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你就照他说的做了?”听过阿金的一番叙述,黑泽重季吐出一口香烟,居高临下地问道。
在雪茄烟气的笼罩下,阿金看不清主人的神色,她仍旧跪在那里,双手颤抖,两眼发呆,整个人的思想都浸在一种末日将近的惶惶不安之中。
她像求神拜佛一样双手合十,哆嗦着,不断地叩着头,哭泣道:“我没有办法啊!老爷,请饶命吧!”
“那药……他喝了吗?”黑泽重季蹙起眉,有些犹豫地问道。
对于答案,其实他早已心知肚明,只不过这个男人仍旧存着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他希望去年七月的那次流产只是出于自然原因,哪怕是他自己的责任也好,黑泽重季是在老式的教育下成长起来的,他对所谓的丈夫的尊严与权威深信不疑。对于月读,他自问没有做过半件错事,或者说,至少在他的眼中,事情便是如此,男人管教自己的坤,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的父亲便是如此,他身边的每一个男人也概莫能外,他生活至今,已然度过了四十六个漫长的年头,他对家庭的认识早已形成了不可摇撼的定见,在一个家庭中,丈夫和父亲就像星系中的恒星一样,而妻子或儿女便如同那些围绕着太阳移动的行星,他们从恒星那里汲取光和热,按照恒星为他们划定的轨道规行矩步地运转,不应越出藩篱半步,然而现在,居然有一颗不自量力的行星想要摆脱他的统摄?黑泽无法理解,就像任何一个极度自负的男人一样,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夫人居然背叛他到如此地步。
然而,阿金的回答击碎了他最后的一丝希望,女佣人哭哭啼啼地点了点头。
“他喝了。……我把那药拿回来,煎好,又再次苦苦劝了他一番,这可是有大罪过的啊!莫说神佛的惩罚,单单只是事情败露的话,便免不了要被关进大牢!可是他只是笑着命令我把药给他。……他接过去,端着药碗,手上没有一点颤抖,然后就仰头灌了下去,一点药渣都没剩下。随后,他好像放下了什么心事一样,和和气气地道了句谢,便撑开那把岐阜阳伞,往庭园去了……”
没错!这就是那一天的事!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在这一刻,黑泽看清了他满目疮痍的家庭,他的尊严就像一件徒有其表的华贵外袍,衬里却千疮百孔,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禁不住感到怒不可遏。
“除此之外,他还让你做了什么?”他从牙缝间挤出了这句话,他的双手紧紧地扣着座椅扶手,因为愤怒而打着颤。
“还有避孕的药……也……”阿金吞吞吐吐地回答道。
“够了!混账东西!”黑泽重季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阿金的胸口上,把女人踢得打了个滚,倒在地上,泣不成声,不住地乞求着原谅。
男人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扭曲的冷笑,说:“本来,为了这件事,我应当把你扭送到警局去。但是为了维护黑泽家的名声,我也不打算闹得秽声四起。你今天便给我滚出去罢,你去找柳泽领一笔安置费,把嘴巴闭紧一点,最好不要再让我在东京遇见你!”
扔下这句话,黑泽重季便扔下哭哭啼啼的乳母,怒气冲冲地摔上门,离开了书房。
他想要去哪里呢?其实他的心中也没有形成一个确定的想法,他只是听凭冲动的驱使,迸着一股怒火,冲进了月读的套房。
那个时候,他看到那个人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安闲地坐在窗口旁,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外国的画册,啜饮着一杯红茶。初夏的阳光笼罩着他的轮廓,他月色一般的长发就像被艳阳点燃了一样,晶光照眼,白皙的面孔衬托出形状锋利的双眉和柔软如丝的睫毛。黑泽重季觉得月读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光彩照人,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令人恨入骨髓。
坐在窗边的青年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了一抹笑容,尽管动作优美迷人,那笑容却蕴含着彰明较著的冷淡和轻视。
他一定感受到了阿尔法的怒火,但却仍旧若无其事地指了指桌上的一只空茶杯,问道:“要来一杯吗?”
“阿金所说的,都是真的?”
黑泽咬牙切齿地问出了这句话。与此同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靠在墙边的一支紫檀木手杖——手杖是月读刚刚流产的那段时间里,他买给夫人的,彼时,月读的身体还十分虚弱,但是他又不愿意受侍女的搀扶,于是考虑到病人的行动方便,黑泽便为他订制了这支手杖,杖头握手的位置是象牙雕成的,鎏着金,镶着蓝宝石,手杖沉甸甸的,对于一名成年男子而言,重量和长度刚刚合适。这支手杖,自从月读病愈之后,便被丢在了套房的门边,再也没有用过,黑泽将它握在手上,掂了掂,他拿这支手杖打算做什么呢?他本人也不知道,在等待答案的时间里,他只是本能地抓住了一件能够让他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能够让他感受到自己幻想中的力量的东西。
他望着月读,目光中带着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卑微的乞求的味道,这名已届中年的男人存着某种不自觉的愿望:阿金终归只是下人,由于荒的关系,她本就排斥他的继室,故而胡诌出一些谎话来诬蔑夫人,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因此,只要月读否认一句,就算他不作任何解释,黑泽也准备就此偃旗息鼓,不再提起此事。毋庸置疑,这个念头荒唐至极,只是自欺欺人,但是黑泽却仍然无法遏止地作如是想,只要月读否认掉阿金所说的话,那么自己的生活便还能继续,他也仍旧还是那名在家中拥有无限权威的丈夫和父亲。
然而,月读的回答却像是给他当头浇了一桶冷水。
“是的,都是真的。”说着,那青年笑了,他那无声的、冰冷的笑容就像一阵来自唇边的寒风,令黑泽浑身起了莫名的颤栗。
“为什么?”他用颤抖的嗓音追问道。
一个理由。哪怕有一个言之成理的理由也好,譬如,那个胎儿也许注定生来便有缺陷;亦或者,以月读当时的状态,实在无法负担妊娠的辛劳;什么都好,他只要对方施舍给他一个理由,便可以放下这件事,恢复往日那虚伪的宁静。——即便是一句谎言,他也会全盘接受他的话。
这名傲慢的男人不曾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沦落到了如此可怜的地步。他的这个想法,就像是溺水者抓住一根稻草一样无济于事。
听到他的问题,月读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令人发嘑的事情一般纵声大笑了起来:“您竟然想要一个理由?既然您问出这种话,那便说明您永远都无法明白我做这件事的缘由,不,您和我不可能相互理解。”
是的,黑泽重季不会明白他的感受,因为打从一开始,这个男人便坚信他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符合常理的,他不认为他的行为之中有任何不道德、不正义的成分。的确,从世间的情理来讲,这个男人是无罪的,甚至是值得怜悯的,而月读的言行,反而会被打上不义不德的烙印,黑泽自幼便毫无质疑地接受了这套“规则”,然而却从未考虑过,这些所谓的道德与规矩,恰恰是建立在其他一些人的坟茔上的,他以为那是镌刻着金科玉律的法典,实际上,那却是被损害者的墓石。
在过去二十年的生涯之中,月读一直在孤独地抵御着那由世间的偏见所凝成的滔天巨浪,作为欧米伽,他必须加倍努力,才能够获得其他人唾手可得的一切。在小学科的教育完成之后,原本他并没有机会进学,子爵替他斡旋过,学习院表面上应承了父亲,事实上却提出了极其苛刻的条件,除了向正亲町家族索要的大额捐款之外,他本人也必须在考试之中拿到满分的成绩,这考试当然也包括欧米伽本不擅长的体术与兵法,这样近乎刁难的条款旨在让他知难而退,但是他却做到了。一般来讲,中学的教育结束后,学习院的学生如有进修意向,便能免试入读帝国大学,但是他却并不在此列,为了拿到那些阿尔法即便终日饱食,也可易如反掌地取得的学位,他不得不俾昼作夜地用功。
然而,就在他即将获得自立的资格的时候,他的一切都在眼前訇然坍毁了。
他被逼迫着捐弃了他孜孜矻矻地营求多年的自由,那道通往未来的门扉刚刚开启一条罅隙,透出一丝光明,便骤然对他关闭,他从高空跌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他不得不像兽群中的雌性动物一样,卑躬屈膝,向配偶乞求垂怜,靠着一名阿尔法来维持自己的生存与地位。他必须永远取悦他的丈夫,让他欢愉,供他消遣,总要装出柔顺的样子,来讨人喜欢。丈夫稍有不顺心的时候,欧米伽的本能便会叫他难受得生不如死,就拿现在来说吧,他坐在那里,看上去从容自若,脸上甚至还挂着胜利者的笑容,他似乎支配了这个男人,但是,事实上,此刻的他几乎痛苦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尽量地克服着费洛蒙对他的压制,但是大自然赋予欧米伽的天性却残忍地告诉他,他的尝试只是一场徒劳。在卧榻之间,他压抑着热潮,做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可笑的装腔作势,实际上,他的内里早已与那名占有了他的男人沆瀣一气;此时,他忍受着浑身上下灼烧一般的痛苦,内脏翻涌,肢体疲敝,他遏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些可耻的、求饶的话,只是咬着牙,不发一语。
他所做的一切,用功也好,在人前装作一名完美无缺的华族子弟也好,甚至勉力在天性的统摄下维持尊严也好,都不过是梦幻泡影;与此同时,黑泽重季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尝试讨好他,还是试图征服他,也不过是劳而无功。对他而言,这一切除了侮辱,什么也不是,然而,被献祭的生贽永远无法指望野兽明白自己的感受。在这栋豪奢的宅邸之中,一张由金钱和偏狭所织成的巨网捆缚住了一切,他困在这张网中,早已筋疲力尽。
他觑眼看着黑泽重季,这个男人的脸孔扭曲着,狞恶中透着一丝可怜,他凭本能知道,黑泽这一次的愤怒,来得比以往都更加疯狂,更加猛烈。他看了看男人那握着紫檀木杖的手,那只手上青筋隆结,剧烈地打着颤,显然对方的心中正燃烧着一炉狂怒的火焰。他转开眼神,望着透过纱帘投射在茶桌上的斑驳的日影,一股难以名状的疲惫袭上了心头。
他会杀了他吗?
他听说过,在愤怒之下,阿尔法的天性偶尔会让他们陷入癫狂,从而犯下可怕的恶行。
月读冷笑了一下,对“死”的希冀带着前所未有的浓烈的势头涌进他的四肢百骸,那黑暗的深渊对他发出了凄凉的诱惑,处于这样的境地,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