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孩子渐渐地长大,有的时候,黑泽从主宅的窗口,看到阿金牵着那瘦小的幼儿,扶着小主人的双手,带着那走起路来仍旧跌跌撞撞的孩子在庭院里散步,做父亲的便忍不住想要去抱一抱那个男孩。但是最终,他却只能远远地望着他们,而不敢上前一步。以前,他曾经趁着阿金带荒晒太阳的当口,试探着去接近自己的儿子,没想到,他刚刚抱起那个幼小的生灵,原本在廊庑上午睡的妻子便突然惊醒,像发了疯一样奔过来,把那孩子夺了过去,藏在自己身后,母亲抢夺孩子时那疯狂的动作,以及她射向丈夫的那两道野兽般凶狠的目光,令黑泽感到不寒而栗。
打从一出世,荒便一直被幽禁在母亲周围的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他甚至以为八千代和阿金就是这世上仅存的造物,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在他幼年时期懵懵懂懂的记忆中,只有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所留下的模糊身影,那个人总是站得远远的,用乞求的目光望着他,幼小的孩子觉得那男人很可怕,于是总是把头深深地扎进母亲怀中,不敢去看那个陌生人。孤独的生活培养了孩子的悟性,他的感官十分娇嫩,稍有些吵闹的声响,或者遇到个脾气暴躁的人,他都会焦虑不安,他对别人的情绪格外敏锐,八千代脸上的愁苦神色时常令他不知所措、心焦如焚,逢到母亲的眼睛被泪水所湿润,他总是第一个察觉的,他用稚嫩的小手揩拭着八千代脸上的泪水,试图驱散母亲的愁思。每当这种时候,八千代总是露出一抹愁惨的微笑,轻轻地推开孩子,她爱着这个无辜的小生灵,但是当她看到荒的时候,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便会一桩桩、一件件地浮现在她的脑际。
生下孩子两年半之后,八千代的痛苦终于有了了结。在秋末的一天,差不多就是松冈良一投水自尽的日子前后,八千代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是一个深夜,熟睡的阿金突然被荒的哭声吵醒,她急忙奔向夫人的卧房,却看到八千代悬挂在房梁上,早已没了气息。她大叫了一声,手里的油灯落在地上,人也昏了过去。仆人们听到了声响,立刻赶来,一面救护着乳母,一面手忙脚乱地试图把夫人从房梁上放下来。
别馆中的骚乱惊动了黑泽,他不顾一切地冲进八千代的房间,目睹了这样的一幕:他的妻子了无生机地悬在房梁上,孩子在尸体下面嚎啕大哭,母亲那张变了形的扭曲面孔吓坏了幼小的儿子,他惊惶无助地拽着母亲垂在地上的衣带,想要唤醒她,而母亲却只是像悬在树上的风筝一样,摇晃着,没有丝毫声息。
八千代的遗书只是一张白纸,和那张纸放在一起的,是一柄泥金画木梳。那梳子是她在25年前的那个雪夜送给表弟的,两人新婚之时,黑泽又将木梳插在了她的头发上,那时候,他说:“当初堂姐让我将这木梳送给自己的意中人,现在我终于实现了那时你对我的嘱咐。”
这场惨祸对黑泽的打击很严重,当初与妻子分居之后,黑泽重季以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坚强,承受住了那次家庭变故,他的心里总是存着一丝希望,认为八千代总有一天要回心转意,妻子尽管表面上态度强硬,但是在她执拗的情感背后,胆怯的优柔已然渗入了她的心,八千代毕竟是个柔弱而善良的女人,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个孩子,那孩子的血脉将他们永远连结在了一起。然而现在,八千代的自杀让他的一切希望都化为了泡影。出于对死者名誉的顾虑,八千代的死最终以“病故”作结,黑泽为妻子举办了体面的葬礼,又请寺院为她立了牌位,放在神龛上,日日焚香。传言不胫而走,那些不了解内情的人都说八千代是被狠心的丈夫活活折磨死的,虽然这并不是事实,但是却与真相相差不远。
在那之后,黑泽重季心底的那一丝人性仿佛彻底死灭了,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赚钱上,他宛如将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当做了止血的绷带一样,试图用它们裹扎住精神上的创口。孩子还活着,但是那个由父精母血凝成的爱情的结晶,如今却只能带给他痛苦。母亲死去的时候,荒尚且不到三岁,当时的那场骚乱被他当做了一场幼年时的梦魇,尽管孩子什么也不记得,然而,每当看到荒的面孔,那噩梦般的一夜便会重新浮现在黑泽的脑际。
随着荒越长越大,他的脸孔逐渐愈发肖似母亲,黑泽总觉得这个孩子是八千代对他的诅咒,荒望着他的那澄澈的眼神,总是叫他感到毛骨悚然。那孩子令他害怕,令他痛苦,更令他厌恶。他逃避着自己的亲生儿子,逃避着那张与亡妻一模一样的面孔,就像一个杀人犯逃避受害者的亡灵一般。
如今,四十六岁的黑泽重季发着高烧,躺在病床上,昏昏瞀瞀地温着自己的一生,他在迷离惝怳之中思忖着,自己的人生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呢?
如果那一天,他在匆忙离开之际记得锁好那只抽屉就好了。
不,不是。即便他的罪行从未败露,然而他所做过的一切却不会一笔勾销。没有人能够想象,在他和八千代结婚之初的那风平浪静的三年里,他是在怎样的胆战心惊之中度过的,他总是在午夜被噩梦惊醒,他梦见八千代知道了一切,他梦见妻子与他的决裂,他总觉得他的幸福之下埋着一具尸骨,那尸骨总有一天会从泥土中伸出腐烂的双手,抓住他的脚,把他拖入地狱。
如果他没有杀死园田平吉就好了,如此一来,他便会在高利贷商人的地位上安顿下来,再也不会有非分的野心,也不会亲手毁掉八千代的幸福。
不,也不是。作为高利贷者,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人不胜备载,即便他没有杀死园田,他的罪孽也不会减轻半分。更何况,园田此人,遑论其人品如何,至少这个老高利贷商人对黑泽恩重如山,然而那个时候,他却为了挣脱低贱身份的束缚而对他痛下杀手,想必早在那个时刻以前,他的良心便已然彻底腐坏了吧。
如果在母亲死后,他没有为了荣华富贵,将自己卖给园田就好了。
不,也不是。那个时候,他心中的旧道德已然土崩瓦解,他在东京的万丈红尘之中目睹了与他所接受的教育相抵牾的现实,而至于那些“四民平等”一类的新道德,却从未有人教给过他。当时的他置于一种巨大的道德真空之中,眼中看不见“理”,也不知何谓“道”,他颇有些自知之明,他知道当时的自己根本无法抵御那纸醉金迷的世界的诱惑。即便不是高利贷,也会是别的什么,他可能沦为窃贼,也可能沦为骗子,他鄙夷山谷的那些贫贱的居民,他的心底始终蛰伏着一股不服输的,想要报复世人的傲气,他知道自己迟早会犯下罪孽。
那么,如果在父亲死后,他和母亲不曾离开过筑摩川呢?
想到这里,他仿佛找到了答案。凭着那半亩薄田,他们只能勉强度日,他比别的孩子高大健壮,他可以去当猎户,也可以去做佃农,他和父母不一样,父母一生都在执着地守着死去的旧秩序的棺椁,而他的身上始终迸发着一股“生”的活力,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抛下身份和门第的桎梏,为了自力更生,为了赡养家人而豁出一切。那时的信浓仍旧是一个不曾被金钱的味道沾染过的世界,他微笑着,似乎看到了自己披着一身蓑衣,在山中伏击猎物的身影,筑摩川的时间仿佛是凝滞的,在信州这片曾经孕育过木曾义仲和巴御前①这些迂执的义士们的土地上,所谓的“现代性”和城市人那冷酷的“务实”找不到赖以生存的土壤,他会在那远离尘嚣的世界中长大,在那里娶一个健壮的农家女为妻,生几个像他一样结实的孩子,在那里延续生命,并且在那里终老。
他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追寻着记忆中信浓的凛冽朔风,惶惑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仆人依旧在他的病床边上忙忙碌碌,他听见了有人吩咐女佣的声音:“请帮我绞一块冷毛巾来,冰袋有些温了,需要换掉。”
“夫人,这些事情由我们来做就行了,您已经两天不曾合眼了。就连护士都撑不住,先去睡了,您也去休息吧。”
“嗯,热度已然降下来不少,今晚应当不需要值夜。”那个温和的声音回答道,“今天风大,天气又干,要记得把脚炉的火熄灭。”
黑泽的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过了一忽儿,他才认出来,那是月读的声音,即便是和佣人说话的时候,他也依旧是那么彬彬有礼。近半年以来的那些令他不安的思考,以及这场突如其来的病,将黑泽心灵上所有的伪装都剥去了,此时,他由衷地承认,月读是一个远比他优越的人,他利用了那个人家族的困境,用金钱的力量,硬是把一羽本应翱翔于天际的鸢禁锢在自己的身边,这不啻于最卑劣的暴行。当初,他竭力对月读的不幸视而不见,甚至用那些愚不可及的所谓“世间伦常”去麻痹自己的良知,然而,随着对那名卓荦冠群的男坤的认识日益深刻,他便再也不能不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孽。他前一次婚姻的失败,以及离开家乡后,三十几年来在世间遭受的刳磔,致使他扭曲了心灵,将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复仇的欲望转嫁到了这个无辜的牺牲品身上。父母那迂执的道德理想与赤裸裸的现实在他的身上对撞着,形成了一股漩涡,将黑泽卷了进去,他迷失在这种矛盾性之中,自以为选择了一条坚实的道路,实际上却始终漂浮不定。他原以为自己是人生的胜利者,然而现在,他却清楚地看到,他的生命就是一连串的谬误和失败,他不断地索取,不断地憎恨,不断地渴求,却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满足与安宁。他拒绝去理解八千代,也拒绝去理解月读,而对于他的第一个妻子园田惠子,他甚至已然到了漠然置之的程度,因为他害怕赋予自己的伴侣以感性,那会使他将伴侣当做一个与自己平等的人,会使他在行使所谓的“丈夫”或者“阿尔法”的权威的时候,变得情虚胆怯,会使他看清自己的卑鄙与低下,使他看清自己身上的那种不可调和的矛盾,进而使他从一架冷酷无情的机器变成一个浑身弱点的“人”。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清楚了。他望着月读背对着他的那修长的身影,明确地意识到,那个人对他的看护并没有任何情爱的成分,而只是照顾病弱者的责任感使然。说白了,他和月读之间,其实彼此完全没有感情,由于生理方面的原因,他总是抓着自己的欧米伽不肯放手,于他而言,月读就像一壶令人心醉神迷的酒,但是那种酩酊却是动物性的,与个人的意志无涉,或者说,以往的他实则是在生理的醺醉之中泯灭了良知与神智。
想及此处,他的心中骤然涌出一股释然,无论月读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离婚也好,分居也好,实际上并不需要看正亲町子爵的脸色,在此刻的他看来,无论是财产,还是虚名,都不过是无用之物,他的钱已然够多了,还厚着脸皮妄图跻身贵族社会做什么呢?如今的他并不需要对任何人顾忌,如果月读想要继续进学的话,那便由得他,日本的保守风气若是容不下一名离异的欧米伽,那就送他去欧洲,那里的气氛据说要宽松开明许多。
除此之外,还有荒,应该把那个孩子接回来。他年幼的时候便失去了母亲,而唯一的至亲对他而言,又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八千代的自杀令黑泽痛苦不堪,他变本加厉地工作,变本加厉地酗酒,甚至沉溺花街柳巷,以图麻痹自己的感官,然而,这些排遣却始终不能帮他逃脱罪恶感的折磨,他无法忘情于弃世而去的妻子,在过去的七年之中,黑泽将他对自身的憎恨发泄在了亲生骨肉的身上,在这一刻,他毫无保留地忏悔着,深深地感到自己对孩子并不公平。他要把荒接回来,用尽一切办法,弥补那个可怜的孩子在这些年所遭受的折磨。
在安顿好月读之后,他和荒的生活其实花费不了太多银钱,这些年来,无论是做高利贷商人的时期,还是搞实业的时期,被他逼得倾家荡产的人不计其数。以往,他只是冷笑着,觉得那些人的失败应当归咎于其蠢笨,然而现在看来,他们的不幸的源头不正是他黑泽重季的贪婪吗?他和荒住在别馆便够了,主宅可以改做孤儿院,他也可以资助那些苦学生,以免他们因为生活的艰困而像他一样丧失了本心,如果卖掉铜山和船厂的股份,还可以开几家义塾和医院。
他静静地想着心事,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默默安排着,他骤然感到过去的若许年里,他就像被什么无形的魔物附身了一样,浑浑噩噩地蹉跎了三十几年的辰光。现在开始补赎那些罪孽,还来得及吗?不,这并非来不来得及的问题,这是他必须要做的。赎罪并非是为了求得原谅,也不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而是为了尽一个“人”的义务。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再次变回了当初跟随着母亲离开筑摩川时,那个脸上带着皴裂的赤子,那时的他顶着冷冽的霜风,手中只有一支陋劣的旅行杖,口袋里没有一文钱,内心却富足而坚定。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终于从过往的那些年里捆缚着他的那张巨网之中挣脱了出来,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安宁。
俄顷,月读似乎注意到了黑泽已然清醒过来,他坐回到病床边上,吩咐女佣拿药过来,随后,他用淡然冷静的口吻说道:“您昏睡了三天,现在寒热终于平息下来,暂时没有转成肺炎的风险。”
说着,他从女佣手里接过药和水杯,道:“服下这剂药,睡一晚,便没有大碍了。”
黑泽依言服过药,脸上挂着仿佛刚刚从噩梦中醒来的那种安然的微笑,望着这个复苏的世界,望着那个鲜明的身影。
对于他而言,月读仍旧是难以捉摸的,然而此时,他却不再为那种深邃的未知而感到恐惧和不安了。
他笑着,拍了拍月读的手,在这一刻,他感到那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泛起一瞬间的寒栗,黑泽一面暗自责怪自己仍旧没有改掉老习惯,一面有些歉然地缩回自己的手,继而,他郑重地说道:“这些日子以来,是我对不住你。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他看到月读的脸上漾起了一抹奇丽的笑容,年轻的欧米伽用柔和的嗓音回答:“是的,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在这一刻,在昏暗的灯光的烘托下,月读那张微笑着的俊雅的面孔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层光晕,让黑泽重季想起了神龛中的观音像。
他笑了笑,安心地躺了下去,听凭自己落入了沉沉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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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木曾义仲为平安末期武将,发迹于信州(即信浓,今位于长野县),属于源氏一族,为源赖朝和源义经的堂兄弟,为人性格直率,重信义,最终在源氏内斗中败亡。巴御前为木曾义仲侧室,日本历史上少有的女武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