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6

最终,黑泽重季也没有卖掉八千代给他的那柄木梳。

在那个雪夜里,他朝着家里走去,一路上,他看着手中的木梳,知道这东西送进典当行里,大概能卖到五元钱,刚好足够为母亲置一副薄棺,但是无论是请和尚念经,还是将母亲的骨灰送进寺庙安葬,凭这五元钱,却是远远应付不来的。

在母亲去世的那个夜晚,他握着那柄木梳,走进了浅草二丁目的一家旧货店,他到的时候,已经快要接近打烊的时候了,伙计正在寒风中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收拾印着字号的旗帆,伙计和黑泽很熟,看到他过来,便招呼道:“你来了?你母亲怎么样了?”

黑泽没有说话,只是阴沉着脸,走进了店堂。

铺子里没有开电灯,账房后面坐着一名老头子,桌面上摆着一盏很蹩脚的煤油灯,灯火被调得很小,仅仅保持在能够让人看清近处的一点东西的地步。老头子戴着老花镜,一面吸着烟袋,一面在煤油灯下翻看着账目册,见到黑泽进来,他动了动眉毛,说道:“我猜你今日一定要再来,给你母亲买伤药,大概还需要不少钱吧?能帮忙的,我也会尽量帮忙,不过你也知道,近来年景不好,我也是要吃饭的。这次带来什么东西了?让我看看吧。”

黑泽还没有说话,旧货店主便先摆出了一大套借口,作为杀价的前奏曲。黑泽家的大部分家当,便是被这一家铺子吸收了进去。

重季盯着旧货店主,沉默了一忽儿,继而,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问道:“园田先生,您之前提的那件事,现在还作数吗?”

听到这话,老头子翻动账册的手停下了,他抬起眼睛,越过金丝眼镜觑着黑泽,继而咧开那张缺了门牙的嘴,露出一个丑陋的笑容。他合上账本,从里面打开账房的小门,掀开通往后堂的帘子,对重季说道:“到里面详谈吧,学生哥儿。”

旧货店主名叫园田平吉,现年六十三岁,年轻的时候曾经在一户豪富的御家人府中管账,后来因为犯了错被开革,按理说,这件事是要被追究的,后来却因为维新前后的乱局而不了了之。随后,园田便用之前积攒下的赀财做起了生意,至于说他的本金,据传闻来路不大干净,但是既然其无关宏旨,这里也就不再详叙了。园田平吉眼光独到,再加上时运不错,几年摸爬滚打下来,一开始的五百元变成了三千元,在当时,这确实算得一笔巨款了,然而,园田平吉仍嫌他的财富不够,于是便在浅草开了一家旧货店,这家店铺明面上似乎与一般的典当行没有太大区别,然而它真正赚钱的买卖并非收购旧货,而是高利贷生意。

园田平吉曾经有过一个儿子,也许是因为他作恶多端,缺德钱赚得太多,那个儿子年纪轻轻便因为肺病而去世了,儿媳妇在丈夫死后很快改嫁,只留下一个身体孱弱的孙女陪在平吉身边。那女孩子名叫惠子,年纪和黑泽正相仿,天生心脏便有毛病,肺也不大好,一年之中倒有大半年的工夫躺在病榻上。平吉将孙女当做掌上明珠,一心想要给她招个入赘女婿,奈何浅草这样贫民聚居的地方一直寻不到适合的人选,若是说到高门大户去招姑爷,倒也不是一定招不到,但是放印子钱的毕竟身份低贱,虽则人家也许看上了园田的财产,愿意俯就这门亲事,但是这样一样,对方未必肯入赘,而且惠子嫁过去也一定会受苦。

据大夫说,惠子也许活不到二十,对于园田来讲,当务之急便是为家中的财富物色一位继承人。正在园田苦恼的时候,黑泽重季进入了他的视线。

这家旧货店距离之前黑泽帮忙卖蚬贝的鱼店不远,一年以前,重季打零工的时候曾经给园田送过几次货。平吉见这名少年谈吐不凡,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重季是一名高等中学的学生,因为体恤母亲辛劳,这才做起了低下的生意。平吉对这名少年观察了一阵,发现他能说会道,知书达理,性格又不迂,更加可贵的是,居然还是个出身士族的“乾”,乾的体质大多十分优秀,有了这样出色的种子,即便是体弱多病的惠子,说不定也能生下健康的继承人,于是,老人便打定主意,要将这少年招进家中做孙女婿。

他把这事情对黑泽说了一番,孰料那名落魄的中学生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些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前面说过,黑泽家的大部分家当是被园田的铺子收去的,但是每逢变卖财产的时候,母亲从不让重季出面,当儿子心疼母亲的劳苦,愿意代为跑腿的时候,母亲总说:“你是个出身士族的读书人,不应当到那肮脏的地方,去和那下等人打交道。”于是,可想而知,这门亲事一定不会得到母亲的认可。除此之外,黑泽拒绝园田,还有另一层原因,自从十一岁的时候见过堂姐之后,八千代的美丽和善良便就此留在了重季心中,虽然他明白,凭自己的家境,恐怕高攀不上,但是少年仍旧秘而不宣地抱着这样的心思,他盼着自己刻苦用功,凭着真本领出人头地,将来风风光光地向本间家提亲。纵然这只是个不切实际的梦想,然而,对于那个时候的重季而言,这微渺的希望几乎成为了他生途的罗盘。

谢绝平吉之后,黑泽在鱼店帮工的事情很快便被母亲发现了,从此以后,他便和园田断了来往,即便偶尔路过二丁目,也尽量绕着走。然而,老人仍不死心,偶尔他看到少年的身影,往往也要热情地招呼一番,涎皮涎脸地“学生哥儿、学生哥儿”地叫着,试图让其回心转意,黑泽为了避免惹来母亲的不快,也假作听不见,快速地走过去。

及至母亲受伤病倒之后,短短的两天之内,为了筹措医药费,黑泽带着家里仅剩的一些旧衣服、旧褥子,往园田的店铺跑了好几趟,借着这个机会,双方才恢复了往来。

在旧货店后面的厅堂里,平吉听过黑泽的讲述,一面往火钵里磕着烟灰,一面慢悠悠地说道:“先前的那件事,自然是作数的。虽然死者为大,我讲这些话你必不爱听,但是你母亲的性格也未免太固执了一些,本来你们若是答应了这门亲事,她也断不会落得如此。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这一年来,你也吃了不少苦吧?你母亲的事情,我也很痛心,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要尽快振作起来。”

重季鞠了一躬,对这些客气话表示感谢,他看到平吉摇了摇铃,大喊道:“阿浓,你去泡些好茶,拿些精致的点心,然后把小姐请过来。”

隔扇的外面,老妈子应了一声“是”,不一忽儿,便端来了茶点。园田平吉悭吝惯了,他的佣人早已习惯主人的脾性,然而这一天,他居然命令拿出上好茶点待客,惊讶之余,老妈子不由得多向这一对主宾看了几眼。

多年来的心事终于有了着落,园田的脸上终于漾起了笑意。他看着黑泽,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从身后的保险箱里取了几张钞票出来。

“亲家出身高,后事自然也要办得体面些。这是三十元钱。你且拿去用,也当是我对亲家的一份心意。”

说着,他将那沓钞票推向了黑泽,后者在躬身致谢之后,一声不响地将钱收进了袖子里。这个时期的黑泽尚且不像三十年后那样伧俗、贪婪且冷酷,少年人是识羞耻的,他知道这样的交易很不光彩,一名堂堂男儿,还是个乾,居然为了钱财,甘愿抛弃自己的姓氏,入赘到高利贷商人家中去,这是对黑泽家清白家声的玷污,做出了这种事情,他甚至还不如那些被卖入游廓的游女,那些女人至少是迫于生计,或者是被逼无奈,无论如何都比他黑泽重季更无辜,更值得同情,眼下,他做出这样的选择,无非是为了荣华富贵,也是为了和这冷酷的世道争一口气。

俄顷,名叫阿浓的老妈子搀扶着惠子走了进来,这是一名病弱的少女,脸色苍白,身材消瘦,尽管还是初绽的花朵一般的年龄,却看上去仿佛行将就木的老妪一样憔悴。她咳嗽着,对黑泽鞠了一躬。

“惠子,你还记得重季吧?”平吉一面抚摸着惠子的后背,帮她顺气,一面说道,“那件事情谈拢了,待重季丧期一过,你们便成亲。尽快生个孩子,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愿。”

语毕,老头子大笑着,将这对未婚夫妻的手牵在了一起。

丧事办得朴素而体面,黑泽知道,如果母亲泉下有知,她一定不希望儿子用相当于卖身的钱来为自己举办什么华而不实的葬礼。母亲死去的翌日,前夜的雨雪已然化作泥泞,室外寒气袭人,黑泽重季望着日暮里的火葬场中升起的青烟,只觉得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也随着母亲的死而灰飞烟灭了,他想着他们在筑摩川的山村中的往事,想着那些旧日伙伴们的脸孔,发现其中许多人的模样,他早已记不清楚,那所谓的从前,仅仅是五年前的事情,却仿佛已经离他十分遥远。

母亲死后,他明确地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什么前途可言,他尚未成年,即便是去打打零工,也顶多能够对付个温饱,想要继续进学,不啻于痴人说梦,更何况,上学只是他父母的期望,在东京蹉跎了五年,他的眼睛早已睁开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人生,从而在心中把父亲和母亲统统批判了一番。他知道,像他父母那样迂执、狷介的人是远远落后于时代的,现如今的世道,金钱比家世可靠,权势比学识更受人青睐,而至于品格德行云云,则更加一文不值。

他抱着母亲的骨灰瓮,送到了观音寺,当和尚诵经超度亡魂的时候,他默默地在一旁忍受着煎熬,绝望地想着自己的过去和将来,在东京,他到处撞见的都是些自私自利的面孔,在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他曾经想到过死,但是最终,八千代的出现打消了他的这个荒唐的念头,他在绝望中逞着一股傲气,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想要对这个冰冷的世界还以颜色。

既然要干,就要横下一条心,那天,他在走进园田的铺子的时候,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押上了赌桌。

八千代结婚的那一天,他一早便等在了小川町。松冈家很好找,维新以前,那一户也曾经是御家人,和本间夫妇算得门当户对,只不过松冈家在乡下拥有不少田产,因此远比八千代的娘家富裕,三天前遇到的八千代之所以能够穿扮得那样华贵,还雇佣了一名年轻的贴身侍女,其中大概也有未婚夫的一份功劳,松冈家在小川町占有一片宽阔的宅地,从外面望过去,这栋祖传的宅院似乎十分深邃,院落几乎占据了半条街的长度,院墙上挂着象征喜事的红白条纹帷幔。

在清晨的寒风中,黑泽一面往手上呵着气,一面跺着脚取暖,将近正午的时分,举办过神前式的队伍才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大门,他看到八千代穿着一身雪白的礼服,浓云般的秀发挽成高岛田髻,遮在角隐下面,站在她身旁的年轻人大概是她的丈夫吧?那男人长着一张老好人的敦厚面孔,满面红光,一脸喜气,时而满怀爱意地看着娇妻,时而又转过头去,和亲戚朋友大笑着寒暄。

八千代穿着那套华贵的行头,一面缓缓地走着,一面时不时地向四下里望一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见此,黑泽将身子往他藏身的街角后面缩了缩,他知道堂姐是在找他,只是,走上了高利贷这条路,便等同于抛弃了人心,自甘堕落为魔鬼,以他如今的身份,再也难以与八千代有什么交集了。他默默地注视着他少年时代最美好、最纯真的梦想像云雀一般展开翅膀,飞向遥远的苍穹,在心底衷心地祈祷着堂姐的幸福与平安。

八千代结婚的这一天下午,黑泽住进了园田家。

五年之后,园田家的姑爷在高利贷的行当里已然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了,平吉手把手地将生意的一切诀窍传给了孙女婿,而这名年轻人则证明了老人当初一点也没有错看他,他头脑机敏,冷酷无情,没过几年,便大有青出于蓝之势,他利用自己那张看上去似乎十分豪快爽朗的少年人的面孔,花言巧语地将主顾骗进门,诱使他们签下票据,待得对方还不上利钱的时候,便威胁恐吓,无所不用其极,为了钱,简直什么恶事都做得出,不将对方榨出最后一滴血来,便誓不罢休。然而,作为一名受过良好教育的书生,他又能巧妙地逃脱法网,让人恨得牙齿作痒,却偏偏找不到他一点破绽。更加可怕的是,别的高利贷者只是吸主顾的血,而他却连同行都不放过,在接连整垮了几家与他争抢主顾的高利贷商人之后,他将园田的势力范围扩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随着入赘和改姓,黑泽重季的名字早已被世人遗忘,而园田姑爷的名号则令人闻风丧胆。平吉对这位孙女婿十分满意,这位老人眼下只剩下了一个遗憾,那就是惠子至今仍未生出继承人,——自从丧期结束,黑泽与惠子完婚,也已然过去了四年的工夫,体弱多病的惠子曾经流产过三次,又生过一个死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明治三十四年的年末,已经改名为园田重季的入赘女婿去吃酒宴,由于席间要谈一些至关重要的生意,因此,仍然是典当行名义上的东家的平吉也在受邀之列。回程的时候,夜已然深了,漆黑一片的道路上,只有重季手中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

“我是不会同意的。”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的平吉突然吐出了一句突兀的话。老人喝过酒,步履蹒跚地走在神田川的堤岸上,他打着酒嗝,又重复了一遍,“我是不会同意的。”

姑爷没有答话,沉默了一忽儿之后,他用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为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老人嗤笑着,回答,“我早就看出,你嫌弃放印子钱得来的赀财肮脏,于是总想着把园田家的财产洗干净。你觉得你的眼光很准,以为这是个发财的好机会,但是出了高利贷的行当,你就像瞎子一样两眼一抹黑,那门生意若是做得好,自然是一本万利,然而其中的关窍你又能明白多少?世事难测,万一你所说的那件事不会发生呢?那么,我们家不就会落到一贫如洗的地步了吗?像我们这样赚钱才是最稳妥的,只要世上还有那将自己搅入困局的蠢货,我们就永远不愁没有立足之地。你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最好尽快收一收,只要我还活着,我决不允许你拿我辛苦半生积攒下来的钱财去胡闹!”

这些年,黑泽重季受着世风熏染,虽则为人愈发伧俗,但是头脑却并没有变钝,近两年,他从一些迹象中看出时局恐怕将要大乱,于是便起了趁机大捞一笔的念头。平吉没有说错,他早已厌倦了高利贷的行当,觉得这样下去,恐怕不会有什么出息,于是便经人介绍,找到了一条向军队贩卖物资的门路。这一天的宴会,也是为了谈这件事的,他预料到会遭到平吉的抵抗,却没有想到老人如此顽固。

“这么说,再没有讨论的余地了吗?”他慢条斯理地问道。

“没有。我说过,只要我还活着,便不会容许你胡闹!”

在老人这句斩钉截铁的回答之后,两个人之间沉默了许久。

寒风拂动着浓云,遮住了宵辉,即在此时,年轻人手中的灯笼跌落在地上,熄灭了,阒寂无人的河堤上,只听得到老人絮絮叨叨地抱怨孙女婿粗心大意的声音,然而,这低声的嘀咕突然化作了尖叫,在“扑通”的一声落水声之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待得阴翳消散,月光再次照临大地的一刻,只见园田家的姑爷独自站在神田川的堤岸上,镇静地、直勾勾地望着水下,那比天空还要黑暗的水面上漂着几块碎裂的薄冰,冰洞中间急遽地泛着泡沫,过了不多时,那气泡渐渐地变小,最终,再也看不见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像吓傻了一样坐在地上,惊慌失措一般大喊道:“救人啊!有人落水了!”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