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21

第二十一章

在那之后,荒又几次打了电话过去,得到的答复无不是“老爷不在家”,“眼下腾不出时间”,要么就是“老爷说有空的话会通知您,不要擅自打来”。和父亲通话的事情一拖再拖,他想要问一问继母的病情,然而,东京那边的回答却始终吞吞吐吐、闪烁其词,显然不愿多谈。

孩子心中的不安逐渐加剧,但是却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待,这些日子以来,父亲也好,继母也好,阿金也好,谁都没有一点消息。

荒并不知道乳母老家的地址,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年幼的时候,阿金曾经带着他到浅草的一户民宅中去过,据说那是阿金的夫家,而至于其具体坐落在哪里,孩子却完全不记得,与此同时,阿金确凿无疑地知道荒的地址,但是乳母却没有给他捎来任何音信,久而久之,想及此处,孩子也不由自主地怨怪起来,难道说阿金对他的情谊也就仅限依托于雇佣关系的主仆之情吗?他不知道乳母为他做的那些事情,也不知道阿金对月读的两次流产所怀有的罪恶感,这些错综复杂的纠葛,使乳母自觉无颜面对这个纯洁无瑕的孩子,因此才切断了与荒的一切联系。

对于这所有事,孩子都无从得知,他的天地只有那么一点大,在这世间,只有父亲、继母和阿金与他休戚相关,他的判断力只是初具雏形,因此,他只能得到一些局部的概念。

乳母的避而不见令他感到伤心和失望;父亲的不闻不问让他感到惶惶不安;而最令他恐惧的,则莫过于人们对继母“病情”的讳莫如深,年幼的孩子思想尚且十分单纯,他并不知道成年人对某些事情守口如瓶,往往是为了避免难堪的局面,因此,他总是忍不住想象,继母也许得了什么重病,生命正危在旦夕。

孩子怀着恐惧的心情,默默地等待着,既盼望听到东京那边的消息,又唯恐传来什么噩耗。

这种可怕的日子持续了约莫半个月,有的时候,荒甚至会被噩梦惊醒。

在梦中,他迷失在一座阴森的宅邸中,周围的一切看上去都无比庞大,他在那幽暗的走廊中兜着圈子,却怎么也绕不出去,他拉开一扇又一扇的障子门,他听到室内有女人的啜泣声,但是眼前却空无一人。在一间十叠大的卧室中,他看到一条身上带着花斑的蛇从房梁上垂下来,尾巴拖曳在地上,扫来扫去,梦中的孩子似乎并不怎么害怕这条蛇,他抬头向上看去,见到蛇缠绕在一个女人的腰上,那人身着婚礼的服装,悬在房梁上,荒拽着蛇尾,摇晃着,想要把那个人放下来,莫名其妙地,他坚信那女人是他的母亲,悬在半空的躯体慢慢地转过来,月光映照着她的脸,这个时候,梦中的荒终于看清,在属于八千代的身躯之上,却长着月读的面孔,继母无神的双目低垂着,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死气。

在阴森可怖的噩梦之中,长久埋藏在意识深处的可怕记忆被掘了出来,和幻象结合成一体,将黑沉沉的烟云笼罩在孩子的心灵上。噩梦在丑时三刻袭来,在风声也寂静下来的夜里,孩子急促地喘息着,从梦中惊醒,荒的房间位于宿舍的二楼,朝向学校中庭的木板套窗因为暑热而打开着,孩子趿着木屐,急匆匆地奔向窗口,他抬着头,在那黑得像墨一样的天空中寻找着月亮和星辰,幼年时候,他曾经哭着问阿金“母亲到哪里去了?”,每当这种时候,乳母总是含着泪指一指天空。从那以后,对着星辰祈祷,已然成了荒的一种仪轨,孩子忧愁的心绪无法向任何人诉说,只有凝望着那明亮的玉轮和晓星,内心才能感受到些微安堵。

八月中旬的时候,正值盂兰盆节假期,学校里的大部分学生都被家人接了回去,而荒却照例只能耽在长崎。一日,学校的一名英国教师突然跑来告诉他,有一通电话打到了学校里,说是黑泽的家里来的。

“威尔逊先生,您知道打电话的是谁吗?”荒一面急匆匆地赶往设有电话的校舍,一面问道。

“不直道。”

“那么,对方说过是什么事情吗?”孩子又问。

“呀,糟告,卧没有问。”

外国教师的日语讲得怪腔怪调的,如果是平常,荒一定会感到十分好笑,然而,此时的他却完全没有开玩笑的心情。连日来的噩梦更加剧了他的不安,他抱着恐惧的心情朝校舍的楼栋奔去,想象着最好到最坏的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坏的可能性往往占据了上风。

他站在摆着电话的圆几旁,深吸了一口气,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冷汗,随即颤抖着,握住了话筒。

“您好。”话一出口,孩子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荒?”

一声呼唤从话筒的另一头传来,轻轻柔柔地在空气中震荡,摩挲着孩子的鼓膜,那嗓音柔和悦耳,而语尾的一丝笑意,又为这清越的男中音点染上了一抹旖旎的色彩。孩子怔住了,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是母亲吗?”荒哽咽着问道。此刻,他骤然意识到,这是月读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同时,这也是他头一遭把那个人称为“母亲”,这几个简单的音节让他的心头泛起了一丝酣甜。

“嗯。”继母轻声笑了起来,“妙子告诉我,你往家里挂了几通电话。让你担心了,很不好意思。”

“您的病好些了吗?”

电话的那头静默了片刻,随后,只听月读说道:“虽然还不能随意走动,但是已经没有大碍了。”

“真的吗?”荒不安地追问道,继母的那阵沉默让敏感的孩子猜想他一定有所隐瞒。

“真的。虽然你我相处不久,但是我几时骗过你呢?”月读笑道,“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一问妙子。”

言罢,月读似乎是将听筒拿远了一些,抬高声音,对贴身侍女说:“喂,妙子,医生是怎么说的?”

“已经没有危险了,哥儿也不必过分担忧。”侍女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听到了,所以请放心吧。”月读说道,随即,他又问,“说起来,你几次打电话过来,倒也不是只为了过问我的健康吧?”

“嗯。”

如果荒是个更加圆滑,也更加擅长逢迎的孩子,那么他一定会矢口否认,并且坚持声称自己打电话只是因为挂心继母的病情,但是他却显然不怎么会巴结讨好,他只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承认了继母的猜测。

电话那头的月读笑了起来,孩子的耿直令他觉得可爱又有趣。至于荒呢,继母的反应令他骤然意识到自己的回答一点也不机灵,他急得脸上发烧,支支吾吾地想说几句补救的话,但是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种矫饰的虚文来。

“因为,——”孩子磕磕绊绊地,不知怎么说才好,“……因为我知道您病了,……我做了几个很可怕的梦,心中担忧,……家中又始终音信不通,我想找阿金,却联系不上……所以就想问问她去了哪里……”说着说着,他对这种荒唐的辩解也脸红了,急得几乎要迸出泪来。

另一边的月读笑得越来越肆无忌惮,半晌之后,才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他有些气喘地说道:“没关系,你维持这样就好。比起那些动听的俗套话,我更喜欢你笨拙的憨直。我知道,你和阿金感情深厚,一定很担心她吧?”

“嗯。”孩子含着眼泪,重重地点了下头,“我知道父亲赶走了她,但是却没人告诉我原因,我想为她求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荒。”月读再次唤了他一声,打断了孩子的话。

“是。”

电话的那头静默俄顷,随后再次响起了声音。

“求情的事情,我劝你最好作罢。”月读的语气虽然依旧柔和,但是却没有了笑意。

“……阿金做了很可怕的错事吗?”继母那异乎寻常的严肃口吻,让孩子紧张了起来。

“事情很严重。但是大部分的责任,却不在阿金。”

“那么到底是谁的错呢?”荒追问道。

“谁也没有错,但同时也没有人是完全无辜的。”

“我不懂……”,继母的话更加深了孩子的疑惑。

“荒,你还是个孩子,因此,你还不明白,在这世间,无法分清是非曲直的事情有许多,并不是所有错误都能找到一个始作俑者。现实世界并不像是《御伽草子》那样的童话,在尘寰中,大部分的人都不过是非善非恶的庸人而已,所有人都是某些事、某些人的受害者,同时,他们又皆是另一些人的加害者。”月读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些愤世嫉俗的嘲弄味道,“然而,人们却总想要找到一名罪大恶极的人来承担业报,其实这无关正义或道德,只不过是为了寻个心安,也是为了给命运本身的荒谬和不公找一个答案。”

“这世上竟没有善恶了吗?”多日来困惑着孩子的疑问并没有得到明晰的解答,他难免有些没精打采,怅然若失。

“善恶是有的,只不过因人因事而异罢了。等你年纪稍长一些,就会明白我今日的话了。”月读笑道,“因此,我劝你暂且不要深究此事,如果阿金没有联系你,那么你耐心地等待即可。无论如何,事情已然无可挽回,贸然向你父亲求情,其实于事无补。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阿金尽管丢了差使,但是生活却不会遇到什么困难。”

“可是,这些年阿金撙节下来的薪水,大部分都给我买了零食和图书,她的手里恐怕不会有什么积蓄……”孩子忧心忡忡地说道。

“无需担心,你父亲给了她一些补偿款。”

月读没有告诉孩子的是,在过去的一年中,他也曾经给过阿金不少酬劳。

起初,乳母认为这是伤天害理的钱财,而不肯拿,在月读的再三坚持之下,最终她还是收下了。

那个时候的月读说道:“我做的这件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总有一天,黑泽重季会发现这些把戏。到了那个时候,你也难免会遭到连累,因此,为了你的晚景着想,我劝你最好还是拿着这笔赀财。”

听着夫人的话,阿金的脸色逐渐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乳母这幅怕怕缩缩的模样让月读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怜,他一面把装着不少宝石首饰的钱袋塞给阿金,一面说道:“届时,如果黑泽重季动问起来,你也无需包庇我,只要如实相告即可,这样一来,即便是为了维持体面,黑泽也会尽量遮掩;否则,恐怕你难逃牢狱之灾。”

“那么,夫人您呢……?”

阿金惊恐地望着月读,完全猜不透对方的心思。她知道黑泽重季绝不会轻易饶恕月读的罪过,她无法想象,如果事情真的闹到那样的地步,老爷将会作何反应。阿尔法因其生理特点,大多有着爱逞雄、好斗狠的脾性,他们尽管在社会上极易飞黄腾达,但是却往往在私生活方面臭名昭著,在愤怒至极的时候,许多阿尔法都会失去理性,从而做出耸人听闻的事情。类似的恶性事件,阿金在报纸上曾经读到过不少。想及此处,她连连摇着头,对月读劝说道:“夫人,如果事情败露的话,您还是尽快逃走吧!”

闻此,月读只是冷笑了一下,反问道:“我能逃到哪里去呢?”

想及对方的处境,阿金不禁浑身直打哆嗦,欧米伽就连独自上街都会被巡警查问,更遑论远行。

“老爷不是还没有察觉吗?只要您把药停掉,再怀上一个……”

月读打断了她的话。

“那么,那个孩子怎么办?在这件事上,你我的理由虽则不同,但利害却是一致的,如果你半途而废的话,黑泽重季便会将那孩子送出去做养子,你先前的一片苦心不就枉抛了吗?”

“哥儿总会有办法的……”乳母嗫嗫嚅嚅地说道,可是她也想不出荒还有什么出路,她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终于沉默了。

“这件事,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月读斩钉截铁道,“万一发生什么事,即使被杀了也无所谓。所以你明白了吗?你的包庇对我毫无意义,反倒是会白白将你自己葬送掉。”

听到这些话,阿金僵住了,她觉得月读也许是疯了,她感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这名男坤,她用惶悚的目光望着月读,却看到后者对她笑了笑,饮下已然冷掉的茶,拉开隔扇,离开了她的房间。

就像月读所说的,对于欧米伽而言,除非像他的那位密友一般选择彻底的犯罪与堕落,否则根本无路可走。人生打从一开始就将某种义务强加在了他们的头上,他和Y不一样,由于成长环境的差别,Y自始至终都将事情看得很透辟,而月读却是作为一个完整而自由的“人”被教养长大的,他对世界曾经存着一些希望和幻想,然而,当他二十岁的时候,他却像一头牲畜一样,被他的父亲卖给了一名几乎完全陌生的男人。他刚刚从谎言中清醒过来,那些所谓的人生的义务便一股脑地涌向了他,他明知自己不可能完成世间对他的期许,但是社会却无法饶恕他的“失职”。这个时期的月读尚且年轻,并且,就像好友所说的一样,他的身上有着根深蒂固的优柔的毛病,他并非主动地寻求死亡,但是与此同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活下去,对于陷入这种局面的人而言,“未来”反而成了负担。

他知道,他给阿金的那些钱财,她一定不会轻易挥霍,因此,尽管这名女佣受到了他的牵连,却也不至于生活无着。

电话那头的荒并不知道这些内情,听到乳母的衣食暂且无忧,他终于稍稍放下了心。

“是这样吗……”孩子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盛暑之下,窗外的蝉噪吵得出奇,两个人半晌没有说话,喧闹的虫鸣更放大了这种寂静,电流声在听筒中咝咝啦啦地作响,许久之后,荒站直了身体,尽管没有人看得到,他却对着电话的另一头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母亲,谢谢您特地来告诉我这些……”他说着,两眼不由得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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