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5

也许是因为前一天晚间吹了冷风,或者是由于思虑过度而引发的劳累,在黑泽重季下定了决心之后,他觉得这一段时间困扰着他的事情仿佛已经告一段落,浑身一松弛,那阴寒的天气和连日来的疲惫便齐头向他发起了进攻。

他归家的当天夜里发起了高烧,翌日清晨,佣人见他怎么也唤不醒,一摸额头,发现热度烫得惊人,这才慌了神。整座宅邸都被惊动了起来,医生来过之后,说是一般的风寒,暂时不用担心,但是肺部有一些湿啰音,恐怕不大好,随即开了些药,让观察病情的变化,表示稍后会派一名护士过来。

遵照医生的嘱托,佣人们在患者的额头垫了块毛巾,放上了冰袋,又用脚炉给他温着床褥。

黑泽重季服了药,发着寒热,浑身盗汗,睡得并不怎么踏实,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看到许多影影绰绰的形象向他涌来,一忽儿是柳泽,一忽儿是那名陌生的护士,一忽儿又是月读,最后,就连他已故的父母和前妻的身影都出现在了房间里。

在这间病房的外面,朔风怒吼着,不时向护窗板刮来,摇撼着玻璃。黑泽重季头脑发烧,神昏智瞀,一时之间,他竟有些分不清这里究竟是东京,还是信浓。

在东京,即便是寒冬腊月的风,也依旧带着一股湿润的暖意,而信浓的冬天却对人毫不通融,那里的风是干燥而冷冽的,迎面吹在脸孔上,简直能叫人面颊发僵,甚至产生一种皮开肉绽的错觉。黑泽重季便是在这样砭骨的寒风之中长大的,他的父亲原本是信浓地区筑摩郡的一名藩士,明治四年,废藩置县之后,父亲丢了原本的差事,后来托人情面,在当地的一所小学任教员,一家人的日子虽则清贫,倒也尚且过得去。黑泽重季的上面原本有三个兄长,但都没有养到一岁便夭折了,正在父母哀叹着“也许是因为前世孽报,而导致命中无子”的时候,已然年近四十的母亲居然再次怀孕了。

黑泽重季出生在明治十二年,母亲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终于将他养到了五岁,到达进学年龄的重季长得比同龄孩子高出半头,再加上体格健壮,俨然便成为了当地孩子们的头目。那时的黑泽并不是个像后来那样自负、霸道的人,相反,他性格爽朗,头脑聪慧,又有一副难得的热心肠,在黑泽八岁的时候,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每逢冬季,信浓乡下的孩子们时常会瞒住大人,成群结伙地跑到山里猎兔子,因为这种事而引发的死伤事故不胜备载,奈何却屡禁不止。当时,重季和几名伙伴结伴进了筑摩川,一个孩子在用弹弓打兔子的时候不慎惊动了冬眠间歇出来觅食的熊,几个孩子吓得四散而逃,而闯祸的那个男孩则不慎摔伤了腿,黑泽背着他,跌跌撞撞地跑了一路,及至回到村子的时候,他的双腿早已累得没了知觉,脚指甲也不知何时掀了起来,鲜血浸满了毛线袜子,这件事之后,那名受伤孩子的父母对黑泽家千恩万谢,而在同龄人的眼中,重季则成了个能与信玄公①相媲美的英雄人物。自从开蒙的时候,重季便在父亲任教的学堂中读书,他对父亲的话就像对神谕一样深信不疑,重季的父亲是一位成长于幕府末期的老派人物,明治维新的时候,上战场打过仗,尽管他并没有站在胜利者的一侧,但是却觉得这是为幕府尽忠的本分,从而很为这段经历自豪。在父亲的训育下,重季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那时的他正直无邪,尽管家境说不上富裕,一家人却安贫乐道,坚信书中所说的“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②”

黑泽重季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知足并安稳地活下去,长大后接替父亲的职务,成为一名小学教员,在筑摩的山村中娶妻生子,再亲自教导自己的孩子们,直到这些孩子也长大成人。然而,明治二十二年时候的一场流行病,却永远地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时候,村里一半的人都感染了风寒,学校也停了课,父亲为了邻里们四处奔走,在白雪皑皑的冬季翻山越岭去求医问药,黑泽重季秉持着父亲所教授的“仁道”,于是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那些失去劳动力的家庭担水劈柴,看护病患。正当境况开始逐渐好转的时候,重季的父亲却染上了病,一家人绞尽脑汁,穷尽了所有手段,但是,父亲却仍旧在那个冬天与世长辞了。

黑泽重季的故乡只是个贫穷的小山村,村人凑出了一些钱财,帮忙埋葬了父亲,却也无力再给予黑泽家更多的关照。在悲痛欲绝地办过丧事之后,母子俩回到家来,呆坐在那冰寒刺骨的空气中,房间里少了父亲豪快的笑声,显得冷寂而空荡。家里只有半亩薄田,对着那写着父亲戒名的牌位,黑泽重季不知道今后的人生应该何去何从,只有十岁的少年忍受着惨祸的惊恐,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孤零零地落几滴眼泪,现在,他成为了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面对骤然间苍老的母亲,他不敢流露出半分软弱。

待到化雪的季节,母子二人处理了那栋小屋和微薄的田产,带着仅有的一点财产,踩着泥泞的道路,上京去了。黑泽家有几位亲戚在东京谋事,其中唯一尚有联系的,便是父亲的一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她早年嫁到了江户的武家,丈夫是一位旗本家的公子,母子俩存着对未来的指望,预备去求这位姑母的帮忙。

一到东京,新桥车站的拥挤和道路上水泄不通的车马,便将这对初来乍到的乡下人弄得狼狈不堪。他们背着包袱,手里攥着被揉得发皱的信纸,雇了一辆人力车,将他们送到了信中的地址。车夫敲了他们双倍的价钱,然而,毫无生活经验的母子二人却浑然不知。待得到了位于目黑的姑母家,母亲本来希望丈夫的姐妹能够容留他们暂时住下来,然而,第一次的招待便叫他们放弃了指望。

姑母的丈夫姓本间,维新之后,境况也大不如前,他们住在称不上宽敞的住宅里,雇着一名煮饭的老妈子和一名收拾家务的女仆。

黑泽重季和他的母亲进了屋,仆人送上了粗糙的茶点,当母亲说明了近况之后,姑母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现在,丈夫的家族已然由于世事的遽变而败落,乡下的这户贫穷的亲戚却还要进一步来拖累他们,姑母喝着茶,奉上了礼节性的哀悼,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大堆不相干的话,绝口不提周济的事情。

即在此时,一名学生模样的少女从廊庑上走了进来,一开始,她并没有看到家中的客人,只是咭咭聒聒地和父母说着学校里的事情,直到母亲提醒她向客人问好,她才转过来,红着脸,向黑泽母子行了一礼。

这个女孩,便是重季的堂姐,名叫八千代。

有些话毕竟不方便当着孩子谈论,本间夫人命令八千代带着表弟去隔壁用些点心。

八千代并不知道黑泽家新近发生的惨祸,她还道重季也是一个像她一样无忧无虑的孩子,她拿出自己珍藏的画册,来逗表弟开心,还搬出月琴,给他弹奏了一段新学的曲目。少女的指法很是蹩脚,然而,这份诚恳、温暖的善意却让重季时隔三个月,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临别的时候,重季注意到,母亲的脸色不大好看。本间夫妇将他们送到了门外,给他们叫来了人力车,他们说了几句俗套,表示未能帮上忙的歉意,出于礼节邀请他们常来走动,然而就连重季这种不谙世事的孩子也能看得出,姑父和姑母简直巴不得他们赶快走。只有八千代笑容可掬地追了上来,将表弟没吃完的点心包在油纸里,塞到了他手上,又送了他一本画册,对于那图画书,重季实际并不感兴趣,刚刚在八千代的房里,他想着心事,心不在焉地翻动着这本册子,也许是他摆弄画册的时间太久了一些,以至于堂姐以为他喜欢这本书。

少女挥了挥手,道:“重季弟弟,你要常来玩啊!”

男孩犹豫着点了点头,早已在一夜之间长大的孩子心下却隐约明白,自己恐怕是不能再来了。

母子俩只有一些微薄的财产,在找到营生之前,还要撙节度日,来到东京的第一天的夜晚,他们是在一家肮脏透顶的小旅馆里度过的,店主人只给了他们一间狭小的客房,却又狠敲了一笔竹杠。

放下行李之后,母亲严肃地命令重季坐下,随后说:“把刚刚的点心给我。”

望着母亲峻厉的神色,孩子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是一味服从着命令。

母亲将那包点心扔到了窗外,窗户临着阴沟,即便是在寒冷的初春,也有阵阵臭气从那里飘过来,只听一声轻微的落水声,那油纸包便淹没在了粪秽之中。

做完这件事情之后,母亲站在窗边肃声道:“你记住,人即便清贫,也不能失了傲气。父亲教育过你什么?”

“不食嗟来之食……”重季嗫嗫嚅嚅地答道。

“很好。把那本画册也给我。”

母亲再次伸出了手。

这一次,孩子没有听从她的命令,而是紧紧地将八千代送给他的图画书抱在怀里,仿佛誓用生命去保护堂姐的礼物。

母亲一时间急了眼,她狠狠地在重季的脸上扇了几耳光,像发疯一般抢夺着他怀里的东西。即便重季比同龄孩子生得更加强壮,但是一名十岁的男孩终究不是成年女人的对手,母亲夺走了那本画册,将它丢到了窗外。

在争夺的过程中,画册被扯破了,孩子怔怔地望着自己手中的残页,嚎啕大哭了起来。

母亲扑到重季身上,抱着他,淌着泪抚摸着他被打得红肿的脸,抽抽噎噎地哭道:“以后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啊……”

两周之后,母子二人在南千住的山谷地区③寻了一栋长屋,安顿下来,破旧的长屋摇摇欲坠,木板和隔扇上尽是破洞,春寒料峭的季节,这样的房屋几乎不能提供什么遮盖。狭窄的街道上,木板条架在水沟上,沿着墙沿延伸过来,可想而知,只待气温稍一升高,室内必定会飞满蚊虫。

山谷的巷子里到处遍布泥泞,邻居们似乎也早已被贫困消磨掉了做人的羞耻心,清晨,他们站在门前大声地漱口,肆无忌惮地将洗漱的脏水泼在街面上;妇女们浑不在意地在街上一面闲聊,一面给婴儿哺乳,即便有男人路过,也只是自顾自地说笑着,权当看不见;每到夜晚,便会有醉汉唱着歌,歪歪倒倒地往家里走,不一忽儿,亮起灯火的长屋里就会爆发出争吵声、婴儿的啼哭声和女人挨打的尖叫声。重季的母亲出身于筑摩的士族家庭,生活虽然清贫,却仍然可以维持在体面的限度上。这幅景象吓坏了初来乍到的母子俩,望着这一片毫无遮掩的赤贫,年幼的黑泽重季只觉得毛骨悚然。

母亲曾经在父亲的病床前发过誓,日子即便再清苦,她也要让重季读完大学,将来出人头地。浅草寺附近有一所便宜的私塾,每月只需要交三十钱,便可以在那里读书,说实话,教师们的本领很是蹩脚,但是重季的父亲饱读诗书,因此儿子的水平并不差,他没日没夜地用功,在十三岁上,便比别的孩子早两年完成了小学的教育。

中学的开销远不是小学所能比拟的,为了供孩子读书,母亲将一切能够变卖的东西都卖掉了,长火盆不见了,母亲那些小仓布料的和服也不见了,就连父亲定情之时送给母亲的漆画木梳和玳瑁簪子也送进了典当铺,家徒四壁的房子里只剩下了几只旧货店都不乐意收的破木箱,装着母子俩仅有的一些家当。母亲找了份缝补女工的活计,又在寒冬腊月里,忍受着井水的冰凉,帮那些四体不勤的小姐太太们洗涤衣物,然而,只是这样,还不足以养活一名正在长身体的中学生,于是,她又找了一些本不应该由柔弱的女人来承担的粗重活。

母亲一天只吃两餐,饭食只有一些糙米和腌萝卜,但是她塞给重季的食盒里却总是有一份腌鱼和肉干之类的东西。母亲一天天地苍老、消瘦下去,黑泽重季不忍心看她受苦,于是便瞒着母亲,早出晚归地沿街叫卖蚬贝。

每天,他谎称学校晨练,不到天亮便出门去,待转过街角,离开母亲目送的视线之后,便踅进几条街外的一条巷子,在卖鱼店后面的仓库里脱下学生装,换上印着字号的短外褂,挑上担子,走出大老远的路,去叫卖蚬贝。尽管那时候重季只有十四岁,然而他个头高,人也生得健壮,再加上格外吃苦耐劳,又有一副热情的好脾气,一早上的功夫,也能赚到十五、六钱,除去给鱼店的十钱,留在重季手中的,还剩下五钱左右。每逢替母亲采买生活用品的时候,他总是将自己的钱垫进去,回家后便撒谎说东西便宜了,将剩余的钱全部塞给母亲。

黑泽重季之所以瞒着母亲,是因为他的父母一向认为士族位于四民之首,商贩则更加是一种等而下之的营生,然而,时日久了,母亲仍旧发现了他的把戏。

一日,他从中学回来以后,母亲语气严肃地叫他过来。

“蚬贝是多少钱一斤呢?”母亲冷着脸问道。

听到这话,重季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被母亲发现了。

母亲一面哭泣着,一面责骂道::“我们出身于武士家族,虽然贫苦,但是你也不应该失去本心,去做那低贱的营生!我对你的父亲发过誓,一定要让你成为一个博学之人,将来立于四民之上,如果你自甘堕落,受人轻视的话,我还有何颜面去面对你黄泉之下的祖先啊!”

说着,母亲抱着他的身体,哆哆嗦嗦地摇晃着他,泣不成声。

那之后,叫卖蚬贝的事情只能作罢。

为了供养儿子,母亲更加卖力地干活,她为家中的贫困责备着自己,认为一定是由于自己不中用,才导致孩子做出那与身份不相符的事情。只要一想到儿子那副细嫩的肩膀每天都挑着扁担,沿街走上几里路,厚着脸皮去叫卖蚬贝,她便觉得既羞愧,又心疼。

黑泽重季十五岁的那年冬天,母亲照例去井边洗涤衣物,她抱着木盆,也不知道是不是遭逢黄历上带黑点的凶日,她没有留意脚下,踩在了结冰的路面上,头撞上了井沿。母亲昏迷了两日,随后没有留下半句话,便溘然长逝了。

望着母亲的尸体,一时之间,少年无所适从,几天前,他们刚刚交过房租和学费,又花了许多钱求医问药,家中已然一贫如洗,他用无光的双眼凝视着赤裸裸的四壁,骤然意识到,自己连为母亲买一副薄棺的钱都没有。

长久以来,旧货店和当铺早已将他们的一切都吸收进去了,对于那时的黑泽而言,比吃饭更加紧迫的是丧葬费。他在冬夜里浑浑噩噩地走出门去,沿着街,漫无目的地趱奔,他想向路人乞讨,他在浅草寺附近,沿着神田川的河岸走着,待到要开口乞求的时候,他又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在泪桥上直挺挺地站了一个钟头,直到阴沉沉的天空降下了雪糁,空气中的冰寒渗进了他的骨髓,黑泽望着桥下黑漆漆的河水,真想一头跳进去了事。

即在此时,一辆人力车驶过他的身旁,有人叫住了他。

“重季弟弟,是你吗?”说着,一名少女从车上跳了下来。

待她走得近了,来到路灯下面,黑泽才看清,他正是他的堂姐八千代。五年不见,堂姐已然出落成了一名光彩夺目的大姑娘,八千代比重季长两年,现在已然快要满十八岁了。

雨雪细细密密地落着,在暖黄色的路灯之下,八千代那白皙的皮肤比新雪的颜色都要干净,她那娟秀的容颜,比任何画中的美人都要漂亮,一头浓云一般的黑发压在她的头上,插着带泥金画的发梳,戴着金簪,梳成大岛田髻的发式,那头发并不太齐整,几绺不听话的秀发从额头上垂下来,凌乱中透着些许天真可爱。堂姐的颈子上围着洁白的狐毛领,身上穿着一套三件式的访问装,红色锦缎的腰带上,用金线绣着百合花。

堂姐的这幅光鲜亮丽的模样,登时叫黑泽觉得自惭形秽,他低着头,向后退去,八千代却抓住了他的手。

“啊!果然是你!”八千代欢快地叫道,她回过头,对另一辆人力车上下来的年轻女佣喊道,“阿金,叫车夫等一下,我遇到重季弟弟了,就是我先前对你说过的信浓的表弟!”

黑泽看着那时还是一名十六岁少女的阿金忙上忙下,吩咐过车夫,又举着一把纸伞跑了过来,在八千代头上撑开。

“怎么?你到东京来了?现在住在哪里?舅母还好吗?”少年站在路灯的阴影中,八千代看不清他忧郁的神色,只是一个劲儿地提着问题。

当下,重季便明白了,姑父和姑母一定是告诉过八千代,黑泽一家早已回到乡下去了,他不愿意戳破这个谎言,更何况,本间夫妇对他家庭的悲剧漠不关心,即使告诉他们实情,也只不过是令人为难罢了。

他嗫嗫嚅嚅地随口应了几句俗套话,只希望少女尽快放开他的手,让他摆脱这个难堪的场面,然而,八千代却执拗地拽着他的手嘘寒问暖。

“呀!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堂姐用她柔嫩温暖的双手搓着重季的手掌,少年的手上粗糙的触感让她逐渐察觉到,这些年来,黑泽母子恐怕过得并不好。她心下发急,但是奈何确实没带什么钱财,想要接济堂弟,恐怕也做不到,更何况,直接把钱给人家,不是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吗?

她暗暗发着愁,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头发,她摸到了那只泥金画木梳,突然心生一计,她摘下梳子,塞进堂弟手里,说道:“你看这木梳眼熟不眼熟?当初你来我家的时候,不是盯着那本画册上的美人看了很久吗?我问你在看什么,你红着脸回答说‘那女人头上的梳子很漂亮’,我在店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想起你的事,就买了下来。这个送给你,将来你有了心上人,也可以让她和画片上的美人打扮得一样漂亮。”

黑泽呆愣着,看着手上的木梳,尽管八千代找了一大堆借口,但是心思敏感的少年却知道堂姐看出了他的困窘,他迸着一股傲气,想要拒绝对方的一片好意,就在他即将开口的时候,为八千代撑伞的年轻女佣突然出言提醒道:“小姐,我们耽搁太久了,新姑爷在家中等着,怕是要着急的。”

这一下,黑泽的心思完全被吸引到了别的事情上。

“你结婚了?”他问道。

“呸!什么新姑爷,还不是呢!”少女红了脸,向阿金啐道,随后,她带着新嫁娘的羞涩,低着头,对重季解释,“大后天才要结婚。”

说着,她又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握住黑泽的手,欢快地叮嘱道:“你和舅母来参加婚礼吧!文京区小川町一丁目的松冈家,大后天午时摆宴,一定要来呀!”

堂姐说着,打定主意求新婚丈夫帮忙暂时接济一下黑泽母子的生计,未婚夫松冈是个慷慨热心的好人,一定不会拒绝她的请求。八千代没有给重季任何拒绝的机会,便放开了他的手,跑回了车上。人力车渐渐驶远了,少女那挥着手的身影消失在了雪夜里,那清脆地嚷着“说定了!你要来呀!”的声音也逐渐被一片风雪吞没掉了。

黑泽孤独地站在泪桥上,手里死死地攥着那把木梳,抬起手,想要将它扔进河中,却又停住了,他把木梳抱在怀里,蹲下身子,把脑袋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但却没有流下半滴眼泪,许久之后,他拿衣袖抹了抹鼻子,搬着一双被冻得发僵的脚,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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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信玄公:指武田信玄,战国时期大名,曾统一各势力割据的信浓国。信浓位于现今的长野县,信浓为其旧名,亦称信州。

②出自《论语》,意为——富裕与权势,这是人人渴慕的,但若不是以正当手段取得,君子是不接受的;贫穷与低贱,是人人都厌恶的,但若不是以正当的方式摆脱,君子是宁可不摆脱的。

③山谷:位于南千住,是东京的贫民区,距离浅草很近,步行只有十分钟的路程,下文的泪桥位置临近浅草二丁目。明治初期,日本政府在山谷地区建造了大量的简易木造房屋(即长屋),许多人力车夫一类的贫困劳动者都居住在这一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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