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八章
晚餐之后,僧侣们再次朝礼拜堂走去,参加睡前祷。
阿斯卡涅走在队伍的前面,按照安排,这一场仪式由他负责主持,对于邀请艾汀来参加睡前祷,金发青年早已不抱希望,他了解好友的脾气,让路西斯王一天参加两场仪式不啻于天方夜谭,——艾汀一定会在睡前祷仪式上哈欠连连,甚至毫不客气地呼呼大睡,一位缺席的天选之王显然要好过一位不敬圣礼的天选之王,于是阿斯卡涅索性与好友约定第二天上午再见。按照计划,路西斯王在圣城的第二天早上要前往圣克莱门特修道院治疗星之病的重症患者,此次行程由阿斯卡涅陪同。
艾汀和阿纳塔修斯缀在人群后面,并肩走着。在西尔维雅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女性白袍祭司向路西斯王深深行了一礼,并邀约后者明日午后到女修院的果园参观,对于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艾汀欣然应约。在西尔维雅离去之后,没过多久,杰拉斯也发来了邀请。
老法师邀请宾客的方式十分特殊,他给了艾汀一枚戒指,说道:“希望明天我能够有机会在法师塔和您共进晚餐,陛下,请您收好这枚戒指,它上面附加了魔法,只有您本人才能使用,见到这枚戒指,负责值班的门岗便会为您开门。”
语毕,杰拉斯亲切地拍了拍艾汀的肩膀,这让一旁的阿纳塔修斯惊讶地挑起了眉毛,他和杰拉斯共事了三十几年,他知道,圣塞莱斯廷的院长是出了名的独行侠,他高傲、孤僻,脑子里只有法术研究,对法师塔以外的世界漠不关心,任何想要和他攀交情的人,都会遇到一重难以逾越的屏障,卡提斯的高级教士们将杰拉斯的傲慢戏称为“坚不可摧的魔法壁障”。在教职会议上,杰拉斯虽然经常语出惊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是他却不在乎别人是否听从他的意见,只有在与魔法相关的事物上,他才会变得异常固执。
杰拉斯给了艾汀自由出入法师塔的许可,这是从未有过的,自从圣塞莱斯廷创立以来,没有任何一名世俗君主踏入过那扇神秘的大门,就连卡提斯的教士们,也只有在得到白袍祭司书面授权的时候,才能勉强进入法师塔门岗的候见室,并且只得止步于此。
然而,杰拉斯和路西斯王相识不过半天,就给予了后者超乎寻常的信任,并且,从膳厅里的往还看来,杰拉斯似乎正在试图引起艾汀对他的兴趣,这很奇怪,因为,一般来讲,情况往往是反过来的,人们会千方百计地在杰拉斯面前卖弄,以求从这位名闻天下的法师那里得到特殊青睐。现在,杰拉斯似乎急于将艾汀引向法师塔,这恰恰说明圣塞莱斯廷的院长对天选之王十分好奇,这种好奇是如此之强烈,几乎到了难以遏制的地步。
艾汀带着他那种习惯性的微笑,把杰拉斯的手握了一下。他用诚恳的语气答道:“我很荣幸自己将成为踏入法师塔的第一位国王。”
“这和那没关系,”杰拉斯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哼,——这位老法师惯于以桀骜不驯的态度面对东大陆上的那些权贵,即使在天选之王面前,他的礼貌也很难长久维持下去,随后,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那没关系。您有我的许可,只因为您是个法师,而且是一名很特殊的法师。明天到法师塔来,您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一言为定。我会排除一切障碍按时去拜访您。”
“看来您的明天将十分忙碌。”在杰拉斯告别之后,阿纳塔修斯对艾汀说,“那么,为了不过分占用您的时间,我尽量长话短说。”
“完全不必顾虑我,尊敬的祭司大人,平日为了处理政务,我往往要捱到晨曦祷的时间才会爬上床,我已经养成了这种习惯,夜晚反而是我思路最为清晰的时间。只是,我希望,我们应该不用再参加睡前祷了吧?当然,除非您坚持。”
阿纳塔修斯望着远去的僧侣们逐渐消失在前往礼拜堂的游廊转角,沉吟了片刻。
“唔,”老人在胸前划了个六芒星,缓缓地说道,“希望六神见谅。”
闻此,艾汀笑了起来,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说:“放心吧,虔诚的祭司大人,六神是宽容的,祂们会原谅您,也会原谅我。诚然,我需要请求祂们原谅的事情可远远不止这一桩。”
阿纳塔修斯信守了先前的承诺,当艾汀抵达这位白袍祭司的套房时,几名见习修士已然给他们弄来了一桌相当气派的席面。
路西斯王不是一个人来的,和他同行的还有洛德布罗克。后者有义务卫护国王的安全,同时,艾汀也不忍心将他饥肠辘辘的禁卫军长官抛在一旁。
餐桌摆在兼做客厅的书房里,艾汀环顾着这间屋子,发现这位白袍祭司的套房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我们说过,阿纳塔修斯出身于路西斯贵族世家,和东大陆上其他地区那些奉教虔诚的人们不同,路西斯人尽管也奉行各自的节期和圣礼,但是总体而言,在这片位于里德北部的广袤大地上,“及时行乐”却是大多数人遵循的主要原则。路西斯贵族的生活大多精致、华贵、优雅,即便是那些选择了宗教生活的贵族子弟也概莫能外,他们用金银杯盘吃饭,穿在教士灰袍里的不是粗糙的羊毛内衣,而是镶着精美花边的细麻料衬衫,尽管六神教会一向倡导寡欲和清贫,但是这些贵族出身的圣职者却几乎每人都拥有至少一本价格昂贵的时祷书。
然而,阿纳塔修斯的套房却和艾汀以往见过的那些贵族教士们的房间迥然相异。这间房子里所有的陈设都相当朴素,既没有盛开的魂之花,也没有绣作精美的帷幔,唯一衬得上白袍祭司身份的恐怕只有那些桃花心木的家具,书桌、圆几和扶手椅质地上乘,包着丝绸软垫,木头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花卉和鸟兽的图案,但是这些东西显然已经有年头了,丝绸垫子磨得露出了经纬,家具的漆面也早已失去了光泽。房间里杂乱无章,四处散落着书籍和写到一半的手稿,烛台被用作镇纸,花瓶里插满了羊皮纸卷,几只干涸的墨水瓶里扔着一些硬币之类的玩意儿,书架凌乱得宛如刚刚遭到了洗劫。
“这些家什都是我的前任留下的,”老祭司一面邀请艾汀落座,一面说道,“我看它们还算结实合用,于是就将屋子的原貌保留至今。希望您原谅我只能在这样简陋的厅堂中招待您。”
艾汀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这个时候,阿纳塔修斯已经将那一套繁复的礼服随手扔在了靠背长椅上,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常服。老祭司的这身常服也颇有些看头,一般来说,穿白色衣服的人若想保持庄严的气韵,非得注意整洁不可,而这位来自路西斯贵族世家的教士却偏偏不能把自己拾掇干净。白色长袍的袖口已经有几处磨得开了线,宽大的袖子上常年沾着墨水和不知道哪来的污渍,长袍的下摆有几处陈旧的油迹,艾汀想象得到,当负责洗涤的修女们面对这样的长袍时,她们那秀气的眉毛恐怕会拧成一个死结,不过,从阿纳塔修斯穿着这身邋里邋遢的长袍时,脸上那副怡然自得的模样看来,他大概很少拿它去打搅洗衣房的安宁。老祭司系在腰间的银线绸带也和他的长袍一样蹩脚,疏落的宝石装饰勉勉强强地挂在腰带上,有些已然开了线,还有些早已不知所踪,原本镶嵌着宝石的地方只留下了丑陋的线脚。那华贵的银色带子打着皱,无精打采地蜷缩在老人的腰间,这条腰带如果有思想的话,那么,恐怕它在从织工的巧手中诞生之初,多半完全不会想到自己最终会落得这么一副灰扑扑的、黯淡无光的模样。
阿纳塔修斯从书桌上拿起那只装满硬币的墨水瓶,在艾汀的对面坐了下来,他对负责伺候他的见习修士招了招手,后者走了上来,——那年轻人一直在用好奇而又崇敬的目光望着艾汀,直到老祭司将一捧铜子儿放在他的手上,见习修士才收回了眼神。
见习修士望着阿纳塔修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他对白袍祭司和他的贵客深鞠了一躬,抬步朝大门走去。当他经过路西斯王身边的时候,红发的国王却叫住了他。艾汀从钱袋里拿出一枚金币,说道:“感谢您为我安排了如此可口的饭菜,这是我对教会的一点小小的贡献。”——艾汀看得出来,如此一桌足以配得上吕克拉斯胃口的席面,绝不是靠一堆铜板就能置办下来的,这桌饭大概值三枚银币,老祭司的那堆铜子儿远远不够,而路西斯王付出的价钱则绰绰有余。见习修士不愿让老好人阿纳塔修斯难堪,但是艾汀却不能看着这个年轻的修道士自行承担损失。
在几名见习修士退下之后,老祭司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道:“看来我实在不大清楚宫殿外食品的价格。原本我想要宴请您,现在反倒是我占了您的便宜。”
“您不是想方设法把一桌好菜从宫殿外弄了进来吗?作为初到圣城的外乡人,我可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本事。如果不是您,恐怕我就要连夜翻过宫殿的外墙,像做贼似的去给自己寻找些斋菜以外的东西了。”艾汀大笑着答道,随即,他招呼洛德布罗克坐在桌旁,说,“请用餐吧,不需感到拘束,我知道您的队官和士兵们大概已经和圣座骑士团的朋友们一道去吃夜餐了,我总不能让我忠勤的禁卫军长官挨饿。虽然新菲涅斯塔拉宫喜欢用经文和穿堂风喂饱她的宾客们,但是光凭崇高的思想可填不饱肚皮,我们毕竟还有俗世的皮囊需要照顾。”
听到了国王“开席”的命令,路西斯的禁卫军长官就像听到冲锋号似的,对那一桌食物发起了总攻。
艾汀不慌不忙地斟上三杯里德陈酿,举起酒杯,狡黠地笑着说道:“为斋封期干杯。”
桌上摆着清蒸雀鳝、炙烤格尔拉腿肉、来自路西斯湾的鲟鱼籽酱和产自兰戈维塔地区的风干火腿,佐餐的有山羊奶酪、油浸橄榄和块菰肉酱,除此之外,还有一篮面包和一大盘堆积成山的水果。
艾汀将柠檬汁挤在满满一勺鱼子酱上,就着面包将它吞下了肚。
“没想到在内陆地区还能尝到路西斯湾的美味。”他一面发出感喟,一面毫不客气地再次舀了一勺。
先前在膳厅里,路西斯王吃得十分文雅、克制,仿佛就连舌头的蠕动都完全遵循着宫廷礼仪的标准,而此时,他的吃相则毫无风度可言。
阿纳塔修斯没有进食,老人小口小口地呷着葡萄酒,微笑着望着路西斯王,他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怀念的神情。
在艾汀终于满足地放下了餐刀和勺子之后,老祭司用饱含笑意的声音说道:“真怪,陛下,您的面容和圣座陛下酷肖,您讲话也像您的母亲,但是您吃起东西的样子却和您的父亲一模一样。”
“您认识我的父亲?”艾汀饮下最后一口葡萄牙,有些诧异地问道,——他从未听阿历克塞提起过阿纳塔修斯。
“事实上,在34年前,正是我劝说了您的母亲,让她向先王陛下寻求援助。”老祭司缓缓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