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斯王无意公然挑起布道兄弟会和王国之间的矛盾,至少现在不想,眼下阿尔斯特和特伦斯的在宗教上的分裂和混乱还轮不到他来操心。目前,他只需要释放出一个信号——天选之王将把火神教徒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下,这一态度将帮助他拉拢生活在达斯卡地区的伊夫利特信徒;并有效地安抚路西斯境内,——尤其是王国西境,——为数众多的火神教徒;与此同时,面对路西斯王的明确表态,布道兄弟会这支庞大的苦修者团体将面临分裂的危机,一些修会成员将向卡提斯及天选之王彻底臣服,而另一些则将越来越傲慢地与正统教会对抗。
苦修及赎罪游行自星之病流行以前便早已存在,这种仪式蜕变自火神教严苛的补赎礼,布道兄弟会的苦修者将自己视为尘世与神明之间的桥梁,通过鞭笞或烙刑使自己经受痛苦,向神明乞怜,他们相信苦修者的鲜血可以弥补人类的罪恶。在极度的疼痛和大量失血之下,一些苦修者经历了“幻觉体验”,他们在神昏智瞀之中,脱口而出一些带着启示录味道的、听上去高深莫测的话,在许多地方,这种幻觉体验被视为神迹。星之病再次爆发之后,苦修者运动在一片突发的狂乱中迅速蔓延,逐渐遍布大部分六神教国度。
尽管教会曾经数次试图控制人们的歇斯底里,但是在失去神巫之后,教职会议发出的敕令收效甚微。在过去的五年之内,六神教会对东大陆的辖制松动了,圣座的缺席使卡提斯丧失了对于属灵事务的绝对话语权,当一个素来无所不管的教会力量松懈,新的宗教运动就会开始蠢蠢欲动,而出于自身的利益考虑,世俗君主则会对布道兄弟会和正统教会之间的争斗作壁上观。在这段时期内,卡提斯的处境十分尴尬,他们既不希望布道兄弟会继续扩大影响力,又需要这支狂热的修会为六神教维持信徒的数量。
现在的布道兄弟会尚处于积极阶段,也就是说,它仍在吸收力量,尚未取得权力,但是,艾汀看得很清楚,这一修会所掀起的苦修者运动在本质上是反神巫、反教会的。这并不是由于布道兄弟会提出过什么否定教会及弗勒雷家族权威性的纲领,而是因为,如果苦修者能够代替教士向神明祈祷,能够代替神巫展示神迹、传达预言,那么,布道兄弟会便等同于向整个六神教会发起了挑战。他们已然僭越神巫之职,担当起了在人类和神明之间居中调停的角色,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妄图取教会而代之。
届时,卡提斯对天选之王的依赖将变得无以复加,这无疑会帮助艾汀在六神教国度赢得不可撼动的影响力。
因此,对于天选之王而言,布道兄弟会尽管是个麻烦,同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机遇,而对于路西斯王国而言,这群狂热的苦修者则完全无关紧要。
路西斯人拥有天选之王,拥有东大陆上最繁荣的海港和城市群,谢天谢地,除了宗教辩论,路西斯人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操心。在过去两年的内战中,路西斯虽然遭受了一些损失,但是,在艾汀回归王座之后,王室官吏正在他的指示下飞快地清理着僭逆者的遗毒和积弊,在对王国的现状进行了一番初步评估之后,他可以很有把握地断言,用不了多久,昔日那个强盛繁荣的路西斯就会复苏。一般来讲,民众如果生活在一个能够为他们创造成就感的世界中,他们可以养家糊口、改善生活,总之,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他们便不会倾向于陷入与自己没有直接关联的宗教迷狂,因此,艾汀确信,布道兄弟会在路西斯找不到赖以孳息的土壤。
然而,阿尔斯特和特伦斯却不然。
在前文中,我们已然通过对阿尔斯特堡以及其周边几座城镇的介绍,管窥到了这座王国的面貌,阿尔斯特的商业并不兴盛,人民大部分都是目不识丁的农奴,与路西斯的自由农相较,这里的农奴几乎算是一贫如洗,社会的中间阶层,即有产者,寥寥无几,权贵与民众泾渭分明。迷信和狂热在这里永远不愁找不到销路。
从社会结构而言,特伦斯虽然与阿尔斯特大相径庭,但是在星之病开始蔓延之后,这个位于达斯卡南部的王国遭受了经济上的重创。商业的繁荣依赖于交通的顺畅,原本,除了南部的海港之外,特伦斯的西部重心一直在维纳斯河沿岸,商品通过运河向内陆地区流通,而阿尔斯特和路西斯的货物也会沿着这条河道销往达斯卡南部。这是一条重要的交通线,在维纳斯河附近,只要地理位置适中,商业总会发展起来。然而,在星之病开始流行之后,东索尔海姆关闭了维纳斯河沿岸的港口,并且,帝国声称出于对水源安全的考虑,东索尔海姆士兵游曳于维纳斯河,袭击并抢劫来往于运河的非帝国船只。随着这条传统货运路线逐渐变得危险重重,维纳斯河东岸的特伦斯城镇开始出现衰败的迹象。而在海运方面,对于特伦斯而言,最为便捷的行船路线是自卡埃姆出发,一路向西,经帝国的西部近海后,转而北上,穿过斯提里恩海,随后向东折,行至路西斯湾,在这条航线上,几乎所有的补给都需要从帝国西部沿海城镇获取,自从东索尔海姆对外国船只关闭港口之后,这条被称为“大水路”的老航线已然难以维持,现在,特伦斯所保有的几条货运路线中,仅剩下了自卡埃姆向东,经希吉拉海和奥拉若海的一条航线,对于一个严重倚赖贸易和船运的王国,这不啻为灭顶之灾。
随着社会景气的下降,特伦斯,特别是特伦斯西部,逐渐开始产生剧烈的社会动荡。这种变化表现在宗教、政治、文学、语言等各个方面,在星之病流行以前,索尔海姆语,以及用这种语言写就的诗歌,在特伦斯的布尔乔亚间是一种非常受追捧的时髦文化,尽管市民们也许只会说和写达斯卡南部方言,但是出于附庸风雅的目的,他们也总要学会几句索尔海姆语格言,记下几首索尔海姆语诗歌,除此之外,来自帝国的奢侈品在特伦斯也销路紧俏,但是,在两年多以前,神巫早已晏世,天选之王死于政变,绝望的情绪一度在伊奥斯甚嚣尘上,从遍布灰心和沮丧的社会中,布道兄弟会终于找到了他们的听众。他们宣称“尘世无可救药,大悔罪的时代已然到来”,在狂信者口中描绘的地狱恫吓下,许多富商和贵妇捐出了财产,他们操起一向被上等人鄙夷的方言,不再说索尔海姆语了,随后,他们将世世代代珍藏的、那些带有“异教徒味道”的工艺品和藏书扔到街上,付之一炬;而从焚烧文化象征到焚烧活人,这二者之间的距离从来都不会太长。
所谓的“圣战”的火种一直都在,一年以前,迦迪纳大公敢于向特伦斯和阿尔斯特提出结盟的建议,无非是看准了这一千载难逢的良机,布道兄弟会之所以能够以如此迅猛的势头发展壮大,其背后恐怕也少不了罗森克勒的推波助澜。现在,火种已然被点燃,它尚且未成燎原之势,但是,艾汀知道,他不能指望那些无知而又狂热的脑袋瞬间冷静下去,他能够做的,只是在圣战的火苗上撒一把灰,给它降降温,并且尽量将那些头脑发热的忠实信徒争取到自己的身边来,因为这类人毫无定见,他们今天追随布道兄弟会,明天也可能转向别的假先知,既然如此,天选之王毋宁让自己成为那个向群氓兜售希望的人,毕竟,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路西斯王虽然没打算过分讨好这些朝圣者们,但是他同样也没想吓坏他们。他望着人们脸上惶惑的神色,意识到他在听众们心中播下的怀疑已然到了合适的火候,随后,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艾汀清楚地知道,他那张极富亲和力的脸孔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当他挂起和煦的笑容之时,人们的恐惧苏解了,这种先抑后扬的把戏加重了他语言的分量。头脑简单的人通常会热爱那些恫吓他们又施以抚慰的强者,而不会尊重那些始终好言相劝的仁爱之辈。
艾汀举起一只手,在空气中划了个六芒星,为朝圣者们祝福。
他用温和的口吻说道:“六神虔诚的子民们,我并没有责怪各位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当疯狂和谬误来到你们身边,在你们耳畔窃窃私语之时,它往往披着正义和真理的外衣。在恐惧的驱使下,火神教和六神教国度的布道者从来没有停止过互相推诿,圣火会将瘟疫归咎为六神教徒,而六神教徒则反之,但是,我想请你们注意,无论是火神教徒,还是六神教徒,都不可能在星之病面前独善其身。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有染病的可能。
“为了维系一个紧密的团体,为了激发大众的凝聚力,管理者总是不惮于使用那些最简单易行的工具,——恐惧和仇恨,它们促使人以炽烈而盲目的热情遵循并捍卫神和人的法规,而下意识地不去思考那些别人要他们遵守的‘金科玉律’究竟旨在开启人们的智慧、增进人们的幸福、改善人们的德行,还是反之。这是一个悲哀的事实,人性的软弱让我们过分追求那些确定的事物,只要有强者肯指出一条路,指出一条号称绝对正确的通往天堂的路,就会有数以千万计的人前赴后继地涌进这条道路,而不去问问道路的尽头是否是虚无。伊奥斯大陆的人们,你们被那些危言耸听的话吓坏了,惶怖让你们放弃了理性,甚至不惜听从那些最荒谬的谣诼和迷信。
“将瘟疫归咎于你们的同类,无疑是一个可怕的错误,随之而产生的杀戮则更加有违一名六神教徒应有的处世之道。星之病正在折磨所有人,包括火神教徒、无信仰者,以及蛮族宗教的信仰者在内。因此,说你们的邻人带来了疾病,是毫无道理的。请你们想一想,如果星之病是六神对异教徒的惩罚,那么为什么神巫和天选之王的治愈力在这些你们认为‘该遭诅咒’的人身上也一样能够生效呢?反言之,如果星之病是火神教徒为了毁灭六神教国度而蓄意散播的,那么他们为什么也同样遭此折磨呢?命运赐予了我拯救众生的力量,一名牧人,难道要因为他的一些羔羊是黑色的,他便放弃带领它,而任由它被山间的饕餮噬啮撕扯吗?在这里,我对你们起誓,我将担负起自己的职责,对所有人施以救济,遑论你信仰六神,还是崇拜伊夫利特;遑论你家财万贯,还是贫无立锥;遑论你权势滔天,还是寂寂无名;遑论你清白无暇,还是遍体污秽。
“我不偏私,不评判,偏私和评判属于人类,我只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