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7~18

第十七章

园田死后,年仅二十一岁的重季成为了户主,最终,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没有错,三年之后,日俄战争爆发,由于预先低价囤积了货物,又铺好了路子,借着这个机会,他大赚了一笔,园田留下的财产差不多有一万三千元,而在战争之后,这区区的一万多元却在孙女婿的手中变成了二十万。

重季发了财,而园田惠子却没有福气和丈夫一起享受这笔财富,战争刚刚结束不久,体弱多病的媳妇便撒手人寰了,享年二十六岁,比医生所预言的寿数,还多活了六载,多年相处下来,若说重季对这位夫人完全无情,也是不可能的,惠子生性温和,近于怯懦,对丈夫唯命是从,因此,重季对她也并没有不满的地方,然而,打从婚姻伊始,他便认定了妻子的寿命绝不会长久,因此,对她的死,也并不感到十分难过。自此,重季成为了鳏夫,又恢复了旧姓。这是明治三十七年时候的事,那时的黑泽重季刚刚二十五岁。

黑泽再次见到八千代,差不多是在大正元年,当时,他作为一名三十一岁的富有单身汉,正过得逍遥自在。

日俄战争之后,他便洗净了园田家的财产,从高利贷的行当中抽身出来,惠子死掉的时机十分合宜,随着他再次改名换姓,旧时的那些事也渐渐被淡忘了。除了那些深受其害的可怜虫之外,谁又能想到一名时常在报纸上出现的青年实业家曾是一个放印子钱的吸血鬼呢?

那是刚刚出梅的时候,连月来的淫雨闹得人心情郁郁,身体随之疲乏起来,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晴天,气温转暖,人们便像结束冬眠的动物一样,纷纷从藏身的窠里钻了出来,到街上,或者到游乐场所,去透口气。那一天,黑泽带着一名走红的艺伎到歌舞伎座①去看戏,他们坐在高处的包厢里,舞台上演的是近松柳②的一部戏,陪伴黑泽的艺伎对曲艺颇有些鉴赏力,她拿着手眼镜,兴致勃勃地注视着舞台,逢到精彩之处,还会和其他的观众们一齐高声喝彩。而黑泽重季早已对这类东西提不起兴趣,他幼时家贫,成年后又一心忙着搅钱,很少有机会去观赏日本传统戏剧,对于艺术,他只是出于交际需要而附庸风雅,谈出来的见解也只不过是拾人牙慧的大路货,在女伴观看戏剧的当口,他微笑着望着艺伎那娇美的侧脸和白皙的脖颈,与其说他是在欣赏这位漂亮的女郎,不如说他是在欣赏自己的财富所换来的东西。

不一忽儿,他对这些也厌倦了,此时距离幕间还有一段工夫,他百无聊赖地拿着手眼镜,东瞧瞧,西望望,眼镜所指之处,也有不少相熟的生意人,他们或是携着妻儿,或是携着女伴,坐在剧场高处的包厢中,偶尔目光对上的时候,双方便微笑着点头致意。

看过那些头面人物落座的包厢,黑泽便拿手眼镜向楼下的池座扫去,他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望着那些挤挨在狭窄的座位上的男男女女,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鄙夷。在这些人之中,心地良善、老实本分的人恐怕占了大多数吧?然而,正是由于他们无法豁出一切,舍不得那一文不值的操守,这才不得不忍受着坚硬的坐垫,把这几个钟点的难捱的辰光,当做休息日难得的享受,想到这里,黑泽露出了一个微笑,再次感受到了金钱的权威。

黑泽重季傲慢地扫视着池座里的观众们,在池座后排角落里的一个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男人,这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身穿一身哔叽料的西装,那西装的样式一看就是便宜货,肩膀和手臂的尺寸并不合身,并且也有些旧了,看上去颇有些年头。看到这个人那张老好人式的温厚面孔,黑泽总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和他同来的,是一名装束寒酸的女子,那女人头上裹着高祖头巾③,因此,一开始黑泽并没有看到她的脸。

直到那男人凑上去和女人说话,而女人摘下头巾,转过脸来回答他的时候,黑泽重季才骤然认出,那名穿扮得像个小职员老婆模样的女子,居然是他曾经朝思暮想的八千代!

照理说,自从洗净了高利贷者手上的污泥,黑泽完全可以和堂姐以及本间家恢复旧交,然而那个时候,对金钱的渴望占据了他的全部心思。光是借着战争赚到的那二十万远远不足以令黑泽感到满足,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便是有这样的魔力,人人都想把它搞到手,一旦到手了便不肯放开,它让人不知餍足,即便富酹陶朱,也想要更多。在那段时期,金钱的诱惑消磨掉了旧日恋情的魅力,更何况,现在再恢复旧交又有什么意思呢?本间夫妇对黑泽家无情无义,原本便没有必要去和他们攀关系;而堂姐也早已嫁入上等人家,望着堂姐和丈夫琴瑟和鸣的幸福模样,难道不是给自己徒增烦恼吗?

一直以来,黑泽这样想着,几乎是刻意不去打听和八千代相关的事。他见识过松冈家的富庶,在他的想象中,八千代应当过着锦衣玉食的安稳日子,然而眼下,他看着那名穿着棉布和服的妇人,从那充满忧愁的眉宇间,他几乎辨不出往日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的模样了。八千代身着一套老旧的酱紫色的小袖和服,外面披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茶色外褂,挽成圆髻的头发上插着一支廉价的簪子,那发簪是马蹄雕成的,许多家境贫寒的女人都爱用它代替真正的玳瑁簪子。

黑泽重季惊讶不置地凝视着堂姐的侧脸,贫穷似乎一点也没有减损八千代的美丽。早已过了青春年龄的她身材消瘦了,但却也因此而显得更加婀娜,她的眼角和唇边生着几丝细纹,这些皱纹非但没有使她显得苍老,反而为她增添了几分优雅的韵致,她面色白皙,眉目含愁,一头云鬓仍然如同鸦羽一般亮泽,望着成熟了的八千代,黑泽只觉得她远胜于那些美丽的妙龄少女,而自己身边的这名娇媚的艺伎,甚至还及不上堂姐的一根指头。

黑泽拿着手眼镜,盯着人一个劲儿地看,而八千代却对此浑然不知。

终于到了幕间的时分,黑泽看到堂姐夫站起身来,朝走廊走了过去,——在认出八千代的同时,他也认出了松冈,他还记得松冈新婚时春风得意的模样,这两个人是怎么闹到这样贫寒的地步的呢?黑泽不禁对此起了好奇。

他追了出去,在剧场的走廊中,看到了正在靠着墙壁吸烟的松冈。黑泽走上前去,掏出银质烟匣,把雪茄叼在嘴里,继而又摸了摸口袋,装出寻找东西的模样。

黑泽穿着一身绸布和服,锦缎角带的上面时髦地露出一截金色的表链,这样一位仪表堂堂的年轻绅士早已引起了松冈的注意,眼下,他看到这位绅士似乎想抽烟,却忘了带火柴,于是一贯热心肠的男人便掏出自己的火柴,主动为其效劳。

“不好意思了。”黑泽一面借着松冈的手点燃雪茄,一面不露声色地观察着这位堂姐夫。他看到松冈的西服里面穿着一件已然洗得发黄的白色衬衫,哔叽外套的肘部也被磨得露出了经纬,脚上的黑色棉袜上甚至还有缝补的痕迹。这个人大约四十一二岁的样子,面容却显得十分憔悴、苍老,消瘦的身躯宛如一株遭了雷殛的枯树,看上去格外凄凉。

香烟燃起来之后,双方互致了几句客套话,便开始攀谈起来。

“这戏十分无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黑泽说着,吸了一口雪茄,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大概还有两场吧。”松冈应和道,“今天难得放晴,如果觉得戏剧无聊的话,不如趁着天光,去街上逛逛。”

“身不由己啊!和我一起来的女人似乎看得很起劲。”

“尊夫人喜欢的话,那便没法子了。说实话,我也是被内人强拽来的。本来家里的条件并不能随心所欲地玩乐,但是恰好从同僚那里得到了两张戏票,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来凑热闹了。”堂姐夫笑道。

及至幕间结束,黑泽重季归座,他也没搞明白松冈家究竟是怎么弄到这个地步的,从那位堂姐夫的谈吐来看,这似乎是一名性格温吞的老好人,这样的人往往活得谨小慎微,万万不会去搞什么冒险的事业,如此看来,这名旗本公子要么就是被人骗了,要么就是糊里糊涂地做了别人的连带担保人,归根结底,这其实也是一码子事。黑泽坐在包厢里,对舞台上越来越引人入胜的演出看也不看一眼,他倚在包厢的阴影中,不让人窥见自己的身影,一面抽着烟,一面转着心思。

十六年以前,黑泽对八千代的崇拜从来没有羼杂过任何卑俗的欲望,他倾心于这位美丽的堂姐,就像恋慕天上的神祇一般,八千代是高高在上的,社会层面上的身份差异和双方长久不曾往来所造成的时空距离,使得“她”成为了一个抽象的概念。而现在,八千代就在他的眼前,咫尺之遥,触手可及,在这一刻,他对堂姐的那份纯真的渴慕骤然变了质。

八千代不再是一尊可望而不可即的神像,她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此时,黑泽重季第一次从堂姐的身上感受到了那种肉的吸引。突然间,他恍然大悟,如梦初醒,惊讶地察觉到长久以来他的内心中所欠缺的东西,他对金钱的欲望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无论扔多少金块进去,都始终填不满,在与堂姐重逢的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堵感包裹住了他,他突然领悟到,能够止住他的饥渴的,只有八千代的爱。

当即,他决定穷尽一切手段,誓要将八千代弄到手,既然松冈无法给她幸福的生活,那么他便不配做她的丈夫,——他甚至预先为自己不道德的念头找好了借口。

那一天之后,黑泽命令自己的一名手下去调查松冈家近些年的历史。

事实果然和黑泽的推测相差无几。堂姐夫松冈良一有个同胞弟弟,这个人是一名异想天开的冒险家,总想赚大钱,然而却涉世不深,为人处世十分迂阔,四年前,他与人合伙做生意,缺乏本金,于是便借了一大笔高利贷,到了还款的限期,大部分的钱款却早已变成了货物,堆积在仓库中,无人问津,弟弟良次一时还不上钱,于是便找到兄长,哭哭啼啼地求着松冈良一做他的连带责任人,签了一张续期的契约。于是,松冈一家就此落入了高利贷者的圈套。

“哼,真是个蠢货!”听完手下的报告,黑泽冷笑了一声,说道,“什么连带责任人,如果追债的上门,只需要抵死不承认自己签过这种东西,不就行了?这样一来,既可以保全财产,那做弟弟的也会因为伪造文书而被关进大牢,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和这门惹是生非的亲戚断绝来往。这些旧士族,尽是一些头脑冬烘的傻瓜,为了保持那虚妄的家族名声,他们倒宁可闹得自己一贫如洗。”

说完这些话,他略微沉默了一忽儿,又问:“松冈家的债还完了吗?”

“哪里,这东西是越欠越多的,断没有还清楚的道理,那松冈良次欠下的六千多元早已利滚利地变成了两万多,到现在,他们连利息也只还了一半。”

“债主是谁?”

“筑地那边的野田。”

“倒是老相识了。”黑泽笑了,他沉思了片刻,继而命令道,“坂井,你给我去把松冈家的债权买下来。”

尽管在明面上,黑泽确实结束了高利贷的生意,然而事实上,他只是行事更加隐蔽了而已。在这门缺德的行当中,他从不亲自出面,一切都由这位名叫坂井的手下作为代理人去办。他的资本雄厚,几千,几万,都能随便拿出来,因此颇受那些大户的青睐。和早年在园田家的时候不同,如今的他不向一般散客放贷,这些人往往穷得叮当响,即便敲骨吸髓,也榨不出多少油水来,和黑泽的代理人打交道的,都是一些遇见困境的富户,这些人往往喜欢做些投机冒险的事情,现金时常遇到周转问题,他们家底雄厚,因此也比一般主顾更有赚头。

代理人坂井年届不惑,做事十分麻利,再加上头脑精明,因此深得东家信赖,十几年之后,在黑泽的公司任总经理的那位年轻的坂井便是此人的儿子。那场对话过去不到两天,坂井便来回报说债权已然搞到手了。

“连本带息两万三千元的债权,野田那只贪馋的老狗非得要两万五才肯卖,其实这笔债早就没有全数追讨回来的希望了,但是那混蛋却还是借机狠敲了一笔竹杠。这样的烂账能够脱手,恐怕是他做梦都无法想到的罢。”坂井一面把一沓票据单交给黑泽,一面抱怨道。

在东家查看那些文件的时候,他又追问道:“先生,要停止追索这笔钱吗?”——在调查松冈家的时候,坂井已然知晓了黑泽与八千代的亲戚关系。

“不。”黑泽把票据放进抽屉中,上好锁,笑着答道,“不止要追索,还要变本加厉地讨还。”

“是。”

“对了,松冈良一那个欠债的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松冈良次吗?这个没骨气的正寄住在哥哥家里,靠摇笔杆子赚些糊口钱,仍旧在做着发财的美梦。”

“你找个可靠的人去跟他混熟,随便编个情由,说有发财的机会,给他一笔钱,把他打发到殖民地去。”黑泽重季说着,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冷笑。

只要那松冈良次还在,那么他便是债务的直接承担者,虽则替他还债的一向是他的老好人兄长,但是说实话,这只是因为良一为人太迂,舍不得松冈家清白的名声,这才不敢弃兄弟于不顾的。原先的债主野田对这笔烂账早已丧失了追讨的信心,再加上这些年来,松冈家归还的钱林林总总加起来,实则远远多于一开始的六千元本金,野田横竖没有吃亏,于追债一事,也就不曾如何上心,既然债主容易打发,欠债的也就松了口气,然而,如果把松冈家逼得急了,难保良一不会突然醒悟,声称自己对那连带担保人的签字毫不知情,与弟弟撇清关系。因此,当务之急还是要把那做弟弟的打发出去,如此一来,这笔债务首当其冲的责任人也就变成了松冈良一。

“遵命。”坂井躬身一礼,东家的冷酷无情令他暗自打了个寒噤。

“还有,松冈家的事情要办得谨慎些,别让人看出我和此事的联系。”黑泽说完,挥了挥手,让坂井退了出去。

从那一天以后,松冈一家就此落入了地狱。

一天清晨,松冈良次突然不知所踪,他带走了一些简单的行李,留下一封信,说是去海外赚钱了,一直以来对不起兄长和嫂子,自己一旦赚到钱,一定会回来把债务还清。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的,还有两百元钱。看到这封信,良一发起了愁,对于他们这样清贫的家庭而言,两百元虽然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赀财,但是加上要还给高利贷者的本息,也只够对付两个月。多年相处下来,他也知道,弟弟信中的“发财”云云,压根指望不上。并且,雪上加霜的是,自那之后,讨债人一改原先那种懒懒散散的、无所谓的做派,开始纠缠不休。他们日日夜夜守在松冈家的门前,即便像以前那样塞一点小钱,也打发不掉。松冈在丸之内的政府机关工作,这份营生还是家道中落之后,托故旧的情面谋来的,一个月只有三十几元的薪水,只是打发日子,便已然很勉强了,更遑论还要应付高利贷者。弟弟留下的两百元钱很快用完了,在拖欠了一个月的本息之后,那些穷追不放的讨债人甚至闹到了松冈工作的场所,一时之间,秽声四起,有人说松冈在外面花天酒地,为了摆阔,才欠下了风流债,还有人说他沉迷赌博,大肆挥霍家财,才弄得自己一贫如洗。

这些流言传到了松冈上司的耳朵里,不久之后,这名老实本分、兢兢业业的小职员便遭到了开革。

夫妻俩骤然失去收入,只靠八千代做些缝补的工作,实在不够应付日子,于是,债务像雪球那样,越滚越多,松冈到筑地去找债主央求,才知道债权早已易手,现在握着他的票据的不是野田,而是浅草的一个名叫坂井的高利贷者。

如果债主是野田的话,那么一切还好说,毕竟他已经还掉了不少本息,野田横竖没有吃亏,因此也就不会撕破脸皮,但是债权被卖了出去,新的债主急于收回本金,因此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突然遭此横祸,松冈彻底没了主意,任凭他百般悔恨,也没有办法,纵然他抽干自己的血,这笔钱也是万万不可能还清的。

八千代毫无怨尤地忍受着艰困的命运,每天在昏暗的煤油灯底下缝缝补补,替那些富裕的太太小姐们做衣裳,缝得眼睛发酸,也只是揉一揉眼角,不肯放下手里的活计。松冈在灯下望着妻子的身影,想到这样美丽的八千代也曾经身着绫罗绸缎,出门有车坐,在家受人伺候,便不由得悲从中来,觉得自己拖累了妻子。他提过离婚,但是却被八千代拒绝了,在妻子发誓要与他同甘共苦的时候,他的心里泛起了一丝喜悦,然而随着喜悦而来的,却是一股难捱的苦涩。

丢了差事以后,松冈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他的精神很疲倦,总是拧着眉头,担着心事,只吃很少的东西。为了找到新工作,他终日在外奔走,却始终一无所获。秋季快要过去了,冬季即将来临,家里却连买碳的钱都没有。

在阴雨绵绵的秋日里,难得遇上了一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那一天,松冈的情绪看起来似乎不错,早上,他对八千代说:“几个月来的奔走,终于要有成果了。”

“怎么?职业的事有着落了?”丈夫的情绪感染了八千代,让她也快活了起来。

“是的。我今天便要去听消息。”松岗笑着说道,“难得遇见这样的好事,因此今晚我们就稍稍奢侈一下吧。你去把岳母请来,晚上我请你们去看戏。”

“家里有这样的钱吗?”八千代蹙着眉头,发起了愁。

“偶尔一次,算不得破费,那边说我可以预支一个月的薪水。”松冈一面为八千代整理额角的碎发,一面温柔地说道,“好啦。几个月以来辛苦你了。今天你就尽情地放松一下吧。记得去请岳母。岳父去世好几年了,岳母一定很寂寞吧?你一直忙于家里的事,因此无瑕顾及母亲,你们母女俩也该好好地聚一聚了。”

那天,八千代回到了目黑的老家,在和母亲闲谈的时候,丈夫的面容总是时不时地浮现在她的心头,良一的话,还有他那强颜欢笑的模样,总让八千代感到不安。

傍晚时分,当八千代携着母亲一起回到松冈家的时候,她看到自家的门口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灾难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她一反平日里娴静、温柔的模样,像发疯一样推开人群,跑进院落,却看到丈夫躺在一张担架上,浑身湿淋淋的,盖着一铺草席。

松冈良一的尸体是在浅草附近的神田川上被发现的,也许他抱着最后的希望,想要去央求债主宽限一些,然而却遭到了拒绝。想到丈夫早上的那些话,八千代骤然意识到,从那个时候,良一便已然动了寻死的心思,借着看戏的名义叫她请母亲来,也是怕妻子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她完全想象不了,丈夫究竟是经历了如何的痛苦,才决定出此下策的。

巡警说,良一投水自尽的时分恰好是正午,浅草虽则是繁华街,但是白日里的午后却往往没什么行人,当人们发现有人投河的时候,已然来不及抢救了。据推测,他是从泪桥上跳下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弄人,多年前,黑泽重季试图捐弃自己的生命,却因为巧遇堂姐而回心转意的地方,最终却成为了八千代丈夫的葬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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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歌舞伎座:位于银座,1889年开业的日本传统曲艺场,观众座位从一楼到四楼,一楼及二三楼正面为池座,上层侧面为包厢。

②近松柳:江户后期的歌舞伎及净琉璃剧作者。

③高祖头巾:流行于江户时期的一种女子御寒围巾。写作御高祖頭巾(おこそずきん)。

第十八章

几天之内,一切都倒了下来,葬礼办得很凄惨,伴随着和尚的诵经声的,是本间老夫人的唠叨,八千代的母亲本以为女儿结了一门好亲事,因此感到脸上有光,却没想到,婚后不到十年,女婿就把家财搅得磬净,丢人现眼地在穷街陋巷里住了六年,最终还为了躲债而轻生。她只看到了松冈给她的女儿和她的家族带来的不名誉,却没有想到死者本人遭受的折磨。

松冈没有留下什么财产,他和八千代的房子也是托朋友的面子,便宜租来的,葬礼之后,八千代只收拾了一个很小的包裹,便回到母亲家中去了。

这一年的除夕,目黑的老家突然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多年未曾往来的表弟黑泽重季突然到访,他坐着高贵的黑色人力车,车上还用金漆绘着家纹,身着一身丝绸礼服,叩开了本间家的大门。

黑泽对八千代的追求没有遭遇太多挫折,一开始,堂姐因为悼念亡夫,而不愿接受他,但是他终日锲而不舍地往目黑跑,讨好本间夫人,又对八千代嘘寒问暖,为人体贴周到,事事陪着小心,才渐渐打开了八千代的心结。听到堂姐这些年的遭遇,他做出一副悔恨万分的模样,谎称自己长年漂泊在外,因此音信不通,若是他早知道松冈家的困境,那么堂姐和姐夫断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两年半之后,黑泽重季和八千代举行了婚礼。因为两人都是第二次婚姻,因此婚礼并未办得十分铺张,自那时起,他们便迁入了目白的那栋洋馆。为了让八千代尽快适应新的环境,黑泽找来了当初在松冈的府邸中伺候少奶奶的那些仆人,这些人之中,便有后来的阿金和柳泽。在松冈家败落之后,阿金本来不愿意离开小姐,她宁可不要工钱,也想要留在八千代身边,但是善良的女主人却不愿拖累阿金,因此还是硬将她赶了出去。现在,主仆二人阔别多年,再次相逢,不由得哭哭啼啼地抱在了一切。

对于黑泽重季,八千代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那个坚强而又固执的少年身上,黑泽自幼家贫,如今能够做出如此成就,一定吃了不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每每想及此处,八千代便不由得对表弟愈发怜惜。她对待丈夫,仍像旧时对待那个少年一样,私下里一口一个“重季弟弟”地叫着,妻子的举止固然不合礼数,然而黑泽却觉得格外受用。和八千代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青春又再次复活了,他仿佛不再是那个残酷无情,利欲熏心的商人,而是再次变回了当初那名纯洁的乡下少年。

他们一起度过了三载幸福的时日,这段时日里,黑泽家庭和顺,夫妻相濡以沫,几乎没有任何值得记取的事情,他们亲密无间,在这漫长的一千多个时日里,从未有过半天反目,也没有因为争吵而红过脸。

其间,结婚两年半左右的时候,八千代怀孕了。先前她和松冈结婚十几年,却没有生出孩子,这件事始终令她耿耿于怀,因此,这一次怀孕之后,她总是百倍小心,处处留神,黑泽重季是乾,像他这样的人,原应该娶一名多产的坤做妻子,八千代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再加上体质的问题,二十几岁的时候意外流产过几次,如今年近四十,更加不容易孕育子嗣,对于这件事,尽管黑泽表示并不在意,然而,八千代自幼在弥漫着封建时代气息的家庭中,深受传统教育熏染,她墨守伦常,因此总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对不住丈夫。

在开头那些紧张的日日夜夜过去之后,胎象终于安稳了下来,然而,没想到在怀孕的第七个月上,却发生了一场意外。

那一日傍晚,黑泽重季接到一通电话,说是有急件需要处理,匆匆忙忙地赶了出去。八千代独自在家,想要去丈夫的书房里找几本小说看,——黑泽虽然自己不大看书,但是却为妻子购买了不少书籍,每个月头,书店都会定期将新出版的小说和杂志送来,黑泽在家中办公的时候,为了使八千代不致于寂寞,便在自己的书房中为妻子开辟了专用的一隅。

八千代出入丈夫的书房,从来都没有什么阻碍,黑泽的书桌总有几个抽屉是上锁的,八千代搞不懂商业上的事,对于丈夫神神秘秘地收藏起来的那些文件,也一向没有什么兴趣去窥看。

那一天,她照例在书架旁翻阅着新送来的小说,正看到引人入胜的地方,却无意间瞥见丈夫书桌里的一只平素总上着锁的抽屉虚掩着,一张文件从抽屉旁露出了一角。八千代一面苦笑着,在心里埋怨黑泽不够小心,一面走过去,想把那份文件收好。

她拉开抽屉,看到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一摞又一摞的票据,票据边上贴着半纸标签,上面写着一个个姓氏。她一眼扫过去,却看到“松冈”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颤抖着,抽出了那一沓票据,她在内心向所有的神明祷告,祈祷事情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然而,票据上的那些字却摧毁了她的希望。

在这一刻,所有的事实都无比清晰地铺展在了她的眼前。她还记得,松冈去世的那一年,梅雨季节刚过的时候,丈夫带她去看了一场戏,回去以后,松冈不胜羡慕地说他遇到了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绅士,那人身高六尺,穿着黑绸子和服,打扮得十分气派。那时的八千代还笑话丈夫,说:“哪来的六尺巨汉?那样弁庆①一样的身材,放在日本人的房子里,脑袋岂不是要撞到天花板?怕不是因为对方排场过于豪阔,才叫你夸大了他的身量吧?”,听到这话,松冈只是笑笑,并不与妻子争论。

而她现在的丈夫,恰恰有六尺那么高。这样的身材,在日本人之中不说是绝无仅有,至少也并不多见。

那一天,松冈是遇到黑泽了吧?

在剧场里,黑泽大概认出了她。仔细想想,无论是小叔的出走,还是债权的转移,都发生在那场偶遇之后,这一切蹊跷的事情,如今都有了解答。

想到这些,八千代只觉得浑身冰冷,她呆愣愣地张着双唇,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哽咽,即在此时,一阵剧烈的痛楚自她的下腹爆发开来,席卷了她的全身,八千代缓缓地蹲下身子,眼前一黑,晕倒了过去,手中还紧紧地攥着那张高利贷的契约书。

这一天的晚间下起了暴风雨,黑泽听说妻子晕倒的消息,冒着雷雨赶回了家中。

待得黑泽重季到家,又听到仆人说夫人似乎有小产的迹象,他连湿漉漉的衣装都来不及换下,便急匆匆地冲进八千代的卧房,甫一推开门,他却看到妻子睁着一双赤红的眼睛,用看仇人一样的目光,瞪视着他,叫他滚出去。

他愣住了,以为妻子只是被难产的痛苦折磨得神志不清,于是温言劝慰道:“八千代,是我啊。你别怕,我回来了。”

然而,八千代却像中了魔一样尖叫起来,大喊着让他出去,医生走过来,一面把黑泽推出卧房,一面好声好气地劝道:“您就不要再刺激夫人了,情况很凶险,暂且顺着她吧。”

他不知所措地在套房的前厅徘徊,心焦如焚,却又不敢忤逆八千代。直到柳泽走上前来,悄悄的递给他一张票据,道:“夫人晕倒的时候,手上握着这个。”

此刻,黑泽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怔愣着站在原地,仆人们提着水壶,搬着热水盆,抱着一摞又一摞的毛巾,从他的眼前穿过,奔进卧室,门扉开启的片刻,偶尔能够听到产妇的哀鸣声和医生吩咐护士的说话声,这些声响回荡在黑泽的耳畔,他却充耳不闻,他像一根盐柱一般,不声不响地矗立在前厅里,此时,他的头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八千代知道了真相,一切都完了!

接近凌晨的时分,浑身汗水淋漓的医生推开卧室的大门,一面拿毛巾揩拭着手上的鲜血,一面用如释重负的语气对黑泽说道:“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尽管由于不足月而有些虚弱,但是好在母子平安。”

自从得知妻子怀孕之后,黑泽日日夜夜都在屈指盼望着这一刻的到来,那个糅合着他和八千代的血肉的婴儿终于平安无事地来到了这个世上,但是此时的他却没有丝毫欣喜的感觉。他搬着僵硬的双腿,颤颤嗦嗦地走进八千代的卧房,此时的妻子正因为难产所造成的失血而脸色苍白。黑泽重季命令仆人烧热壁炉,注意维持室内的温度,做出了一大通吩咐,阿金无奈地笑着,对男主人躬身一礼,将他的这些多余的顾虑当做了初为人父的无措,然而,只有黑泽自己知道,他是在拖延时间,他不愿意在此时去面对八千代。

孩子放在产床旁边的摇篮中,安安静静地睡着,刚刚出生的婴儿头上生着乌黑柔软的胎毛,皮肤泛红,五官皱缩在一起,尚且看不出美丑。那孩子比寻常婴儿要娇小一些,医生说这也是早产所致,幸好孩子发育得快,因此,尽管先天不足,但是只要适当照顾,还是能够平安地长大的。

黑泽走过去,想要抚摸自己的孩子,然而八千代却先一步将那婴儿抢过去,抱在了自己的怀里。父母之间这番激烈的争夺惊动了熟睡的婴孩,他在母亲的怀里,挣动着双手,用比毛衣针粗不了多少的手指抓住了八千代的衣襟。孩子发出了微弱的哭嚎声,这个时候,即便是阿金这样对两位主人的龃龉毫不知情的佣人,也看出了这对夫妻间的气氛不大对劲,她陪着笑脸,一面给女主人掖了掖被角,一面劝道:“当心,小少爷发育不全,可不结实。”

黑泽没有理会阿金那些打圆场的话,他呆呆地望着妻子,无法相信一向温柔的八千代居然痛恨他到如此地步,竟不允许他这个做父亲的抱一抱自己的骨肉。婴儿孱弱的啼哭声回荡在岑寂的房间里,黑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堪的苦笑,对阿金吩咐道:“你把佣人们都带出去吧,我有些事情需要和夫人谈一下。”

阿金不安地在两位主人之间扫视着,直到看到八千代没有任何反对的表示,才鞠着躬,和其余的仆人一起离开了,她频频回望,家中这种罕见的不祥氛围令她坐立难安。

大门关上以后,卧室里只剩下了八千代与黑泽重季。男人一动不动,沉浸在深深的思索中,半晌之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走到八千代的床边,直直地跪了下去。

以往,就连母亲死去的时候,黑泽也不曾弯折他的双膝,然而,此时,他却像一名最低贱的乞丐一样,跪在妻子的面前,声泪俱下地乞求原谅。

“八千代,我错了!过去的这些年,为了活下去,我做出了无数忍心害理的缺德事。你的不幸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对于这些,我不打算抵赖。我做出这种事,并不是存心害你,而是因为我太过孤独了,没有你,我一天也活不下去。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对你的恋慕便深深地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后来的二十几年,我是在泥淖中挣扎着过来的,我的心肠早就已然变得污浊不堪,因此,我也只能想得到这种丧尽天良的手段。我不敢请求你的谅解,我只求你看在这个流着我们的血的孩子的份上,不要就这样抛弃我,求求你……”

半晌的时间,黑泽一会儿哀求、一会儿自责、一会儿恸哭,也无法让八千代回答一个字。女人只是抱着她的孩子,扭着头,眼睛望着别处,甚至不肯赐给丈夫半个眼神。

黑泽跪在地上,保持着卑躬屈节的姿势,双手合十,不断地剖白着心迹,他把自己内心中最隐秘的部分保无保留地摊在妻子的面前,作为一个受着传统教育长大的日本人,像这样将整颗心袒露在人前,是需要异乎寻常的勇气与决心的。

许久之后,他看到大颗的泪珠一滴一滴地顺着八千代的下巴颏落下来,洇湿了婴儿的襁褓。

妻子转过头来,挺起瘦弱的肩膀,哆哆嗦嗦地强忍着泪水,用哽咽的嗓音说道:“……我不能再看见你了,在你的身边,我一分一秒都忍受不下去,……求你放了我吧!”

一切都完了。八千代用这句话,对他们的关系进行了最终宣判。

这便是荒出生以后的情景。这个孩子一直以为那个不祥的名字是父亲赐予他的,实际上,为他取名的并非黑泽重季,而是他的母亲。在荒出生的这一天,她人生中所有美妙的幻景骤然分崩离析,她为生下这个孩子而责怪自己,有时她甚至宁可和孩子一起因为难产而死去,但是母子二人的生命是如此顽强,以至于她不得不活着面对自己犯罪的明证。没错,这是犯罪,当从黑泽口中获悉那件事情的原委之后,她没有一刻不深感自己是一名罪孽深重的女人,虽然她从来无意坑害松冈,但是她却认为这和她亲手杀死了前夫没有什么两样。然而,更可悲的是,在过去的这三年之中,她对黑泽的爱恋已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她在十八岁的时候嫁给松冈良一,尚且不识情爱的滋味,只是把自己对温厚的松冈的好感错当做了爱情,并且以为天下夫妻莫不是如此,尽管丈夫对她百般疼爱,但是她对松冈的感情也仅仅止步于家人间相濡以沫的温情。在与黑泽重逢之后,这名从来没有感受过热恋的激情的女人,心中却骤然燃起了青春的爱火,现在,即便知晓了丈夫所做的一切,她却无法彻底将他当做仇敌。处于这样痛苦的两难境况之中,她的内心无时无刻不遭受着良知的谴责。

那一天之后,八千代在床上躺了三个礼拜,健康刚刚有了一些起色,她便迁入了主宅东侧的别馆。

荒和母亲住在一起,就像那些修验道的僧侣用苦修折磨自己一样,八千代事无巨细地照顾着这个罪孽的明证,她亲自哺育他,一针针、一线线地为他缝制衣服,满足他最细小的需求,和她一起照顾孩子的阿金时常笑着说“夫人对哥儿简直溺爱得有点过分”,然而,只有八千代知道,每当她看到这个孩子,她的心便如同遭受着千刀万剐一样痛苦。

与夫人的分居使黑泽一下子陷入了深深的孤独中,八千代不愿意见他,而考虑到妻子在分娩之后虚弱的精神及身体状况,他也不能再让她经受更多的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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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弁庆:指武藏坊弁庆,平安末期的僧兵,身材魁梧,力大无穷,源义经最忠实的家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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