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新菲涅斯塔拉宫的路上,艾汀已然向那名火神教少女询问了她的来历。正如艾汀所推断的,少女来自特伦斯西部边陲。她的名字叫做艾莉娜·伯内尔,是家中次女,伯内尔家的长姐为了赚钱抚养两个妹妹而离开了她们,留下艾莉娜与皈依六神教的幺妹相依为命。在一年以前,她们的妹妹爱维妮娜患上了星之病,听闻天选之王将到访圣城的消息之后,她们设法取得旅行证,来卡提斯寻求救助。艾莉娜将妹妹送进了收容星之病人的克莱门特修道院,自己则在修道院的附属地产上找了一份织工的活计,在这一天,突然有一名僧侣模样的人跑来通知她,说她的妹妹跑掉了。在她焦急地寻找爱维妮娜之际,她却看到重病的妹妹出现在了奥尔西尼街。
少女所说的一切完全符合艾汀的推测,除了三姐妹都是帝国移民之外,没有任何出乎意料之处。
“你调查过那个半死骇化的小女孩是谁放出来的吗?”趁着酬酢的间隙,艾汀低声向阿斯卡涅问道。
“伊西多罗枢机主教,阿尔斯特人,安提诺斯的门徒之一。”
“这件事和安提诺斯无关。”艾汀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他的结论。
阿斯卡涅点了点头。
“我赞同你的意见。安提诺斯可能会公开质疑你、反驳你,但是他不会利用一个重病的孩子和一名无辜的少女。以他的性情来讲,这种行为……”
“器量太小了?”艾汀一面回应一位枢机主教的致礼,一面凑近阿斯卡涅,用含笑的声音接口道。
“没错。器量太小,”金发青年皱了皱眉,又道,“……无谓,而且无聊。”
“说实话,这也是我正在考虑的事情。”艾汀向一名致敬者挥手致意之后,把双手背在身后,一面用眼梢觑着阿斯卡涅,一面说道,“直到现在,我也无法理解策划这件事情的家伙究竟是怎么想的。路西斯是一个宗教和民族的熔炉,作为世世代代统治那里的家族,切拉姆深谙如何调解不同族群之间的纠纷,在我们的家族中,有几句代代相传的格言,例如‘一种信仰意味着专制,两种信仰意味着战争,三种信仰意味着自由与和平’,以及‘如果一位君主需要平息一场狂热,那么最聪明的做法不是遏制它,而是用一种对他有益的狂热去取代它’。因此,你看,这种对别的君主而言异常棘手的事,我处理起来反而驾轻就熟。把一名火神教徒推给我,确实有可能败坏我在六神教徒眼中的形象,但是这也可能给我增加一批忠实的追随者,几率五五开,然而,他忽略了一个事实:即便六神教徒没那么爱我了,但是他们仍旧离不开我,在这一局里,我可以输的东西不多,而我能够赢的东西却不少。”
“的确。”阿斯卡涅思索了片刻,附和道,“这件事做得很轻率。谋划这件事的人,要么就是对你毫不了解,要么就是别有所图。”
“本来以我多疑的性格,我应该认定他别有所图,但是,考虑到伊西多罗是那个阿方索·基尔加斯的同胞,我又不那么确定了。”说着,艾汀对阿斯卡涅狡黠地眨了眨眼。
想到好友少年时曾经无数次用阿尔斯特王子的自大和蠢笨来耍笑,阿斯卡涅有些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在金发青年寝馈于他们共同的回忆之中时,艾汀却在思考。他沉吟了片刻,继而挽住阿斯卡涅的胳膊,凑到后者耳边说道:“无论如何,我需要你把消息放出去,尽量不露声色地让安提诺斯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阿斯卡涅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导师对门徒的错误负有责任,我要安提诺斯欠我一个人情。”艾汀缓缓地吐出这句话,捏了捏好友的手。随后,他放开阿斯卡涅,带着一脸装出来的殷勤笑意,张开双臂,向安提诺斯走去。
作为神巫家族世世代代居住的宫殿,新菲涅斯塔拉宫不缺乏财富,从它那雕梁画栋的回廊和它那雄伟的廊柱,以及那堪称艺术杰作的飞扶壁之间,可以管窥到弗勒雷家族的先人以及六神教廷数千年来的积累。
晚祷的钟声已然敲响,一行人穿过重重回廊,向唱诗堂走去。艾汀和他的随员们本不打算参加晚祷,然而,阿斯卡涅隐晦地提醒他,天选之王的缺席将使僧侣们无比沮丧,于是,艾汀只能耐着性子,熬过了那场冗长的仪式。自从告别神影岛之后,这恐怕还是他第一次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捱完晚祷的全程。
晚祷之后,所有人都向膳厅走去。十二盏枝形吊灯将膳厅照得通明雪亮,膳厅上首宽大的平台上摆着一排长桌,路西斯王位居首席,六位白袍祭司则分坐在他的两侧,艾汀的左手边是阿斯卡涅,右手边则坐着来自路西斯的阿纳塔修斯。天选之王的几名身份最高的随员和枢机主教及宗主教们一起坐在膳厅的两侧,宗主教并未全员到场,像弗朗齐斯这样在宫廷中身居要津的主教们将和他们的国王一同前来。
正对着膳厅的长桌,安放着一座布道讲台,大理石台面上摊开着一本经书,而负责在晚餐时讲道的僧侣早已就位。
在布道台上的教士吟唱着漫长的餐前祷的同时,艾汀一面漫不经心地听着节俭进餐颂那熟悉的平板旋律,一面在心中默默地梳理着刚刚的收获。
新菲涅斯塔拉宫前厅中的寒暄乏善可陈,那不过是一些言之无物的场面话,艾汀用奥尔西尼街上的骚动对安提莫斯进行了一番浅尝辄止的试探,一切都和他预料的一样,那名年高德劭的白袍祭司对于门徒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现在,那名信仰火神教的少女和她刚刚病愈的妹妹正处于杰拉斯的照管下,对于爱维妮娜为何会在白昼里的圣城化为死骇,法师塔的管理者同样感到十分好奇。为时不长的相处叫艾汀对圣塞莱斯廷的院长产生了几分好感,他知道这位法师是一名心思纯正的人,只要目前天选之王和教廷的利益并无根本性的冲突,那么对他而言,杰拉斯暂时便可以被视为一名值得信赖的朋友。
眼下,六位白袍祭司之中,巴鲁赛特早已对路西斯王构不成威胁;杰拉斯在教职会议中很少过问政事;阿斯卡涅虽然和艾汀偶有分歧,但是目前他尚且不会反对路西斯王为东伊奥斯构建的蓝图;阿纳塔修斯出身于路西斯贵族世家,从他目前的处事风格来看,他和艾汀分享着相同的价值观,因此,对于路西斯王而言,把他争取过来,并不算太难;至于白袍祭司中唯一的女性西尔维雅,尽管这位女修士在教职会议中人微言轻,但是她的一票也至关重要,而艾汀早已找到了用以打动她的突破口。两个月以前,卡提斯及周边的女修院爆发了一场罢工,看护星之病人的工作异常繁重,而一向以来,负责发号施令的只有男性圣职者,修道士们沐浴着荣光,而修女们却只能默默无闻地站在阴影中,长久以来的不公正待遇点燃了女性修道者们的怒火,她们仍旧在尽职尽责地照看病患,但是却不再像以往那样承担教会的一切杂务。修士和修女之间的分歧由来已久,这场新近的冲突来势猛烈,从新菲涅斯塔拉宫中异常的氛围中便可见一斑,在卡提斯,往往是修女们负责烹制菜肴,清洁维护宫殿,以及在餐桌边提供服务,而现在,这些杂役几乎全部由低级修道士和仆役们承担。一望可知,即使是天选之王的到来,也未能软化修女们的抗争态度,卡提斯的内部分歧为路西斯王笼络西尔维雅提供了绝佳的机会;因此,天选之王唯一需要认真对付的反对者只剩下了安提诺斯,而他,已然找到了可用的筹码。
除了尽量拉拢六位白袍祭司以使其成为路西斯的外交筹码之外,路西斯王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
在前往礼拜堂的路上,艾汀在一众修士的引领下,对新菲涅斯塔拉宫进行了一场简略的参观。两个钟头以前,他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新菲涅斯塔拉宫的总执事长向他介绍宫殿的掌故,一面装出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环顾着那些豪华的房间和纵横交错的走廊,实际上,关于这座宫殿的历史,他早已从母亲的口中听过太多了,他虽然从未踏足过这里,但是对于新菲涅斯塔拉宫,他熟悉得无以复加。他装作被那些栩栩如生的壁画、琳琅满目的镀金雕饰,和数不胜数的艺术品所吸引,好奇地四处张望,实际上,他却在内心描摹、勾勒着这座宫殿的全貌。
他知道母亲生前的习惯,在这样结构错综复杂的建筑中,往往掩藏着无数秘密,富丽轩敞只是其表象,墙壁挖空了可以形成密室,平平无奇的壁灯和画像可以做成机关,高耸的书架后面也许别有洞天。
他还记得弗朗齐斯对他吐露的秘辛,固然,那个卑劣的教士可能满口胡吣,但是,艾汀更倾向于认为前任神巫将一些危险的事实葬入了黑暗。他知道任何秘密都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更何况,在母亲去世之前,她曾经试图将艾汀召唤回来,也就是说,她已然做好了吐露真相的准备,既然如此,她的秘密自然会留下其存在过的钤记。那名葬身大火的学者究竟从普提奥斯神庙中带回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导致母亲几次三番杀死她的孩子?探寻克拉丽丝的隐私让艾汀感到有些不自在,但是,出于安全的考虑,这是他必须做的,为了索莫纳斯,他必须知道切拉姆的血脉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路西斯王正式加冕以后,他不可能离开自己的国土,频繁造访圣城,这样深入新菲涅斯塔拉宫的机会可一不可再,他必须要在这段时期内,给内心悬而未决的疑惑找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