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95

依据教规,卡提斯的餐桌上,僧侣们进餐的时候是不允许交谈的。而在这一天,由于天选之王的列席,新菲涅斯塔拉宫改变了以往的铁律,教士们被允许轻声说话,尽管如此,比起艾汀曾经参加过的那些世俗君主们的筵席,这场晚宴仍然安静得像吊丧饭一样。

在这场满溢着宗教氛围的席面上,人们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娱乐,负责讲道的僧侣在念完节俭进餐颂之后,翻开了经书,开始诵读其中赞扬谦卑和勤勉的章节,没有鲁特琴悠扬的乐声,没有诗人优美的歌咏,也没有舞娘们轻灵的舞蹈,僧侣那平板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诵经声,便是这场晚宴唯一的伴奏了。

受六神教会的教规限定,桌上的饭菜十分节俭,插在银花瓶里的昂贵的红色魂之花和铺着白底绣金桌布的豪华餐桌,与餐食的朴素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三道菜陆续被端了上来,分别是油煎腌鱼、蒸里德薯和馅饼,除此之外,各色水果、奶汁甜菜汤、油浸橄榄和半发酵的面饼则敞开供应。

即便是在卡提斯,知晓艾汀曾经在神影岛上居住过的僧侣也寥寥无几,一些人,主要是弗勒雷家族的嫡系,惴惴不安地用眼梢觑着路西斯王,深怕餐桌上简朴的菜肴和过于肃穆的气氛引来天选之王的不快。

然而,艾汀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他在东大陆最严格的修道院中度过了自己的青春岁月,神影岛的饭厅比卡提斯更加安静——由于在神影岛的餐桌上打闹,以及说悄悄话,他可挨过不少戒尺,并且更不要提,神影岛的伙食还要更差一些,艾汀笑了笑,对阿斯卡涅说道:“当初离开神影岛的时候,我可没想过自己还会再次经历这个。”

“卡提斯的餐桌一向是节俭和克制的美德典范,这是一种表态,目的是为六神教徒树立楷模。”金发青年为他的宗教辩护道,语气中带着无奈的责备。

“你在六年间,从枢机主教一路平步青云,最终跃升为白袍祭司,然而正是为了配合教廷这点表面功夫,你才会连半斤肉也没长。”路西斯王拍着好友筋络分明的清癯手背,凑到阿斯卡涅耳边,半开玩笑地说,“要是我知道卡提斯餐桌上的货色这么蹩脚,我才不会放你来。”

好友语气中的亲狎令新任白袍祭司不由得双颊发热,他抿起嘴唇,清了清喉咙,以掩饰自己的窘蹙,俄顷之后,金发青年终于挤出了一句听上去堂而皇之的答案:“温饱胜于狂宴。”

“为知足常乐而干杯。”艾汀举起酒杯,向阿斯卡涅微微致意之后,扫视着四周的僧侣们说道。

一众教士们纷纷举起了葡萄酒,暗自感谢路西斯王给了他们享用美酒的机会。按照教规,圣职者不宜饮酒,然而,在那个卫生条件堪忧的时代,以清水为主要饮料几乎是不可能的,水里要么就是沙子过多,要么就是藏着某些致命的寄生虫,不洁的饮水经常成为霍乱和痢疾的温床,因此,即便是在教廷或修道院中,也不会完全禁绝饮酒,但是无疑,纵酒狂欢是绝不可能的,圣职者喝酒要适度,不宜饮用烈酒,不应拼酒,不应主动索要酒类。并且,如果作为宴会主宾的天选之王不开席的话,教士们便只能用焦渴的眼神盯着桌上的美酒,却不能喝上哪怕半口。

艾汀的随员们坐在膳厅两侧的餐桌旁,洛德布罗克和他的队官们已然饿了一天,而在旅途中,他们进餐的目的仅在于保持体能,有什么就吃什么,只要能够尽快填饱肚子就好,这群饥火烧肠的军汉做好了大吃大嚼的准备。然而,菜肴甫一上桌,一向惯于在人前保持愉快神情的新任禁卫军长官瞬间拉长了脸,这几道菜即便作为前菜来讲,也比阿卡迪亚宫里的寻常席面简陋太多,路西斯王的禁卫军官们看着同席的圣殿骑士们安然享用菜肴,也跟着吃了一些,他们吃得克制、文雅,明显还在期待着稍后的主菜。望着洛德布罗克那张强作欢颜的脸,艾汀禁不住感到有些歉然,因为他知道,不会再有主菜了,全部的菜品都摆在桌上,这段时间正值斋封期,他猜想,就连那道煎鱼,也是新菲涅斯塔拉宫的膳食总管踌躇再三,查遍了教规和经书,确定一道煎鱼不会败坏修行之后,才战战兢兢地端上桌的。

事实上,如今大部分圣职者私底下对美食的态度很宽容,那些贵族出身的教士早已习惯于享受精烹细作的菜肴,尽管在卡提斯的餐桌上,他们碍于教规,往往要保持一副俨乎其然的神色,恪守节俭和清贫的原则,然而,在正餐之后,这些教士时常还要偷偷享受夜餐,他们的食品柜里常年保存着充足、甚至过量的珍馐。只要避开同僚的视线,他们就会像变戏法似的拿出各式各样的佳肴:甜美的蜜饯、经过细致加工的鱼肉和贝类、炙烤兽肉,以及里德陈酿,他们在大快朵颐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节俭进餐颂的教诲,换句话说,膳厅里这些乏善可陈的餐食与其说是晚宴,不如说是他们对暴食行为的补赎礼。

在穿着灰袍的低级修士们将最后一道菜摆上桌的当口,艾汀觑了觑白袍祭司巴鲁赛特肥满的肚皮,又望了望膳厅两侧的那些白皙丰腴的枢机主教们,调侃道:“我可不信卡提斯的饭菜能够喂养出如此壮硕的身材,要么就是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厨子格外高明,要么就是我们的朋友们实在天赋异禀。”

路西斯王说话的嗓音很轻,只有有幸坐在他两侧的人听到了这些话,阿斯卡涅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善意地要求他保持安静,而阿纳塔修斯则露出了笑容,低声应道:“人们聚集在膳厅的目的在于增进和睦,而餐点却是在任何地方都能享用的。”

这句回答堪称圆滑之典范,既附和了贵客,也维护了卡提斯的颜面,艾汀再次确信,阿纳塔修斯尽管处处留给人一副老朽昏聩的印象,然而这位老人实则处事老练而又讲求实际。

艾汀对阿纳塔修斯起了兴趣,他呷了一口那种只有在修道院里才尝得到的,发酵不足,风味平淡的葡萄酒,笑着说:“向您崇高的想法致敬!不过我倒是宁可像韦特利乌斯①那样大快朵颐一番,然后死在一堆香气四溢的食物里。”

“虽然我拿不出足以媲美皇帝的席面,但是,如果您愿意赏光的话,我也可以提供一些差强人意的果点来招待您和您的随员。我来自路西斯,您是天选之王,又是路西斯的君主,因此,在这两重意义上,我都有义务尽量使您感到欣悦。”

“我万分荣幸地接受您的邀约,法座大人。”艾汀举杯致意道。

他知道,阿纳塔修斯的邀请绝不只是为了填饱他的肚子。艾汀还记得,五年以前,克拉丽丝是在返回路西斯的途中病故的,当时陪伴在神巫身边的,便是这位白袍祭司当中的最年长者,也许母亲弥留之际留下了什么信息,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神巫生命最后时刻的情形。

按照惯例,在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宴会上宾席,应当由神巫切开第一块馅饼,将它分给周围的宾客或教士,以表示分享祝福和喜悦。这在当时是很常见的,虽然宫廷宴会上的肉类通常由受宠的封臣负责切割,但是特定的菜肴却被留给皇室或显赫的贵胄分割,例如双足飞龙、狮鹫或卡托布雷帕斯,这些被刻印在王室纹章上的生物被视作国王的财产,只有王室成员才有分配它的权力。这当然只是一个形式,在卡提斯,上宾席的馅饼填满了魂之花籽熬制而成的果酱,饼皮上惟妙惟肖地烙印着弯月独角兽的形象,于是,切割并分配这块糕饼便成为了神巫的特权。

自从克拉丽丝晏世以后,新菲涅斯塔拉宫的教士和僧侣们已经有五年没有品尝过这种糕饼了,虽然魂之花籽馅饼的口味没什么值得称道之处,但是它毕竟是一个象征,它象征着弗勒雷家族高贵的血统,象征着神巫至高无上的权力,也象征着六神教会的昌盛繁荣。望着摆在餐桌正中的硕大的糕饼,上宾席的白袍祭司们禁不住回忆起了神巫在世时的岁月,从而感慨万千。

曾经,神巫偶尔会借以分配魂之花籽馅饼的方式来表示对某些人的褒扬或不满,那些从圣女手中接过最大份糕饼的人受宠若惊,而那些餐盘空空如也的人则不由得噤若寒蝉,那不只是糕饼,而是宠幸的标志,其意义不亚于圣餐。阿斯卡涅还记得,当他初到圣城的时候,一度饱受同僚刁难,金发少年心思单纯,面对那些年长者的构陷,他全然无计可施,在一场晚宴上,克拉丽丝在分割馅饼之后,破例命人将额外的一份送到了位于下首的阿斯卡涅面前,那时还是枢机主教的金发少年享受到了只有白袍祭司才能够享用的美食,尽管阿斯卡涅对卡提斯的传统一无所知,但是,从同僚们那嫉妒的神色中,他能够猜出,这块糕饼看似微不足道,实则却是难得的抬爱,自那场晚宴之后,他发现自己在卡提斯的地位变得稳固了许多。

现在,分配这块至关重要的糕饼的任务落到了天选之王的手里。

艾汀手握一柄金色的餐刀,在芳香四溢的馅饼上比划了一番,随即将它分割成了毫厘不差的六等份。他将所有糕饼分配给了白袍祭司们,自己却什么也没留——主宾席上一共坐了七个人,很难将七份馅饼分得不偏不倚。

“陛下,请问您不愿意给我们和您一起分享美食的荣幸吗?”当最后一块糕饼被摆在安提诺斯面前时,这位老祭司蹙起眉毛,盯着路西斯王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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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韦特利乌斯:古罗马皇帝,以骄奢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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