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雅坐在那里,她想要回答,但是却发不出声音,她颤抖着嘴唇,一声不响地向路西斯王垂下头,鞠了一躬,她从来没有想过,以往在神巫那里也寻不到的公正,居然由天选之王给了她。虽然她知道这几句话并不能改变什么,但是,对于一个长久生活在偏见与不公里的人,这些话无疑是极大的安慰。她低着头颅,久久没有抬起,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不让任何人看出她难以压抑的激动。
膳厅里鸦雀无声,直到杰拉斯洪亮的声音冲破了岑寂,圣塞莱斯廷的院长一面拍着手,一面说道:“讲得好,陛下,讲得好!自从十几年前开始,我一直是和我的同僚们这样说的。虽然我可能并不会援引那么多道德方面的训诫,但是论起和女人打交道的年头,我可比在场的任何一位同僚都要长久。我管理着法师塔,在我们的研究院里,女性法师占四成。魔法是个需要耐心、智慧、勤勉和天赋的活计,在过去的四十几年里,无论是作为求学者、导师,还是管理者,我都从未发现女法师在能力方面和男法师有什么不同。我对我们的同僚说‘女人照样能够胜任研究和教化的工作,这些东西需要的是灵活的脑袋,又不是一身蛮劲,你们也可以试试让修女们去搞学问或讲道,你会发现她们并不比男人做得差。’。可惜,我的同僚们却一向对此置若罔闻,只会嘟嘟囔囔地嘀咕着‘女法师可算不得女人……,女法师是一团魔力凝成的奇特玩意儿……。’。胡扯!女法师照样是女人,她们和男法师一样,有聪慧绝伦的,也有愚不可及的,六神在派发智慧和愚蠢的时候,对两种性别倒是十分公平。女法师们在不使用魔法的时候和普通女人没什么区别,女人的优势她们全都有,女人的麻烦她们也一样不缺!但是,在圣塞莱斯廷,我们可没有让女法师替我们洗袜子的习惯,女法师能够做称职的研究者,而男法师也同样有本事自己料理好自己的脏衣服和臭袜子。”
路西斯王被这一番毫不做作的话逗得忍俊不禁,对于杰拉斯和他持有类似的观点,他倒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圣塞莱斯廷是东大陆上最负盛名的魔法研究机构,并且,这里的法师不止精通法术,他们对于草药学和炼金术也有涉猎,在早期的六神教廷,草药学几乎是只有女性法师才会修习的学科,生具魔法天赋的人数量稀少,出于现实需要,圣塞莱斯廷在吸纳成员的时候从不过问性别,因此,特涅布莱时期的六神教会的一些特征便在法师塔保留了下来。除此以外,往往越是这样看重智识的机构,也越是开明和务实,其内部基于先天因素的偏见和谬误也越发少见——圣塞莱斯廷有女法师,也有肢体残疾的法师,对于所有人,法师塔向来一视同仁。
语毕,杰拉斯耸了耸肩膀,道:“不过,归根结底,我也只是个长年固守在法师塔里的老头,对于教廷事务,我又懂什么呢?”
“我想,也许可以先从让修道士们学会自行料理杂务开始,毕竟,如果男人们是如此无所不能,那么我们有什么理由怀疑自己做不来那些对于女人而言轻而易举的事呢?”艾汀漫不经心地笑着——他很擅长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天真、善良而又不谙世事的纨绔子弟,随后,他眨了眨眼睛,摆出一副无辜的神情,又说,“当然,就像我的祖先曾经做过的那样,这只是个来自局外人的善良的建议。”
“您的建议十分宝贵。”沉默已久的安提诺斯插话道,他顿了顿,随后,用不紧不慢的语气提示道,“您的祖先也同样是一位睿智的君主,若不是他宝贵的建言,那么或许三百年前的那场暴动很难以和平的形式收场。承蒙他的襄助,我们享受了很长时期的太平,基于那个时期形成的传统,在教廷的最高议会之中,西尔维雅祭司也拥有了一席之地。但是现在,恐怕我们的修女们却觉得这一个席位远远不够。”
从巴鲁赛特打断他的那一刻开始,他便一直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场活剧,安提诺斯是个安于故俗的人,他将教廷的秩序看得高于一切,将修女们的抗议视为僭越和对规则的破坏,但是,这也并不代表他支持巴鲁赛特。
安提诺斯作壁上观,巴鲁赛特面对艾汀时的那种唯唯诺诺和巴结讨好,他全都看在眼里,他对局势一向十分敏锐,一年以前,当特伦斯王室抛弃自己的白袍祭司的时候,他已然隐约明白,巴鲁赛特多半已然找到了其他的靠山,现在,他的一切疑问都得到了解答。路西斯王。为什么不呢?安提诺斯花了两年的时间去寻找巴鲁赛特失踪的私生子,但是却一无所获,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安杰洛落到了路西斯王室的手中。
他刻意提起艾汀祖先的建言,表面上是在道谢,实际上却旨在隐晦地提醒西尔维雅警惕路西斯王。当年,在教廷的第一次分裂危机平息下来之后,修女们对于新规则的热情逐渐冷却,很快,她们便发现,路西斯王的建言看似保住了她们的席位,实际上,它却严重限制了女性圣职者的权利。随着路西斯王根据教廷的要求,交出了那几名寻求庇护的暴动修女,敌视路西斯的情绪在女修院之间蔓延开来,这件事至今仍在不断提起。
对于安提诺斯的回击,艾汀只是微笑着,带着一种圣人一样的神态说道:“事实上,尊敬的法座大人,您对我的祖先有些过誉了。他在那场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远没有您说的那么重要。他只是建议效法六神,在最高议会中为女性圣职者保留一席之地,但是对于占据这个席位的白袍祭司究竟掌握多少权限,他完全无权置喙。我们都知道,席位的多寡不是关键,重点乃在于影响力和权柄的大小。而这些,则属于卡提斯的内部事务了。我的祖先只是热心地帮了个忙,并且忠实地履行了他对圣城的承诺而已,至于事件的后续发展及其结局,就不是路西斯王室力所能及的了。我感谢您对切拉姆家族的抬爱,但是显然,我们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无所不能。”
天选之王扳回了一局。
的确,在这件事上,再没有任何当事人能够比路西斯王室更容易撇清关系了,那一位路西斯王只是给出了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而最终违背大赦承诺,惩处暴动修女,将白袍祭司的席位分配制度化,并限制了女性祭司权力的,仍旧是当时的卡提斯教廷。路西斯王室也许有责任,但是却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毕竟,对于圣城的事务,路西斯又有什么权力呢?他们甚至算不上一个六神教王国,不是吗?
安提诺斯注视着艾汀,骤然意识到这名年轻的国王能够从极端的逆境中崛起,靠的并不只是神迹。神迹只是为他披上了一层崇高的外衣,给他的话语增加了一些有力的注疏,他真正的倚仗在于他精明的头脑、隽永的辩才和敏锐的洞察力。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让他想起了去世的神巫,这对母子是那么的相似,但是其立场却又迥然不同。
老祭司仍旧保持着那副彬彬有礼的笑容,然而,他眼睛里的戒备却再次加深了。
沉默了俄顷,安提诺斯拿起餐刀,将自己盘中那块魂之花籽馅饼一分为二,并把其中的一份放在了艾汀面前。
“陛下,尽管您在分发食粮的时候,无私地忘记了自己,但是我们却不能厚颜无耻地忽略您。”他说道,“请您享用这份圣餐吧。魂之花象征着神明的祝福,这也是您的母亲曾经盛赞过的,我不想害您错过它。”
这是息战与和平的表示,艾汀欣然接受。他在谢过安提诺斯之后,接过了那半块馅饼,津津有味地吃着,时不时用那种略显轻浮的天真语气夸赞新菲涅斯塔拉宫厨子们的手艺,他表现得是那样毫不做作、怡然自得,仿佛刚刚那场隐晦曲折、剑拔弩张的争论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
尽管路西斯王吃得很起劲,然而,膳厅里的许多高级教士们却不由得有些食不知味,讲道台上的僧侣忠于职守,虔诚的吟诵声继续着,认真聆听经文的人却寥寥无几。宽敞的大厅中十分安静,一时之间,只能听到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声响,僧侣们不再喁喁私语,他们严格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舌头,让那器官只用来品尝饭菜。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心中都在忖度刚刚的这一幕小景。他们意识到,天选之王远远不止是六神教会新的吉祥物,他也不同于神巫,随着艾汀的到来,卡提斯也许将被迫放弃中立。显而易见,路西斯王在拉拢西尔维雅;巴鲁赛特怕他;杰拉斯欣赏他;阿斯卡涅早已成为他坚定的盟友;而至于阿纳塔修斯这个老傻瓜,——虽然这并不是事实,但是大部分教士都将这名圆滑世故的老人当成了一名无足轻重的人物,——阿纳塔修斯只会傻笑着劝说人们保持和睦,而最后,他也会加入赢面更大的那一边,更别提他本就是路西斯人;只有安提诺斯仍旧在不遗余力地强调教会的权威,并坚守着卡提斯的中立立场,但是他又能坚持到几时呢?最终,圣城,乃至于东大陆的政治结构,必将掀起遽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