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96

整个膳厅中,原本尚且听得到一些极细微的低语声,然而,在这一刻,僧侣们的喁喁私语停了下来,麇集了一百多名教士的大厅中阒寂无声,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安提诺斯一直以来的立场,此时,他们从这位白袍祭司的嗓音中辨出了明显的不悦。

天选之王避免和诸位白袍祭司一同享用魂之花籽馅饼,显而易见,安提诺斯将艾汀的行为视为拒绝的表示。

安提诺斯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切拉姆家族的血统,他们的祖先是索尔海姆皇族——弗勒雷的死敌,并且,在旧索尔海姆有一项习俗,人们盛情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无论对方是陌生人也好,甚至是亡命之徒也罢,只要主客在同一个屋檐下分享过同一块糕饼,那么至少在做客期间,双方将成为朋友。这是一种和平的表示,也是一种契约,杀害分享过面包的朋友被视作最为卑劣的罪行。现在,安提诺斯不得不将路西斯王的举动看做一种无声的威胁。

艾汀笑了笑,并不以安提诺斯的猜忌为忤。

“法座大人,福音书里有一句话:‘你要吃劳碌得来的。①’,而圣徒们也提到过‘劳动的农夫理应先得着粮。②’,”红发青年用谦和而又不显得卑下的口吻回答道,“在我生命中过往的23年中,我并不认为自己对六神教会做出过任何值得称道的贡献,我不传播教义,也几乎不主持圣礼,偶尔几次在仪式中担任祭司或助祭,也是因为却不过他人过于热情的邀约——当然,我也并不自认为能够庖代诸位圣职者的工作。因此,我又有什么资格先于各位享用这象征祝福的圣餐呢?”

毋庸置疑,这几句话虽然没有巴结和谄媚的意思,但也是实实在在的退让与示好的表示,安提诺斯神色稍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路西斯王,审视着红发青年,试图从后者的神情间找到傲慢或虚伪的征象,但是他却只找到了一片坦诚。

正当安提诺斯即将再次开口之际,巴鲁赛特突然插话道:“陛下,我以六神的名义向您保证,您过谦了!”

说着,他露出了一个嘲弄的笑容:“您引用了圣徒保罗的箴言,称‘不劳动者不得食’,这很值得敬佩,我希望我们的所有兄弟姐妹们都能牢记并恪守这句教诲。您的严以律己为教徒们树立了榜样,您为六神的子民们提供了许多无私的援助,使无数家庭免受瘟疫之苦,因此,若说这座大厅里有哪号人物完全配不上享用圣餐,那么您恐怕远远不是这个名单上最靠前的一位——要知道,自从三个月以前,我们曾经驯顺而勤勉的姐妹们早已一反常态,扔下了神明交给她们的天职。在您游览新菲涅斯塔拉宫的一路上,您可曾看到任何忠于职守的修道女吗?她们不在织布机旁,也不在洗衣坊里,您在厨房和酿酒坊也同样找不到她们的身影,这些女修士们丢下了一切,她们一事不做,却抱怨教廷把她们看得太低了。”

即便是最迟钝的人也能毫不费力地听出来,这番刻薄的话是针对白袍祭司西尔维雅的。卡提斯的高级教士们无人不知,巴鲁赛特对他唯一的女性同僚抱有根深蒂固的仇恨,据说,一年前,巴鲁赛特曾经诱奸过一名未成年的见习修女,在东窗事发之后,这名荒淫无度的白袍祭司试图息事宁人,然而,西尔维雅拒绝包庇同僚的罪行,她在教职会议上对巴鲁赛特提出了指控,并且得到了包括安提诺斯和杰拉斯在内的一众正直人士的声援。虽然这项指控最终由于巴鲁赛特的施压,以及其对受害者家族的贿赂而不了了之,但是事件所造成的影响严重削弱了他的势力。

禁欲的誓言早已被巴鲁赛特抛诸脑后,他的放荡和贪腐从来都算不得秘密,然而,这名白袍祭司位高权重,生性狡猾,在世俗宫廷和教会中都笼络了不少权势赫赫的盟友,因此,卡提斯的教职会议尽管对他可恶的逾矩行为一清二楚,却无所作为,将其放任至今。客观看来,巴鲁赛特对那名见习修女所犯的罪行说不上是他所有罪孽之中最恶劣的,诱奸毕竟也算是取得了女方勉勉强强的同意,并且,在这场丑闻之中也没有发生任何恶劣的流血事件,但是,西尔维雅的指控,以及随后来自其他白袍祭司及枢机主教团的明确谴责却释放出了一个信号:巴鲁赛特的地位已然不像旧日那样稳固。

六神教会虽然是不折不扣的宗教机构,但是教廷的运作却向来摆脱不了权力场上司空见惯的那一套。罪行永远不是问题的关键,在任何类似的事件中,罪行一经揭发,往往闹得天下哗然,那些心思纯洁或头脑简单的修士和俗众义愤填膺、口诛笔伐,仿佛这些事情简直就是前所未有、震惊寰宇的罪孽,只有索多玛的邪恶可以与之相颉颃,然而,这些天真汉们却很少想到,罪行到处都有,如果仔细甄别的话,恐怕六成,乃至八成的高级教士都绝非白璧无瑕,——这么说并不是为罪恶张目,罪行的普遍性并不能证明其正当,但是,在这里,我们不得不谈到一个可悲的事实:在政治生活中,非正义总会被符合道德的谎言和借口掩盖,使人难以窥清它的真面目,反之,正义则几乎只有在合乎时宜的时候才能得到伸张。在权力场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弄权者对罪行的处置并非完全遵循道德原则,一件罪行一旦牵扯进了政治,那么,罪行本身的性质便不那么重要了,其重点乃在于审判的人、犯罪的人,以及清算罪行的时机。

巴鲁赛特出身于特伦斯权贵家族,他本应在卡提斯代表奥德凯普特的利益,然而,自从他的把柄落在前任神巫手中之后,对于特伦斯而言,这位他们费尽心力资助并扶植起来的白袍祭司便成为了一颗死棋。对于巴鲁赛特两面骑墙的态度,奥德凯普特不满已久,只不过碍于神巫而不好有所动作,克拉丽丝死后,巴鲁赛特曾经一度再次投向特伦斯王室的怀抱——在奥德凯普特的斡旋下,他身陷囹圄的私生子得到了宽赦,然而,当艾汀正式重现于世人面前之后,这位白袍祭司又像被牵住辔头的马一样,转向了路西斯王。他重新开始在奥德凯普特和切拉姆之间摇摆不定,巴鲁赛特在特伦斯拥有大片的产业,他不可能轻易割舍掉这些岁入丰厚的庄园,同时,他也确知,在伊奥斯大陆,天选之王的魅力是无可阻挡的,把赌注压在艾汀身上,胜算显然更大一些。

一年前的丑闻之所以能够闹到几乎不可收拾的地步,与其说是因为西尔维雅的指控激发了教职议会的正义感,倒不如说是由于特伦斯王室的暗中推波助澜。当然,奥德凯普特的目的仅在于震慑,而并非就此导致巴鲁赛特的垮台——在找到下一名代理人之前,这名白袍祭司最好老老实实地待在他的职位上。

巴鲁赛特意识到了自己已失去特伦斯的庇护,他正处于劣势,且对此心知肚明,故而,他不能再像以往那样,一面向奥德凯普特下跪,一面吻切拉姆的脚面,他必须结束玩弄两面手段,尽快在特伦斯和路西斯之间选择一方,在迎宾仪式上,巴鲁赛特对路西斯王的那种露骨的巴结,便是他走投无路的明证。

艾汀同样深知这个道理,因此,在巴鲁赛特的丑闻爆发之后,他要求阿斯卡涅加强了对安杰洛的监管,只要白袍祭司的私生子活着,且不逃出艾汀的掌控,他便等同于握住了巴鲁赛特的命脉。对于这名怙恶不悛的教士,艾汀自然轻蔑至极,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对其大加利用,比起巴鲁赛特,他更加厌恶弗朗齐斯,然而,只要这些卑劣小人仍旧有几分用处,他就没有把他们清出棋盘的打算。

听到巴鲁赛特的话,艾汀笑了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名心胸狭隘的小人对西尔维雅的憎恨了,因此,当一个削弱女白袍祭司的机会出现在他面前时,无论这件事情有多么微不足道,他也绝不会将将其白白放掉。

西尔维雅放在餐桌上的手握紧了,这名老妇人将指节攥得发白,她那长着些赘肉的下巴绷得死紧,颤抖的嘴唇和额头上隆突的筋脉说明她此时正压抑着一炉旺盛的怒火。

路西斯王仔细端相着他即将与之打交道的这位女修士,西尔维雅约莫五十几岁,皮肤白皙,体态丰腴,一个双下巴和一双圆鼓鼓的手显得煞是富态,她双颊饱满,眼睛大而黑,艾汀猜测,当她不那么气愤的时候,一定是容光焕发、慈眉善目的,即便她此时正火冒三丈,也让人完全害怕不起来。

艾汀并不忌惮巴鲁赛特,后者早已对他构不成威胁,他先是不露声色地对巴鲁赛特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见此,这名道德败坏的白袍祭司先是怔愣了片刻,继而像泄了气那样垂下了双肩——路西斯王的眼风让他明白,在这场争论中,他不会站在巴鲁赛特一边,但是同时,国王的暗示也让他安下了心,这表明至少路西斯王将他划入了自己的阵营之内。

艾汀露出了一个微笑,他环顾着四周,用优美而清晰的嗓音回答说:“人们时常赞颂美德,但却很少为美德做任何事。在教堂神圣的拱券下,我们赞扬无私与分享,赞扬互爱和互助,但是,请看看这个世界,我们放眼望去,看到的最多的却是利己与贪婪、仇恨与杀戮,我们听人吐出的话,仿佛美德无处不在,我们见人行的事,又好像美德无迹可寻。我明白,这是人的天性,惟因人软弱且残缺,才需要启发和指引。作为牧者,诸位教导人相互扶助,那么,各位更应当率先做到这一点。在过去的数百年间,你们的姐妹,那些善良的女修士们,照顾着诸位的方方面面,在圣城,人们几乎找不到哪怕一位会洗袜子或补衣服的修道士,——你们的姐妹将这些琐事代劳了。然而,大部分人是怎么感谢她们的?你们之中可曾有人洗过她们的手帕,补过她们的长袍?不,修道士们只是将她们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并为其冠上了‘天职’的名义。你们的姐妹被牢牢地锁在这种‘天职’中,而杂役之所以成为他人的天职,只是因为诸位认为这些琐事不值得自己操心。对于圣城的运作,我无权置喙,只是,在迦迪纳,我见过出类拔萃的女性独力管理一支庞大的慈善机构,在路西斯,我也听闻过一些女继承人自行经营大大小小的商号,一些贵族遗孀独自打理庞大的领地,至少在印索穆尼亚,女商人和女医师早已屡见不鲜,也许诸位要说这是习俗的差异,甚至要说这是路西斯女人傲慢的僭越,那么,请想想诸位所供奉的神明吧,难道冰神希瓦的使命就是为伊夫利特或泰坦补袜子吗?难道诸位在雕刻神像的时候,女神就比男神小一号或者矮一截吗?六位神明向来平起平坐,那么,为什么你们要把你们的姐妹贬低到尘土中去呢?如果女修士乐意洗衣、烹饪,躬操各种杂役,我们应当感谢,如果不,那也由得她们。若是诸位严守‘不劳动者不得食’这一箴言的话,那么,恐怕在过去的数百年间,圣城的修道士们早就死于饥饿和寒冷了。在今天以前,修道士们没有在卡提斯烘制过一块面包,诸位身上的衣物也出自那些无私奉献的姐妹们的巧手,在这间大厅里,没有任何人比西尔维雅嬷嬷更有资格谈论所谓的‘劳动的农夫理应先得着粮’。”

说着,红发青年转向了西尔维雅,躬身一礼,道:“请您安享圣餐,这是您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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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圣经·诗篇》

②出自《圣经·提摩太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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