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回想起那一天的事情,黑泽重季仍然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那样做。
当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浑身发抖,气喘吁吁地握着那支手杖,坚硬的紫檀木已然有几处断裂了,上面糊满了鲜血,粘着一些浸满血污的银白色的发丝,他的双手上同样染着黏腻的血浆,那血液已然开始发冷,有几处甚至早已干涸。
一时之间,他甚至想不出这究竟是谁的血迹。
直到他低下头,看到了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的月读。
他的脑子里逐渐浮现出了一些混乱的景象,他死命地揪着月读那头令人称羡的银色卷发,将他拖到了地上;他挥起手杖,朝他的脑袋上抡去,那张白皙、俊雅的面孔登时血流披面;他像疯了一样,用手杖殴打他的背脊,而在对方蜷起身躯的那一刻,他又狠狠地抬脚向他的肚腹踹了几下。他的头脑浑浑噩噩的,记忆昏乱不堪,他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在这整个过程中,他没有遭遇任何剧烈的抵抗,月读只是抽动着肩膀,艰难地喘气,一边咳着鲜血,一边断断续续地笑着,在他的印象里,这名矜持的华族青年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肆意的狂笑,那笑声让他心烦,令他恼怒,焚烧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最后,他做了什么来着?
黑泽重季抬起手来,用染血的手掌揩拭着沁满额头的冷汗,他用呆滞的目光望着地上那具奄奄一息的躯体,从那凌乱的、散开的衣裾处,可以看到月读那白皙而柔韧的双腿之间染满了鲜血。他想了起来,没错,在殴打了他之后,他又玷辱了他。在遭受虐打的时候,月读没有做出丝毫反抗,但是当他扯开他的衣裾,试图扳开他的双腿的时候,那名似乎早已遗弃了这个躯壳的欧米伽前所未有地猛烈挣扎了起来,他推拒着,无力的手指胡乱抓挠,在施暴者的脸上留下道道血痕,这个时候,由于先前那发疯一般的殴打,月读左边的脚踝肿胀着,透着乌黑的淤血的色泽,毫无疑问,那里的骨头已然受损,但是他却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用那只没有被压制的、重伤的脚,向黑泽的腹部发狠地踹了几下。男人被激怒了,他一下又一下地对那张漂亮的面孔砸下拳头,直到受害者不再动弹。他粗暴地摩挲着月读光裸的腿脚,感受那肌肤在自己的抚触之下抽搐颤抖,随后,他将早已鼓胀的性器猛地刺进了那令人迷醉的地方,欧米伽的腹部抽缩起来,黑泽将自己深深地埋入那温暖的皱襞中,只觉得浑身血液沸腾,他听着萦回在房间里的那一声声凄惨的喘息,却感觉现实离自己非常遥远。他沉浸在这种野蛮的狂喜中,任凭原始的愤怒充溢着他的内心,噬啮着他的理智。在交合之中,他感到一股股的热流浇在他怒张的性器上,他以为那是欧米伽的屈服的表示,一种神秘的满足感占据着他,他一面发出着孤独的嘶吼,一面将自己的痕迹留在了那具肉体中。直到他抽身的一刻,他才看清,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热潮中的爱液,——泉水一般的鲜血泛着泡沫,正在汩汩地从他刚刚占据过的地方涌出来,流向欧米伽柔滑的大腿。
他慌乱地向后倒去,手掌摸到了那支曾经让他感受到力量的紫檀木手杖,靠着木杖的支撑,他颤颤嗦嗦地站起身来,呆钝地望着眼前的惨象。他不能再抵赖了,在这具垂毙的躯体面前,社会的陈规、阿尔法的权威、丈夫的权力,全部都不过是脆弱的借口,这是强奸,不,更确切地说,这是行凶。
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蹲下去,就像遮掩自己犯罪的痕迹一样,拢紧了月读的衣裾,他颤抖着,像个疯人一样大喊大叫。争执的声音早已传了出去,以柳泽为首的几名高级佣人战战兢兢地等在走廊中,生怕闹出不可收场的事端,此时,听到主人的呼唤,他们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在那之后,重伤的欧米伽昏迷了将近一周,他双眼紧闭,气若游丝,惨白的脸有一半裹在纱布里,身上穿着雪白的中衣,散乱的银色卷发披散在枕头上,整个人如尸体一般一动不动地躺着。和黑泽相熟的医生早已来看过,说:“这伤大概是致命的,最好还是提前做好准备。”
当时,那医生看向他的目光中透着惊惧、责难和鄙夷。而黑泽重季,只是一动不动地,呆愣地望着那个他一手造就的垂死者,不住地摇动着他的头,动作迟滞,目光中充满惶惑,好似一头困窘的野兽。
出于义务,事发第二天,他通知了正亲町子爵,做父亲的来了,在黑泽那如同罪犯一般闪闪躲躲的目光中,年老的绅士坐在伤者的床边,握着那毫无知觉的手,叹道:“太可怜了……”
子爵翻翻覆覆地重复着那句话,将脸孔埋在双手之间,掏出一块手帕,摘下金丝眼镜,揩拭着眼睛。黑泽重季站在一旁,早已预料到岳父会有一场怒气冲冲的发作,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哀叹了半晌之后,正亲町子爵站起身来,非但没有吵闹,反而格外平静地示意他一起到外间的会客室去。
“这事情真是叫人为难啊……”落座之后,子爵先是沉默了半晌,继而点燃了一支外国香烟,“两个人的出身不同,生长的环境也天差地别,在婚姻之中偶有些龃龉,无法领会彼此的心意,也实属正常,但是闹到这般地步,就未免有些不知分寸了。你是知道的,我的另两名孩子都在海外求学,恐怕有定居的意愿,次子是我老来唯一的安慰,现在看来,这孩子也许反倒会先我一步而去。当初在答应这桩婚姻的时候,我见你是个深明事理的人,头脑也灵活,因此才信任了你,将心爱的儿子托付给了你,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对于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话,黑泽重季愣住了,他用诧怪的眼神望着正亲町子爵,在说这些话的当口,岳父的脸上没有显出愤愦,也没有显出半分哀伤,就像刚刚在那间病房里,他已然将悲恸的义务尽完了一样。
在惊异之中,黑泽略微思索了片刻,答道:“医生说过,三天之内是最危险的时期,今天已是第二天了,眼下还没有恶化的迹象,能不能挺过去,关键就看明天……。他伤得不轻,我自然不能将一个卧病在床的人交还给您,在这段时日里,我会承担起做丈夫的义务,待他康复之后,如果您要求我离婚,或者要求通报警察的话……”
子爵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
“发生了这种事,我自然不想将儿子留在这里。但是,作为家长,我也必须为他的利益做打算。这个孩子身为欧米伽,已然属于你,如果离婚的话,他便失去了一生的依靠;若是将你送官,事情则会闹得满城风雨,月读的面子上也不会好看。既然横竖都是悲惨的命运,那么还不如再坚持一下。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名誉考虑。你说呢?”
见黑泽没有答话,子爵径自说了下去:“这件事早已传了出去,甚至惊动了宫内省,那一边,我会尽量想办法对付过去。事已至此,除了尽全力保住月读的性命之外,也应当维护住上等人家的体统。因此,你要谨言慎行,万勿留下什么把柄。明天,我会请宫内省那边安排一位专给华族子弟看诊的大夫前来,在此之前,还请你找到一套体面的说辞,这既是为了你黑泽的家声,也是为了你夫人的名誉。嗯?”
说完这些,子爵弹了弹烟灰,好整以暇地靠在圈椅中,等待着他的答案。
正亲町子爵的话,虽然句句不离儿子的幸福和名誉,但是究其根源却不过是为了维护他自身的名声。此公似乎有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专长,那便是根据自己的立场和彼此的利害关系,来决定自己的感情亲疏,不,说那是“感情”,未免有些太浅薄、太浮表了,毋宁说,那是某种“表演”,对他来讲,得体的“做派”比“人”更加重要,孩子一旦离家,便是外人,其生活的甘苦尚在其次,第一要紧的便是不要牵连到自己。黑泽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对岳父隐秘的心思早已了然于心,正亲町这个人拥有一颗全然冰冷的心,他只看重自身,对于其余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他不在乎,因此也就不会动怒,更加不会做出失态的举动。黑泽重季并不是一个心思敏感的人,他不关心那些人性的沟壑,他只是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月读和他的父亲在冷漠之处看似相仿,然而本质却似乎判若霄壤。想及此处,他的心底禁不住泛起一丝冷笑,子爵大概是不会殴打妻子和儿女的吧?然而,他却也不见得比他更有良心。
静默了片刻之后,黑泽一躬到地,应了声“是”。
自此之后,关于这件事,明面上说是事故,而坊间私下里的传闻,便成了先前那名叫“龙田”的掮客所说的模样,这也是黑泽几经思索之后,做出的决定。——也许是为了维护自己身为丈夫的尊严,也许是出于一些其他的考虑,总之,月读所做的事情,他没有叫任何人知道。
昏迷六天之后,月读终于恢复了意识,十月份的时候,他的骨头已然长好,差不多可以慢慢地行走了。那场毒打在他左侧的额角上留下了一道永久的伤疤,那疤痕如同蜈蚣一般蜿蜒在白皙细致的肌肤上,泛着红,微微隆起,所幸他的额发长且浓密,足以盖住这道丑陋的疤痕,饶是如此,伺候月读的贴身侍女妙子仍旧忍不住在私下里哀叹,说:“好端端一张白璧无瑕的容颜,只可惜因为这样的惨祸而破了相”。
月读来到黑泽家的一年多以来,对待下人一向十分宽容,大事小情无所用心,刁难仆人的事情更加一次也不曾有过。尽管佣人们从不公开谈及那场风波,然而暗地里同情夫人的倒是占了多数,对于争执的起因,宅邸中总有些影影绰绰的谣诼,恰逢那一天,深受黑泽信任的老佣人阿金也哭哭啼啼地被打发掉了,故而也有不少人认为那场口角源于主人和夫人对阿金的处置起了分歧,还有一些人则认为这场争端或许与远在长崎的少爷有所关联。
自从月读醒来之后,黑泽重季便再也没有踏入过夫人的套房。他不敢面对自己的受害者,也猜不透月读究竟想要什么,在他的眼里,这名冷漠的华族青年俨然成为了一个难以揆情度理的怪物,唤起了他深深的畏葸。
从六月份以来,将近五个月的时间里,黑泽重季几乎可以说是在躲避月读。他每天早上不到八点便用完早饭,前往位于新桥一带的公司,公司里雇佣着几名经理,其中身为总经理的坂井精明能干,更加难得的是,其对黑泽忠心耿耿,照理说,黑泽作为东家,其实没有那么多事情值得他亲自处理,但是在这段日子里,他却像个小职员一样,每日不失时地往公司赶。逢到应酬的邀请,即便是那些无所谓的,以往的他必然会推辞掉的,他也能去则去,他一天接一天地早出晚归,尽量耽在外面,纵使是回到宅邸,也只待在自己的套房中打发时间,避免与月读撞见。
初秋时节,借着某次应酬的机会,他与旧日相好的游女们再次恢复了来往,从此之后,即便是夜晚,他也往往留宿在游廓中,回家也不勤了。
他总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他觉得他的宅邸仿佛被包蕴在月读的影子之中,在他踏进洋馆大门的一刻,那些困扰他的谜题,那些令他避之不及的现实,便会如同海浪一般向他袭来,将他卷入可怕的深渊,他逃离着月读,宛如在逃离恐惧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