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99

第四百九十九章

路西斯王怔住了,他从不知道,这位在六神教廷中寂寂无名、毫不起眼的老祭司居然和他的王国有如此深厚的渊源,事实上,若不是他的谏言,艾汀也许压根不会出生。

阿纳塔修斯笑了笑,他不用费力去想,也能猜到路西斯王此刻在想什么,老修士一面用苍老枯瘦的手指拈着一绺稀稀拉拉的雪白唇髭,一面说道:“我和先王认识很久了,52年前,先王接受开蒙的时候,我还在印索穆尼亚的修院任教,并且荣幸地被选作先王的索尔海姆语教师之一。但是我的这一职业只持续了半年。那个时候,年仅七岁的先王身边危机四伏,他虽是国王唯一的嫡子,但却并非最年长的儿子,王后与国王之间的关系也远远谈不上和睦,那时候,先王不慎遭逢毒杀,在生死之间徘徊了数日,恰好我对草药学还算有些研究,这才为王国避免了最严重的悲剧。然而,在先王痊愈之前,国王就将我调离了印索穆尼亚。对于教士而言,前往卡提斯虽然是毕生所愿,但是很显然,我的擢升却是因为我让一些人感到碍事了。先王和我相处的时间不长,我对他的记忆远比他对我的印象深刻些,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因此他不记得我也理所当然。早在孩提时期,先王就显现出了桀骜不驯的性格,这一点上,您和您的父亲很相像,但是不同之处在于,先王脾气急躁,他总是没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并引导时势的改变,这让他吃了很多苦头,而您和他不一样,您尽管不屑于规行矩步地生活,但是您却擅于利用规则并找到其弱点。您来到卡提斯仅仅半天时间,便打破了六位白袍祭司之间脆弱的均势,将教职会议搞得天翻地覆,您有耐心,并且精明而警惕,您对我们的了解明显远胜于我们对您的了解,不是吗?也许您要说,您在白袍祭司当中并非没有朋友,但是我知道,您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切,绝不只是因为阿斯卡涅。”

说到这里,阿纳塔修斯停了下来,他饶有深意地觑了艾汀一眼,随即低头呷了一口葡萄酒。

听完这些话,艾汀有些困窘地挠了挠脸颊,他发现,不只是六神教会的圣职者们,就连他自己也低估了阿纳塔修斯,老祭司猜的没错,他在圣城另有眼线,阿斯卡涅的确会为他提供一些情报,但是还远远不够,他的朋友归根结底仍旧是一位虔信的教士,他会帮助艾汀,却不会为了朋友背叛自己的信仰,更何况,艾汀珍惜他们之间的友谊,他不愿意叫阿斯卡涅感到为难;巴鲁赛特有时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出卖教廷,但是这名堕落教士的信息却不能尽信;除了上述的两人之外,他和卡尔多纳仍旧保持着联络,这是谁也不知道的。

多年的密探生涯终究改变了圣座骑士的本性,他被训练得像个政客一样洞若观火、老谋深算,当卡尔多纳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呼吸着他梦想了数十年的圣城的空气之时,他却发现他和故乡的一切联系早已消失殆尽,他洗刷不掉自己身上密探的钤记,尽管阿斯卡涅时常让他做一些蒐集情报的活动,但是那却远远不够,他就像是一匹训练有素的猎犬,一遭失去猎物和猎场,便手足无措、心神不安。于是,重新成为圣座骑士的卡尔多纳变得比他一生中的任何时候都更像个密探,他总是拿鼻子嗅来嗅去,他闻到了阴谋者们尔虞我诈的味道,却苦于没有用武之地。即是在这个时候,艾汀找上了他。路西斯王深谙人性的沟壑,他早已料到了卡尔多纳的结局,他先是让这只猎犬好好地饿上了一阵,这才将猎物丢给了他。在路西斯王的资助下,卡尔多纳在圣城组织并维持着一支小规模的势力,其主要任务在于蒐集情报,并且不择手段地替路西斯王消除前程上的障碍。在艾汀造访教廷以前,卡提斯城内发生过一件离奇的事情,将近三十名枢机主教接受了阿尔斯特及特伦斯的贿赂,他们联合起来,试图在白袍祭司选举中做手脚,阻止阿斯卡涅当选。虽然年轻的路西斯宗主教无疑是众望所归,但是,纵使他得到了所有五名现任白袍祭司的票数,如果枢机主教团内的支持率低于80%的话,他仍旧难以顺利当选。然而,在第二轮投票之时,这些枢机主教之中的十人突然改弦更张,将选票投给了阿斯卡涅。关于背弃同伙的原因,这些枢机主教们始终讳莫如深,但是,只有艾汀知道,促使这些人悔悟的并不是良知,而是黄澄澄的路西斯金币,以及来自一些匿名者的致命威胁——卡尔多纳的人与阿斯卡涅的敌人们进行了“谈判”,受圣座骑士雇佣的亡命徒们并不知道雇主的身份,并且,任何人也难以找到卡尔多纳和路西斯王的直接联系。对于新菲涅斯塔拉宫那光鲜圣洁的祭坛下所发生的一切,年轻的新任白袍祭司毫不知情。

正当艾汀试图将这个话题敷衍过去的时候,阿纳塔修斯却耸了耸肩,道:“陛下,我不是您的敌人,我已经84岁了,行将就木,对于您要在卡提斯达成的目的,我无意置喙。我看得出来,您并不喜欢混乱和争斗,但您也绝不会像神巫那样,甘愿做一位殉道者,您的眼睛深处不住地在闪烁着一种火焰,给人以非人的感觉。神明的眷顾使您登此宝座,我只祈祷您能够继续从六神的手上得到与您的善行相称的恩宠。”

讲到这里,阿纳塔修斯顿了顿,他的手指劈开空气,划了个六芒星,表示对路西斯王的祝福,随后,老祭司用疲惫的嗓音继续说道:“请您原谅老年人的絮聒,我扯得有些远了,请允许我回到先王的话题上。先王并不算是我最勤勉的学生,但是毫无疑问,他却是我所教导过的孩子里,最独特的那一个。自从先王年幼的时候起,我便看出,他对宗教完全漠不关心,别的孩子也许会争论巨神和火神究竟哪个更加强大之类的问题,但是先王却对此不屑一顾,他说道‘即使知道谁更强大又如何呢?这并不能让人餐桌上多出一块面包。’因此,34年前,当圣座陛下正苦于六神教诸国王公的桎梏时,我建议她与您的父亲结盟。我知道,先王是圣座陛下唯一的选择,他有足够的能力帮助她,却又不致于损害六神教会的独立性。”

艾汀背靠在圈椅上,望着阿纳塔修斯,他沉默了一会儿,右手习惯性地摆弄着戴在左边小指上的戒指——这枚戒指是克拉丽丝的遗物,十二年前,母亲将戒指送给了他,曾经由于太大而只能当做项链坠子的戒指,现在戴在小指上却恰好合适,他在政变中丢失了这唯一一件来自母亲的礼物,当他攻陷阿卡迪亚宫的时候,他也同时夺回了曾经属于他的一切,他眼睑微垂,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然而,那蜷曲的睫毛下面却掩藏着一道审视的目光。

“阿纳塔修斯大人,”片刻之后,他说道,他的口气听起来一如往常地轻松,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请问,您后悔吗?”

老祭司叹了一口气,抹了抹前额,他的双肩垮了下去,他用困惫而苍老的声音回答道:“作为路西斯人,我不后悔,然而,作为教士,是的,我必须承认,今天的局面并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路西斯王没有答话,在这片刻的静默中,他的眼睛始终不错神地钉在阿纳塔修斯的脸上,那锐利的目光刺穿了老祭司浑浑噩噩的面具,直直地透进了对方的心底,俄顷,他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开口说道:“尽管所有人都明显低估了您的智慧,但是至少有一点他们没说错,您很诚实。”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不,您太谦逊了,您有许多闪闪发光的长处,您很精明,并且格外擅长隐藏自己。”艾汀笑道,“您说得没错,对于六神教会而言,天选之王的崛起的确是一桩麻烦事,但是随着神巫的死亡,一切已然覆水难收。弗勒雷家族的那些人想要使六神教廷重回巅峰,扩大家族的势力,让神巫一族再次屹立于西奈山顶,只是在方法上,他们明显弄错了:我无意在伊奥斯大陆代表神巫家族的利益,更何况,安提诺斯那一派也不可能允许这种僭越。我只代表我自己。”

阿纳塔修斯皱起了眉头:“您是指,您只关注路西斯的利益?”

“不。您还不明白吗?路西斯王和天选之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艾汀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微笑着解释道,“路西斯王意味着一种具体的权力,一位国王可以做哪些事、不可以做哪些事,早已在王国的法律中写得明明白白的,并且,除非付出一番惨重的代价,否则路西斯王的权力永远无法越过国境线。而天选之王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天选之王的权力不受疆域的限制,它可以代表某种属灵权力,也可以被赋予某些世俗权限,天选之王可以是殉道者、拯救者,也可以成为统治者。这个名号之中蕴藏着无数的可能性。”

阿纳塔修斯吃了一惊,不由得发起抖来。他已然料到了路西斯王的野心很大,但是却没想到他仍旧小看了这名红发青年的胃口。

“那么您打算成为哪一者呢?”老祭司小心翼翼地问道。

艾汀耸了耸肩膀,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收起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用凝注有力的目光望着阿纳塔修斯,慢条斯理地说道:“法座大人,在这样推诚相见的谈话中,我不愿意给您以任何虚假的幻想,目前,我只对您承诺两件事:我将把伊奥斯从战乱和瘟疫中拯救出来,以及,我将像我的父亲那样,尽力维持六神教会的独立性。现在,我需要知道,我是否能够指望您?”

阿纳塔修斯垂下了头颅,半晌没有说话,他无意掩饰自己的犹豫和不安,他咽了咽口水,思索了许久,最终发出了一声无奈的长叹。——艾汀的承诺很明确,他说他将“像他的父亲一样”,维持教会的独立性,这同时也意味着,在他的治下,六神教永远不可能成为路西斯的国教,他将卫护信仰的自由和宗教的独立,为六神教徒提供庇护,但是他绝不会允许教会权力在王国的扩张。

漫长的静默之后,阿纳塔修斯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在路西斯王面前单膝跪下,亲吻了后者手上那枚象征王权的戒指。

“好了,现在来谈谈您今晚邀请我的主要目的吧。”艾汀笑着将老人扶起来,方才那种独属于帝王的威严气韵从他的面孔上一扫而空,他重又换上了那副温和、倦慵的神色,“我猜,您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和我叙旧,我的母亲在弥留时刻将一些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了您,这也许和教廷的利益息息相关,我不愿意占您的便宜,让您在对我毫不了解的情况下便贸然交底,现在,我们对彼此已然有了充分的了解,我将选择权交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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