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20

自从去年春季被父亲赶回长崎以来,一年半的时间里,荒只在正月的时候在东京待过三天,除夕前后,家中来客总是络绎不绝,偶有空闲,黑泽重季也只是带着月读四处参加宴请,因此,尽管是难得的归省,孩子却并没有多少和父亲或继母独处的机会。新年的那几天,荒才刚刚得知继母在初夏时节曾经有过一次小产,他虽然早已猜想到黑泽的心思,知道父亲一旦有了新的继承人,便会将他打发出去,然而,这个善良的孩子却仍旧为自己没能出世的弟弟或妹妹感到由衷的可惜。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灵牌被供在宅邸后面小神境的佛堂中,上首邻着八千代的牌位,在祭拜亡母的时候,荒也同样为那无辜的胎儿上了一炷香,孩子的灵牌上面写着它的戒名,流产的时候,它还不到两个月大,尚且看不出性别,只是因为父亲固执地认为那一定是一名具有阿尔法特征的男孩,和尚才顺从遗族的心愿,勉强在诫牌上写下“观音寺意清勇道信士”,这名未降生的胎儿成了一个永恒的谜题,它没有性别,没有俗名,它留在尘世间的,只有一个戒名和一副冷冰冰的牌位,而至于其余的一切,就连其至亲父母也无从得知。

与此同时,这件事情也让荒感到有些纳罕,一般来讲,对于发生在东京家里的事情,阿金总是巨细靡遗地写信向他述说,唯有这件事,明明兹事体大,然而阿金的信中却只字未提。

新年过完,再次回到长崎之后,阿金仍然常有信寄来,起先是询问孩子是否平安到达,后来到了汲水节前后,又寄来了一大包新做的春季衣物,并来信附上了一大长串的叮咛,然后春末夏初时又来信谈了家中的各种琐细的变化,每次收到乳母的来信,荒都认认真真地复信,并且也同样给父亲寄去一封问候的明信片,当然,黑泽是向来不予回复的,只有在乳母的信中,荒才能知悉父亲确实收到了他的书信。

久而久之,荒逐渐发现,阿金的来信中从来不谈及月读。他知道乳母作为他亲生母亲的贴身侍女,因此难免对男主人的续弦有些成见,但是,在孩子看来,继母待人一向温和有礼,并没有什么可遭人抱怨的地方。阿金是个直肠直肚的人,即便她对新夫人有什么不满,往往也不会瞒着他,然而,在父亲结婚后的这一年多以来,除了开头的时候,阿金偶尔还提到月读,之后的信件中,便对夫人的事情绝口不谈了。

这一年七月初的时候,荒往东京那边寄了几封信,一封给父亲,顺便问候继母,而另两封信都是写给阿金的。然而这一次,信件发出了三个礼拜,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寄给父亲的信素来如同石沉大海,并不足怪,但是,不可思议的是,这一次就连阿金都没有复信来。等了许久,东京的家中仍旧杳无音信,荒终于感到不安了。

学校里是有电话的,那些外国教师们和荒相处得久了,逐渐对这名背井离乡,寄居校舍的孩子起了怜惜之情,因此,便破例允许他给家里挂一通电话。

接线员替他接通了东京的宅邸,电话响了一忽儿之后,终于有人接听了。

“您好!黑泽府。”

电话的那头传来一名年轻女人的声音,荒隐隐约约地认出来,那似乎是家里的一名粗使女佣。

“是小春吗?……我找阿金,能叫她来听电话吗?”孩子第一次打电话回家,因此还有些怯生生的。

“是少爷吗?”骤然接到荒的电话,女佣似乎也十分惊诧。

“是的。我往家里寄了几封信,但是却没有收到回复,因此有些着急。”孩子解释道,“当然,也不是非要阿金听电话,……只要知道家里一切平安就好……”

听到这话,电话的那头沉默了,许久之后,名叫小春的女佣才犹犹豫豫地问道:“这么说,少爷您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荒愣住了,对方那吞吞吐吐的态度令他感到有些害怕。

“阿金在六月中旬的时候被老爷遣走了。”女佣压低了嗓门答道。

“为什么?”孩子急迫地追问道。他知道父亲不喜欢乳母对他的袒护,但是至少对于阿金本人,黑泽重季还是满意的,阿金是家里的老佣人,为人厚道,又对主人忠心耿耿,因此在许多事情上,父亲都十分倚重她。以前,荒偶尔会苦涩地想到,说不定在黑泽家,阿金反倒会比他留得更久些,因此,他完全无法想象会有什么事导致父亲不顾念多年的情面,将阿金这样的可靠的仆人开革掉。

“原因我们也不知道,阿金走后,老爷就下令不让再提起她了。”小春低声道。

荒沉默着,家中的这些意想不到的变故化作了一片黑沉沉的疑云,遮罩着他的心,半晌之后,他抿了抿嘴,内心作了一番心雄气壮的努力,问道:“父亲在吗?我想和他说话。”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怦怦地跳着,手心里渗出了一层冷汗,对于冷酷而又暴躁的父亲,他的心中怀有深深的畏葸,他总想讨得父亲的欢心,但是对这名喜怒无常的至亲,又打从心眼里发憷。然而,为了与他情谊深厚的阿金,他依然决定要向父亲求个情,或者至少也要把缘由问清楚。

“老爷不在家。”

说实话,在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荒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后,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母亲呢?母亲在吗?”想及继母,荒反倒并不像想到生父那样惧怕,只是他和月读并没有熟络到那个地步,因此骤然叫继母听电话,他多少有一些情虚胆怯。

“……夫人吗?”女佣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为难,踌躇再三之后,她再次低声说道,“夫人身体欠佳,眼下恐怕还不能起身……”

“母亲病了?病得很严重吗?”荒不胜惶悚地追问道,骤然听到这件事,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发青。

“……嗳。总之不太好。但是医生也说过,目前还没有恶化的风险。您也用不着如此担忧。”小春说得含含混混的,试图把小主人敷衍过去。对于黑泽家的这场风波,总管早已下了噤口令,事情尽管传得沸沸扬扬,但是由于宫内省的运作,却没有闹到见报的地步。既然荒误以为月读是生了病,那么女佣也乐得顺水推舟,而不曾刻意做出更正。

女佣那些模棱两可的回答再次叫孩子紧张了起来,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生母,而在父亲的婚礼上,那些亲戚们私下里的闲话又唤起了他更深的恐惧,他对母亲的死早已没有了记忆,然而那可怕的一夜仍然将噩梦一般的印象烙在了他的头脑中。他只是隐约记得发生了非常恐怖的事情,了解事实的真相并非儿童所能及,那些令人觳觫的碎片般的形象更加深了他的恐惧。

听到女佣的话,一股寒栗掠过他的脊背,在无意之中,他将月读的形象和他的母亲结合了起来,因为精神的过分紧张,他陷入了迷信的深坑。那些亲戚说的是怎么回事?凡是嫁给父亲的人是不是都注定不得善终?月读也会死吗?诚然,他和继母并没有过多的往还,然而,那个人却令荒始终难以忘怀,在家中,他是除了阿金以外,唯一对自己流露出善意的人。阿金给与他的毋宁说是一种动物性的疼爱,而他在继母那里所感受到的,则是理解与怜惜。

荒还记得,新年的时候,临到快要返回长崎前的一天,他仍旧没能和父亲好好地说上过一句话。他在学校的成绩一向十分优秀,在那一年的冬季学期,更是获得了学年奖,而在最受学校重视的两门学科——英文以及法语上,荒甚至拿到了满分,在回家之前,他曾经满心欢喜、翘首以待,只盼望父亲能够夸奖他几句,然而,直到返程的日期将近,他却仍旧没有找到机会将成绩单拿出来。

那一天的晚间,黑泽照旧带着月读去参加宴会,时近午夜才回到家中,荒一直没有睡,他等在宅邸的前厅中,撑着惺忪的眼皮,等待着父亲,当他在黑泽重季面前拿出试卷和奖状的时候,他那幼小的心脏扑腾得仿佛患了病一样,然而,父亲只看了那些东西一眼,便将其丢在了地上。

“你就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才特意守在这里的吗?”父亲冷酷地说道,“我在你的教育上花费不少,做出成绩来是你的本分,这难道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说完这句无情的话,黑泽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前厅,朝大厅楼梯的方向去了,丢下孩子神色恹恹、心情凄惶地留在原地。如果这个时候的荒再年长几岁,也许他便会明白,父亲对待他的方式是粗暴的、不公正的,然而,年仅九岁的孩子尚且不大会客观地评判父母,于是,他只能一味强忍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想到,难道是因为他太过虚荣,太过自傲,这才招致了父亲的责骂吗?父亲如此厌恶他,使他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这个时候,月读蹲下身子,将那试卷和奖状捡了起来,掸去了上面的灰尘。

“法语的拼写和文法没有半点错误,英和互译方面尤其出色。”银发青年一面仔细地展读着那几份试卷,一面用温和的嗓音说道,“你读过约翰·密尔的《On Liberty》,对吗?”

“……看过中村先生的英和对照本。”听到继母的话,孩子吃了一惊,他不露声色地抹了抹眼睛,用发梗的声音答道。

“不错,我感觉你行文中的一些措辞似乎在有意地模仿中村正直。”月读笑了起来,“这本书对于孩子来讲,也许稍稍晦涩了一些,你读得懂吗?”

“并不完全明白。只是……”

“怎么?”

“假期的时候,学校里除了我之外,只有舍监和几位外国教师,因此,我只能去图书室消磨时间……”孩子越说,声音越小。

荒在学校度过了三载光阴,举目无亲,过着弃儿一样的生活,学校位于长崎外国人聚居的地区,周边各种消费都很高,他每个月的零用钱只有五元,撙节下来一些之后,剩下的钱刚好够买学习用的书本和笔墨纸张,虽然黑泽家富酹陶白,然而,谁又能想到,这一家的继承人居然连游艺用品都买不起呢?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有高跷竹马,玩具锡兵,甚至连纸牌和双六棋,都只能借用学校里不成套的那些公共用品。同学们的游戏,向来没有他的份,而他又不屑于为了娱乐而巴结那些娇生惯养的孩子们,因此,在其他孩子玩乐的时候,他只能独自用功,或者干脆耽在图书室里打发时间,他的优秀,一方面是因为天资聪颖,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这个孩子除了书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供他娱乐。

这种形影相吊之中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孤寂和苦楚,同时,这种生活也淬炼了孩子的心灵,增强了他的毅力,使得他比同龄人更加沉稳,更加善解人意。他不愿意在月读面前吐露他的痛苦,唯恐因此令继母感到为难。

然而,月读却看出了孩子的思虑,他将试卷和奖状叠得整整齐齐的,还给了荒,继而,从衣襟里掏出一只扎着精美花结的信封,不顾孩子的推拒,硬是塞给了他。

他笑着说道:“压岁钱①早就应该给你,却因为各种烦琐的俗务而拖到了现在,你尽管拿去,就当做是祈祷一年顺遂,并且奖励你在学业上的成绩,这点事我还做得了主,不需特地告知你父亲。你只是个孩子,可以读书,也可以玩耍,没有必要为了迎合成年人而委屈自己,你的未来就像尚未绽放的花蕾,在它未结出果子之前,一切尚未可知,正因如此,一切也都还有希望。”

荒还记得,当月读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们正站在洋馆前厅昏黄的灯光下,继母刚刚从宴会上回来,尚且未及更衣,羽织的外面还裹着一件双层獭毛领斗篷,那黑色的皮毛将月读的面孔衬得格外苍白,他的脸上虽然挂着微笑,然而眼神却似乎笼罩着一层阴翳,那个时候,他莫名地觉得继母那张含笑的面容看上去十分疲惫,也十分凄凉。

突然之间,他很想问一问“那么您呢?未来对于您而言,意味着什么呢?”,但是他们之间毕竟交往不深,因此这些话,他便没有问出口。

荒沉默着,月读那鲜明的形象渐次浮现在他的脑际。

荒茕茕孑立地生活了太久,敏感的心灵饱受蹂躏,他那丰沛的感情在胸中慢慢郁积,却爱无所施,直到遇到了月读,继母对他流露出的些许温情令他开始莫名地依恋起父亲的这位续弦夫人。

荒对自己亲生母亲的印象十分淡薄,在他幼年时期朦朦胧胧的记忆中,他只记得母亲那双温柔的手和她忧郁的微笑,对于八千代去世的那个夜晚,他已然没有了记忆,只是从某个时期开始,阿金告诉他,他没有了母亲,他才突然悲伤起来,嚎啕大哭。待他记事之后,他从女佣们的谈话中听说,母亲的容貌堪称霞姿月韵,然而,对于人们口中的“美”,孩子到底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及至一年多以前的那场婚礼上,他见到父亲的新婚夫人,他才想到,所谓“美”,大概指的就是这样的人吧。

自从生母去世之后,荒再也没有从至亲那里感受到一星半点的爱,继母对他几次三番的照顾和袒护,令他至今铭诸肺腑,那以后,在孩子的心里,月读的形象和母亲的形象渐渐结合起来,熔铸成了一座新的偶像,一开始的生疏和戒惧,逐渐被一种甘美的亲切感所取代。

女佣的话令他浮想联翩,恐惧万分。继母会死吗?死亡对于孩子而言,尚且是一种太过于抽象,也太过于遥远的东西,对那吞噬一切的虚无,他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怖。

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嗓音不自觉地打着颤,他磕磕绊绊地说道:“我还会再打电话来的,……帮我向母亲问个好。”

说完这句话,他就像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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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压岁钱:日本也有给孩子压岁钱的习惯,这种红包被称为“御年玉(おとしだま)”,金额因小孩年龄而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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