细微的发现令孩子的心头泛起一丝窃喜,在他的眼里,继母的形象固然不可避免地少了几分庄重,却也不再像过去那样遥不可及了。
同时,听了月读的话,荒才知道他仍然卧病在床,尚未痊愈,这个时候距离他第一次听说继母患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想及此处,他又开始担忧起来。
这个敏感的孩子在上一次的谈话中已然意识到,继母对于自己的病况似乎并不愿意多谈,他不敢执意追问,于是只能小心谨慎地说道:“母亲,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公馆里的电话只有在一楼的接待室和书房,以及二楼父亲的套间里才有。您大概硬撑着下了楼吧?如果您有嘱咐的话,其实只要让佣人给我打个电话即可,完全用不着亲自操劳……”
不知怎么的,荒冥冥之中似乎知道,月读绝不会到父亲的卧室中去给他打这一通电话,——孩子凭直觉做出的判断却几乎与事实完全一致。
八月份的时候,月读的伤势才刚刚有了一点起色,在仆人们的闲谈之中,他得知荒往家里挂了好几通电话,当时他只是不露声色地记住了这件事,然而随后第二周的下午,他却突然说想要去楼下坐坐。
妙子闻言,不禁大惊失色,连忙劝阻。
“这样长久躺在床上,反倒乏力,加之二楼的卧室又有些闷热,还不如到阴凉的楼下坐一坐,身体还舒畅些。”月读对使女的劝说置若罔闻,他笑了笑,又道,“我记得接待室中似乎有电话机,对吧?”
“夫人是要联系什么人吗?您只要吩咐我们的话……”
月读抬起手,打断了妙子的话。
“那个孩子不是打了几次电话过来吗?有劳人家惦念,不亲自报个平安的话,总觉得心中不安。更何况,他提出的一些疑问,恐怕你们都不方便解答吧?”
说完这句就,他微笑着望着妙子,打量着侍女困窘的面色。就像月读所说的,荒执着地追问阿金的事情,确实让所有的仆人都感到十分为难。在六月份的那场大祸之后,黑泽毫无来由地将柳泽大骂了一顿,因此,就连这位向来不可一世的总管都变得谨小慎微起来。荒虽则不得父亲的宠爱,但是身为黑泽重季的独生子,他毕竟还顶着继承人的名号,因此,宅邸中的仆人们既不敢多说,又不敢随意敷衍,久而久之,接听少爷的电话成了一个令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每当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仆人们总要互相推诿一番,才不情不愿地上去应答。
见使女不再争辩,月读便拍了拍手,唤来几名粗使仆人,命令他们准备好轮椅。
府邸中有一条用来运送大型家什的隐蔽坡道,就设在仆人们使用的楼梯一侧,因此即便腿脚不方便的人坐着轮椅上下,也不成问题,但是这条通道已然许久不曾修缮了,木板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因此上下楼梯的时候,难免受罪。
近两个月以来,月读一直躺在床上静养,这一次是他受伤后头一遭真正下床走动,当他坐在接待室中,等待着荒来接听电话的当儿,他望着挂在对面墙上的巨大的镜子,在自己的面孔上看到了一副病恹恹的贫血脸色,青白色的脖颈露着筋脉,几个月以前还合身的衣服现在套在身上却显得有些晃荡,他苦笑了一下,这副模样让他自己都觉得憔悴得有些不成样子。
待打完电话,妙子扶着他坐回轮椅上,当月读扶着拐杖站起来的当儿,使女突然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月读蹙了蹙眉,被这大呼小叫吵得有些心烦,却仍旧维持着温和的语气问道。
妙子难为情地抿了抿嘴唇,俯下身子,凑到月读耳边,低声说道:“夫人,又见红了。”
月读神色冷淡地看了眼自己刚刚坐过的椅子,见到那丝绸椅面上果然沾着一小片新鲜的血迹,自从那次横遭毒手而导致小产之后,每隔几天,总会间歇出血,在他第一次流产的时候,症状只一周便消失了,这一次病情却拖得格外长久。
“怎么办呀,夫人?医生说再怎么样,两个礼拜也应该停了,可是都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却还总是这样……”妙子说着,几乎急得要哭出来。
“只是一般的炎症罢了。这样的身体总是出乖露丑,实在讨厌至极。稍后我给你写一张处方,你让人到医生那里帮我取些药。”月读笑着宽慰道,“我好歹也读过医学预科,这点利害还是明白的。并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病,只是要麻烦你再帮我换一套衣服了,还有那椅面,龌里龌龊的,记得叫人换掉。”
“是,夫人,”妙子应道,随后她抹了抹眼泪,又说,“少爷那里也打过招呼了,以后您有什么吩咐,就让我们来做吧。”
妙子今年只有十八岁,她十五岁时出来给人当使女,月读是她的第二个东家,她的上一位主人是位华族小姐,同为上层阶级,月读对此人略有耳闻,据说那是个女坤,为人蛮横刁钻,待人十分苛刻,上一位主人出嫁的时候,没有带走妙子,于是这位有过伺候华族欧米伽经验的使女便在黑泽府谋到了差事。原本,她认定这位出身旧华族的男坤一定比她的前一名东家还要难以取悦,却没想到月读的脾气居然如此温和。他笑容可掬,总是彬彬有礼,却不掺杂一丝一毫的做作,他不骂人,即便仆人犯了错,也只是柔声提醒几句,而从不恶语伤人。一年多的时间相处下来,黑泽府里的大部分仆人都十分喜爱这位好脾气的主人,妙子则更是对月读崇拜得五体投地,诚然,人们看到的只是月读的表象,他表面上亲切有礼,骨子里却冷若冰霜,但是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装相的本领,以至于就连最熟悉他的人也感到他的情绪真假难辨。
单纯的小侍女心里早已将月读当做兄长一般,因此,尽管她嘴里没说,但是,对于始作俑者的黑泽重季,以及让主人受累的少爷,心里却难免有些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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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上方”指京都大半神户一带,而下文的“洛中”指京都,由于受唐文化影响,日本将其国都称为“洛”,旧时大名前往京都述职或受封,亦被称作“上洛”。
第二十三章
那时的电话私密性不佳,再加上月读爱洁成癖,不愿意将那许多人用过的听筒贴在耳朵旁边,因此,对面一说话,往往稍稍站得近些便能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妙子听到荒的劝告,忍不住插嘴道:“少爷,您也劝一劝夫人吧。同样的话,大家都说过无数遍了,但是夫人仍旧不知珍重身体。”
“妙子。”月读揉了揉额角,稍有些无奈地喊道。
听到夫人的呵斥,年轻的侍女缩了缩脖子,却并不当真害怕。——月读是在公卿世族的家风熏染之下长大的,因此言行举止都是上方的方式,宠辱不惊,从容不迫,少有任情由性的时候,家中的佣人大多是一些心思简单之辈,他们喜爱并同情这位时乖命蹇的青年,但是除了见识过月读真面目的阿金,却没有一个人对他心存畏葸,因此在他面前,佣人们总是多少有些放肆。
听闻侍女的话,孩子心里着实有些憱憱不安。
“真的吗,母亲?……您久病初愈,为了慎重起见,最好还是卧床静养,我的事情真的用不着操心……”
月读莞尔一笑,打断了孩子的话。
“荒,我打电话过来,会让你感到困扰或厌烦吗?”
尽管继母的语气饱含笑意,又带着些打趣的腔调,然而,荒仍旧不免诚惶诚恐地应道:“当然没有……”
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怎么了?你我之间不需要计较那些礼数虚文,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月读柔和的嗓音伴着电流声从听筒中传来。
“没什么,只是……”荒迟疑了片刻,又道,“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待我……,因此,我也许不大会把握说话做事的分寸……,我不曾和父母相处过,如果我说的话有什么地方伤到了您,那绝非故意……”
孩子小心谨慎、字斟句酌地说着,末后,嗓子里已然带上了鼻音,尽管他的语言仍旧笨拙幼稚,然而那份天真和坦率却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听着他的声音,月读仿佛看见了男孩那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含着一包泪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眼见着,那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
“我知道,你只是在担心我的健康,我也完全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刚刚的玩笑话也许不大合适,让你产生了些误会,我很抱歉。”月读想象着孩子不胜凄楚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您完全用不着跟我道歉的。”听筒那边,孩子的语调有点异常,让人觉得他好像在哭泣。
“不,我开起玩笑来有些不知轻重,也没有考虑到你的情况,因此,这歉意是你应得的。无论是成年人,还是孩子,做错了事情,当然要承认。”月读用诚恳的语气说道,“孩子的记忆是很牢靠的,如果大人摆着架子,即便犯了错也矢口抵赖,孩子长大以后把童年的事情重新拿出来思考,往往会混淆了是非。所以,我既然不慎说错了话,令你感到紧张不安,便要向你道歉,你愿意原谅我吗?”
孩子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开腔道:“嗯,没关系的,母亲。”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轻柔地摩挲着话筒,半阖着眼睛,想象着月读的脸。不知不觉之间,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面颊滑落,滴在了话筒上。这个时期的荒,尽管外表稳重,言行举止似乎很有分寸,但是却终究还是个孩子,他只是隐约地感到,父亲和继母虽然都是成年人,然而他们在某些方面却似乎截然不同。
“好了,不说这些了,”电话那端的月读突然笑了笑,话锋一转,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给你打电话来,主要是想告诉你,我差人给你寄去了一只包裹。里面有几套秋冬的棉毛衣物,还有一些零食果点和几样新奇的玩具。”
“可是,”闻此,荒有些不知所措,“可是,衣物我还有许多……”
“你长高了,不是吗?”月读笑吟吟地打断了孩子的话。
六月初的时候,长崎的学校将孩子的成绩单和体检单寄到了东京。那封邮件一直静静地放在黑泽重季的书桌上,直到几日以前,月读的某些私人信件被错放到了一楼的书斋中,奉命去取信的女佣冒冒失失的,又不怎么识字,因此便把长崎寄来的信件也一起拿给了夫人。
月读看了学校里发来的报告单,沉默了良久,才将它收起来。在这一天之前,信封上的浆糊都不曾被撕开过,足见黑泽重季对于自己亲生儿子的死活压根儿漠不关心。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那位父亲对孩子的冷漠呢?从月读的角度来看,荒本身至少没有任何值得抱怨的地方。难道这个孩子是义务的产物吗?起初,月读曾经这样猜测过,直到他听说黑泽曾经与他的前妻格外恩爱,因此,荒应该是在父母的期待之中出生的;或者难道这孩子是妻子不忠的明证吗?月读同样无法相信这个结论,黑泽的前妻八千代据说是一位墨守伦常的贤德女子,这样的人断不会做出那种出格的事情,并且,以黑泽那恣睢暴戾的性情,如果他清楚妻子的背叛,那么荒绝不可能在他的家中平安长到这么大,更何况,月读曾经以医学为志向,因此对生物学方面格外用心,尽管荒的长相和黑泽完全没有相似之处,但是从一些细节,譬如耳朵的轮廓,手指的形状,足可看出他们确实是血脉相连的父子。
对于黑泽家庭内部的事情,月读并不打算深究,但是当他看到那封被放置了三个月的信件的时候,他骤然意识到,由于阿金的离去以及家中近期的混乱,那个孩子彻底落入了无人过问的境地。阿金被开革,说到底,月读难辞其咎,虽然他并不自诩是个良善的人,然而对于那个孩子,他却始终无法狠下心丢开不管。
电话的那头,荒没有答话。
他长高了不少,因此衣服早已不合身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短小的服装紧巴巴地裹在他的身上,每日上课之前,他总是用力拽着衣角,想要将它扯得宽松一些,却无济于事。一些长得快的孩子早在夏初便收到了新的衣物,在同学们炫耀着家里寄来的新衣的时候,他的寒酸和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昭示着他无异于弃儿的事实。他一直装作浑然不觉,直到有一天,一名同他要好的孩子突然在体操课时悄声对他说道:“黑泽君,衬衫的肩膀开线了。”,那孩子脸上怜悯的神色刺痛了他的心,使他看清了自己和别人之间的天壤之别。其他孩子都是掌上明珠,只有他遭人遗弃,这种认知就像火炭一样灼伤了他的自尊。
在电流轻微的噪音之中,月读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我前不久刚刚看到了你学校寄来的体检单。你的生活,以往都是阿金照管的,她走得急,夏衣也没来得及给你,长崎地处九州,夏季炎热,因此穿得短些倒也没什么,但是秋冬季就不那么容易对付过去了吧?在上次的体检中,你比前一年长高了五公分左右,故而,旧衣服的袖子和裤腿大概都不合适了。我让佣人们按照你的身量,到三越和银座去买了一些成衣,也许没有阿金手工缝制的那么舒适合身,但是也只能先委屈你将就一下了。
“寄去的图书玩具都是我在报纸的广告上看见过的,觉得你也许会喜欢,便让人买了回来。至于点心,大部分都是你的,但是其中有三盒包着礼物纸的,请你送两盒给学校的师长们,一盒在同窗好友之间分享掉。
“你在过去的几年中因为回家少,而多有劳烦教师们费心的地方,按照一般常理,我应该亲自过去感谢人家对你的照顾,但是奈何我暂时行动不便,也就一直耽搁下了。过去你的事情都是奶妈在打点,阿金也没有太多钱财可供花费,你父亲事务繁忙,为此特地向他报告又格外麻烦,因此也许会有些不周到的地方,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今后我会尽量做得妥帖一些,虽然我不敢说自己能够取代和你感情深厚的乳母,但是我也会努力让你不致于因为失去阿金而感到不便和寂寞。这一次,我因故而无法露面,所以只能麻烦你代我去向师长们问好,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的……”
电话另一端的孩子说着说着,突然不出声了,过了一忽儿,月读听到听筒里传来了一阵压抑的抽噎声。
月读没有说话,他一面信手摆弄着电话线,一面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这个孩子自幼生活在孤寂中,因此并没有那么容易从不信任人也不敢亲近人的自卑和畏葸之中振作起来。
电话那头偶尔传出一两声吸鼻子的声响,荒不说话,月读也没有催促他,他只是耐心地听着,假装不知道孩子正哭得喘不上气,他没有说出那些俗套的安慰,对于这样一个敏感而聪慧的孩子,拙劣的哄劝无疑将会让他愈发窘蹙不安。
许久之后,荒用有些哽咽的沙哑嗓音说道:“对不起,母亲,耽误了您许多时间,又害您劳累了……”
“没什么。不如说这样其实更加合我心意,”月读轻声笑了起来,“妙子和阿兼她们格外啰嗦,只要这通电话一打完,她们便会逼着我躺回床上去。卧床到现在,我简直要生褥疮了,这样坐着和你谈天,即便什么也不说,也比一事不做地躺在卧室里更加有趣。”
“嗯。”面对月读的这番说辞,荒只是笨拙地应了一声。
他并非看不出来,从开始到现在,月读一直在想方设法地维护着他的自尊。他将荒的无人过问解释为“父亲事务繁忙”,而避免叫孩子伤心;而在给予他惠泽的时候,又总是预先找到一套巧妙的托辞,而免除了受惠者感恩的义务。
从小到大,比起善意,荒对他人的冷漠反而更加习惯,然而,自去年到现在,他已然数度受到月读的照顾,继母施恩于他,但却并不给人增添什么心理上的负担,也不让人在恩惠的重压下抬不起头来,从而觉得自己低三下四。在这一刻,荒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安堵的幸福,有些事情,——那些受宠的孩子凭本能便会理解的事情,直至今日,他才明白过来。
他的母亲是在他还不懂得母子之情的幼年突然死去的;父亲待他无情,即便他使出浑身解数去讨好,黑泽重季仍然对他不假辞色;阿金对他虽好,但是这种感情却始终是有条件的,他常常想,若不是因为阿金对母亲的情分,若不是因为他总是刻意卖乖,从不像其他淘气的孩子那样惹是生非,那么乳母对他恐怕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心一意、毫无保留。
唯有月读,那个人虽然和他成为了名分上的母子,但实际上却并不比陌生人熟络多少,荒明显不得父亲宠爱,因此即便慢待他,也不会落什么埋怨,然而继母却总是为他着想,即使在病中,也仍旧不忘替他的生活操心,他们并非生来的母子,但是孩子却因为月读对他的不求回报的善意而明白了那层坚实而神圣的关系。
荒尽管平日里说起话来总是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谨慎和沉稳,然而,真动了感情的时候,反而变得笨口拙舌起来,他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感谢母亲的惦念……”
又突然觉得这话显得有些生疏,于是又急忙说道:“您赶快去休息吧!我一切都好,您千万要保重身体!”
说完这句话,他慌慌张张地挂断了电话,脸上泛起羞赧的红晕。荒并不算是那类机灵的孩子,他有足够的毅力去忍受人们对他的奚落和责难,但是却不懂得如何回应别人的温情,如果月读现在在他的眼前,他恐怕会流着泪,紧紧地搂住继母,但是他们之间却相隔万里。荒不善言辞,他总觉得即便是诚挚的心里话,一旦从嘴里说出来,也会变得虚伪做作。换言之,当心绪变成了语言,其中的真诚便会被腐蚀掉,于是他宁可将自己对月读的那份强烈而丰沛的情感深纳在心中。
当时,他冒冒失失地挂上了电话,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似乎对继母不够礼貌,然而其后月读又联系过他几次,看起来,母亲并不在乎他那次仓促地结束了通话。——一些孩子无法说出口的事情,月读仿佛凭直觉便会明白,他们之间似乎不需要语言也能够相互理解。
收到东京寄来的包裹之后,他遵照月读的嘱咐,将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送给了对他照顾有加的师长们,又把另一盒在同窗之间分发了一番,月读似乎很擅长投人所好,送给外国教师们的点心是来自京都鹤屋的极难入手的精美传统糕点,买给荒的是一些味道清淡的零食,而给荒的同窗们的则是新奇的西式点心。当朋友们望着那来自帝都的,别处见不到的时髦西洋果子而啧啧称奇的时候,荒只是低下头,装出若无其事的语气回答道:“这是我母亲送来的。”
新衣柔软厚实的料子包裹着孩子稚嫩的身躯,也包裹着他在人世的寒风中冻得发僵的心,在说出那神圣的字眼的一刻,他的心底泛起了一股异样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