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夜里,在花牌会之后,黑泽重季本不欲回家,奈何他有一份急用的文件留在家中,阿金那那件事以来,他便疏远了搬弄是非的柳泽,虽然柳泽对内情一无所知,但是在某种程度上,黑泽总是不可避免地为这场乱子责怪着总管,他宁可一无所知地就这么糊涂地过下去,也不愿意亲眼见证自己千疮百孔的尊严和权威。奈何除了柳泽之外,家中也没有能够信任的人,于是,他尽管继续留用着那名总管,却不再乐意把重要的事情交托给他了。除此之外,他的归家,还有另一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他在家中总是坐如针毡,无论呆在哪里都觉得不甚自在,但是隔一段时期不回去一次的话,他又会觉得心中不安,所以还是决定亲自过去,他不知道这是出于作为家主的世俗性义务,还是为了勉强维持家庭表面上的体统,在这种窘困之中,他察觉到了某种因果报应的味道。
这个时候,早已到了昼夜凝霜的季节,黑泽重季坐在人力车的挡雨棚里,檐外的世界被细密的雨幕封锁着,寒风拂过,冰冷的水滴潲了进来,落在黑泽的面孔上,他在这凄寂的冬雨中打了个寒颤,命令车夫快些赶路。他搓着自己冻得发僵的手,一面后悔没有挂个电话叫家里派车,一面感叹着自己的老境将至。
冷清的寒夜里,路上阒寂无人,只有人力车碾过石板路发出的辘辘声响,干枯的树叶被狂风摇撼着,簌簌地落在泥泞中,风不时停歇一忽儿,下一刻又裹挟着落叶和雨水卷土重来,掠走了身上好不容易积蓄起的暖意,这种间歇远比狂风大作更加恼人。黑泽重季把大衣的獭毛领子往上拢了拢,半张脸几乎都扎在了厚重的皮毛中,他的思绪在白日里烦琐的事务中载浮载沉,他在脑海中清点着那些即将到期,丞待追索的期票,又考虑了一番足尾的矿山岁末盘核的人员安排。在思考当中,他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襟,月读的身影自他的脑海深处隐隐约约地浮起,他想到,同样的獭毛外套,夫人似乎也有一件,按照惯例,欧米伽一概不能着袴,因此西服一类的东西自然是不能穿的。去年正月,子爵刚刚应承了这桩婚姻,那时候,他作为未婚夫,时常造访正亲町家,偶尔也带着月读去看戏,当时,月读的和服外面便是套着一件黑色的獭毛斗篷,他看着那双即便是在洒满霜针的冬夜里,也不得不踩着雪驮,穿着单薄足袋的脚,只觉得身为欧米伽,真的是相当可怜,不过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念,随即便湮没在他对庸常理路的近乎麻木的因袭之中了。
渐渐地,黑泽察觉到自己已然无法继续将心绪固定在无害的日常事务上了,他的思考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荡开去,转向他的家庭,他回忆着一年半以来的种种,仍旧想不通,那个对继子亦能温柔相待的人,究竟为什么偏偏对自己腹中的胎儿做出那样可怕的事情。
身为欧米伽,难道他竟然不想生育孩子吗?还是说,他单单只是不想生育他这名丈夫的孩子呢?这末后的想法时常浮现在黑泽的脑际,令他感到疑惑而又恐惧。
他承认,新婚翌日的那件事,是他做得过分了。那时候,他的愤怒表面上虽然是因为欧米伽的忤逆,但是其中一大半却不过是迁怒,——每当他面对荒的时候,望着儿子那双纯真、正直的眼睛,他总是不自觉地感到一股烦躁。那一天,在离开宅邸之后,他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反省了一番,心中难免有些杌陧不安,参加过茶会,归家的途中,他特意弯去了日本桥一带,在三越为夫人挑选了一枚品相上乘的蓝宝石戒指,充作赔礼。事后,他没有道过歉,只是不断地买来一些奇珍异宝,以讨好新婚夫人。对于那些价格高昂的礼物,月读一向是无可无不可的,他既没有像黑泽以往的那些虚荣的情人一样欣喜若狂,也没有迸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执拗地将它们退回去,这些东西只是堆积在他房间的角落,静静地落着灰。
他对他究竟有什么不满呢?黑泽重季自问已然尽到了做丈夫的义务,世间的家庭不都是如此吗?为什么唯独他享受不到一家之主应得的安宁呢?
在拜访正亲町家的时候,他曾经看到子爵的书架上摆着一摞《青鞜》,对于这种离经叛道的思想,黑泽重季一向嗤之以鼻,难道月读正是因为受那臭名昭著的平冢雷鸟①的妖言所惑,才做出了如此悖逆天理伦常的事情吗?说什么欧米伽身上潜藏着无限的可能,应当冲破藩篱,争取与阿尔法平等的权利,这难道不是无稽之谈吗?欧米伽生来柔弱,他们至多只能算是半个人,生育是他们的天职,顺从是他们的天性,坤只能依赖乾,才能在这世上生存,这就像是大地永远雌伏于苍穹之下一般,是自古颠扑不破的真理。黑泽重季这么想着,然而,在他的心底,却总有一个令人不快的声音,不断地提出诘问:真的如此吗?
说实话,从阿金那里听说月读的所作所为时,黑泽的第一感觉是震悚。在那之前,他从未想到过这名看似终日无所用心的欧米伽,居然早已牢牢地掌握住了他宅邸中的一切情况,从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他便能推断出仆人之间隐秘的联系,阿金在东京住了三十几年,其亡夫又是一名实打实的江户子,就连黑泽重季,也没有看出她那一身都市做派之中的破绽,直到阿金揭开真相的一刻,他才第一次晓得这名女佣人原来是萨摩出身。月读眼光锐利,判断迅速,行事果决,那深潜韬晦的耐性,不露锋芒的心机,以及步步紧逼,将猎物折磨得身心崩溃的手段,令人忍不住为之惊叹。在面对月读的时候,黑泽重季总是难以保持他那种傲慢的优越感,他总是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在某些地方,恐怕远不如这名欧米伽。和月读比起来,他是迂陋的,如果剥除社会和生理赋予他们的身份,让他以自己的本色,站在月读的面前,也许他便不得不认清自己低人一等。他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这些,只是迸着一股阿尔法的骄傲而不肯承认。
但是那又如何呢?欧米伽生来便有着致命的弱点,这弱点令他们只能匍匐在地上,沦为命运的奴隶。关于这是否公正,黑泽重季从来没有考虑过,一代又一代的人便是这么过来的,当“不公”成为了“习俗”,它便具有与真理同等的力量,这力量以强大的惯性统摄着世间的道德,生活在其间的人往往不自觉地委身于这种因袭,从而逐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顿下来。黑泽并不善于思考这些抽象的理论,在过去的四十六年之中,他便是这样在浑浑噩噩的安堵之中度过的,直到近来的这件事情汩没了他本来的“正常”,将他的安宁,他的尊严,以及他自以为的权威,猝然砸得粉碎。
这个时刻,街车早已停运,只有人力车夫们,还在寒夜中发着抖,等待着主顾上门,在换了两趟车之后,人力车已然行驶到了目白一带,枯枝在夜空中伸展着桠杈,随着寒风瑟瑟摆动,防火灾的警钟声自远处传来,将黑泽重季自沉思中唤醒过来。他望着四周那黑魆魆的树影,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家很近了,夜色沉沉地笼罩在他的头上,携着令人不安的谜团朝他压了过来。
车子抵达门前,由于黑泽在付钱方面手面十分慷慨,车夫便殷勤地替雇主去叫门,门锤响了十几下,直到黑泽在车上冻得直打哆嗦,才有人出来应门。
黑泽蹙着眉头,瞪了一眼看门的平造,便命令车夫直接驶到宅邸里去。这个时候,家里的人大多已经睡下,只有刚刚得到通知的柳泽手持提灯,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御寒的外套,站在袖塀前面迎接。
总管躬身一礼,吩咐车夫到门房那里喝一些暖身的甜酒,便接过黑泽的外套,陪着主人一起走进了洋馆。
“看门的怎么是平造?叫了许久,门才开。”黑泽不满地问道。
“这是夫人的安排。”总管鞠了一躬,“毕竟是火灾频发的季节,夜巡的人手不是很够,因此守门的胜吉也被排去轮岗了。和夫人商量了一下,胜吉不在门房的时候,便由平造顶上。”
“夫人?他倒开始管起事来了。”闻此,黑泽发出了一声讽刺的冷笑。
柳泽恭恭敬敬地回答道:“老爷长久不在,许多事情便只能劳累夫人了。”
“别管什么夜巡了,把胜吉调回到门房去。夜巡若是缺人手的话,便叫平造去吧,这人整日疯疯癫癫、大惊小怪的,去巡查火情倒也适合。”黑泽重季命令道,不自觉地想要和月读唱唱反调。
“是。”总管应了一声。
“我要在书房中处理一些文件,一时半刻还不会睡。你叫人送些宵夜过来。”黑泽一边说着,一边穿过前厅,走向一楼的走廊,随后,他沉吟了片刻,继而叫住总管,又补上了一句,“叫夫人的使女来书房一趟。”
黑泽重季坐在台灯下,一面吃着点心,一面在文件上做着注疏,等了许久,妙子才穿扮整齐,睡眼惺忪地出现在书房中。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女佣人坐到书桌对面来,随即,头也不抬地用随意的口吻问道:“夫人睡了吗?”
“一早便睡下了。”侍女欠身行礼道,“近来夫人有些头痛的毛病,总是难以成眠,医生来看过,说是脑震荡的后遗症,给开了些安眠的药物。夫人大约九点钟便吃过药,躺下了。”
妙子的这些话,不啻于将黑泽的罪行摊在了他眼前。黑泽握笔的手顿了顿,被这几句话刺得有些别扭,自从那件事之后,除了柳泽这样见风使舵的小人之外,大多数佣人干脆将他当做了恣睢暴戾的野兽。
黑泽的脸上泛起了难堪的红晕,他一面装出一副忙碌的模样,唰啦唰啦地翻动着纸张,一面用极寻常的语气说:“明天我会在家中留到午后,告诉夫人,我要和他一起用午饭。”
说完这句话,他挥了挥手,示意妙子可以回去了。其间,他一直低着头,甚至不敢去看侍女的脸色,他知道妙子的表情一定不大好看,侍女和月读处得久了,早已对这名性情随和的主人产生了一些感情,听到老爷的话,她恐怕以为明日又会有一场风波吧?
什么性情随和?黑泽重季禁不住冷笑着暗忖道,这栋府邸里,恐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月读那冷酷无情的真面目。继而,他又不由得感叹,在涉及家庭的事上,他竟然已经沦落到了如此软弱的地步,如今的他,居然连一名侍女的脸色也要惧怕。
当妙子离开之后,黑泽重季蓦地靠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在人心一事上,他承认自己是个极其鲁钝的人,很多事情,既然想不通,他便决定不再去想了。他横下一条心,决定结束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态,在过去的五个月之中,他就像是一名已然把脖子套进绞索的死刑犯,却迟迟等不来自己的刽子手。无论月读想要什么,都随他去吧,离婚是不可能的,这件事,至少正亲町那边不会答应,欧米伽没有占有财产的权利,一名离开丈夫的坤,如果无法回到原本的家庭的话,甚至会沦落到无处可去的地步;况且,黑泽重季仍然需要这名出身高贵的夫人来抬高自己的身价。几经衡量之后,分居成为了一种可行的方案,宅邸中还有一座空置的别馆,是他为亡故的前妻兴建的,收拾一下,倒也是个精雅的处所,月读带着几名贴身仆从居住刚好合适,但是这样一来,继承人的事便只能作罢,非是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愿意走到这个地步的。他想要和月读谈一谈,劝他回心转意,也算是解决一桩梗在心中的事情。
黑泽抽着烟,思索着明天的措辞,窗外的狂风仍在吹着,他坐在书房中,直感到那寒气透过了玻璃,沁入了他的肌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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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平冢雷鸟:明治至昭和时期的日本妇女运动领导人,《青鞜》便是她创立的刊物,数度被迫停刊。鉴于本文αβΩ的背景,便将这一部分做了一点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