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91

少女缩了缩脖子,她向后撤了半步,想要收回双手,然而,路西斯王坚定却温柔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他安抚地拍了拍少女的手背,随后将她交给了身后的圣座骑士们来保护。

艾汀循着说话的声音望去,他看到一名穿着朝圣者式浅灰色袍子的男人正在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他没有动怒,而是面带微笑问道:“感谢您的关心!我能问问,是谁在对我说话吗?”

“拉古尼亚的葛德文愿为您效劳,尊敬的陛下。”男人躬身施礼道,他舔了舔干焦的嘴唇,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高高在上的天选之王居然关心他的名字,这让他禁不住感到受宠若惊。

拉古尼亚,特伦斯西南边境的一座小城镇,怪不得这名朝圣者会对火神教徒怀有如此根深蒂固的敌意,路西斯王暗忖道。

“葛德文先生,请问您是六神教徒,对吗?”

“没错,陛下,如假包换的六神教徒。我们全家一向奉教虔诚,每年都按时向教区上缴捐税,两年前,我们还参加过自笞会的赎罪游行。”男人说着,挺起了胸膛,为自己坚贞的信仰感到由衷骄傲。

艾汀笑了笑,继续问道:“那么,请您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使您成了一名六神教徒呢?”

男人挠着头发,脸上显出迷茫又苦恼的神色,显然他自打出生以来,从未考虑过这类问题。

俄顷,葛德文用迟疑不决的语气答道:“我的父母信仰六神,他们的父母也是老实本分的六神教徒,我出生一个月后就接受了洗礼,十岁初领圣体,这些记录都在拉古尼亚堂区的册子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些都能证明我是个六神教徒,我猜。”

“我懂。”艾汀亲切地微笑着说道,每当他用这样模棱两可的语句作答,也就是说,他说“我懂”、“我明白”,而不是笃定地回答“我同意”的时候,他往往是在用一种隐晦而礼貌的方式表达异议,所有熟悉路西斯王的人都能够猜出,这表示他理解说话者的意图,但是他并不苟同。随后,他转向那些朝圣者们,再次问道,“我想,诸位也是这样想的,对吗?你们受过洗礼,行圣礼,按时忏悔,祈祷的时候口称六神,这使诸位认为自己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六神教徒,是吗?”

朝圣者们和葛德文一样摸不着头脑,他们接受过洗礼,打从婴儿时期开始就是六神教徒,这是父母和本堂神父告诉过他们的,他们的教徒身份确凿无疑,在过往几十年的生命中,他们将圣职者们的教谕奉为圭臬,然而现在,居然有人问他们,究竟是什么造就了六神教徒?

朝圣者们迟疑了片刻,继而,陆陆续续地点了点头,他们众口一词地答道:“没错。”,“我们是千真万确的六神教徒。”

这时候,有一名面容瘦削的修院学生接口道:“除了按时参加圣礼,还应遵守教规,否则谁也不能说自己是一名好六神教徒!”

“您说的很好。”路西斯王微笑了,“但是,请问是哪一条?”

“陛下,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修院学生谦卑地询问。

“您要知道,我来自路西斯,在我的故乡,人们尽管同样怀抱着虔诚的热情,但是宗教辩论却是不多见的。所以,请原谅我对卡提斯教职会议上提出的各种新观念的无知。我想要知道,成为一名好的六神教徒,需要遵守哪些教规?”

说着,艾汀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这副谦和的面具曾经在无数次斗争中为他带来了难以计数的好处,以至于他早已将自己装模作样的本领训练得炉火纯青了。

“全部,陛下,全部。无论是牧者还是羔羊,都应当遵守所有的教规,如有违背,应及时自省、忏悔及赎罪。”修院学生躬身一礼,答道。

“全部的教规。”艾汀缓缓地重复道,“我记得在我少年时期,每当我惹了祸,路西斯的王后,也就是故世的前任神巫,便会命令我抄写教规,我不曾受洗——因为神巫认为她找不到适合的人选来为我洗礼,从这个角度来讲,也许我并不能算是六神教徒,但是我的母亲认为教规有着不可替代的道德价值,即便只是作为一般性质的规训,也值得铭记在心。因此,对六神教会的一百多条戒律,我能够倒背如流。我记得,在戒律的第一条,清清楚楚地写道‘不可杀人’,而在戒律的第五条,则写着‘爱你的邻人’。那么,我请问,刚刚各位满腔愤愦、口口声声地呐喊着要处死这名少女,这又是奉行了六神的哪一句训谕呢?”

人们陷入了沉默,路西斯王的发言令他们感到惶恐不安,对于一般头脑简单的人而言,信仰和迷信并无本质区别,而宗教凝聚人心的主要方式,就是恫吓他们的追随者。那些不高明的教士们既缺乏雄辩的口才,也无力用良言唤起人们的爱,于是他们只能用威胁加重布道的分量,告诫他们不遵守教规就会大祸临头。处于这样积年累月的恐吓之中,大部分没受过教育的伧夫早已丧失了分辨虔诚和迷狂的本领,他们只能像无知的羔羊一样,任由牧者将他们带往任何地方——哪怕这些牧者只是一群并不比他们高明多少的行乞修士。比起温和的六神教神甫,行乞修士们的语言是热烈的,他们用令人觳觫的词句描绘地狱的景象,又用死骇和异教徒之类近在咫尺的威胁去煽动人们的恐慌,尽管这种威吓,这种用最恶毒的语言鞭笞异己的方式并不能激发高尚的情操,但是,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在一群思想最为单纯的六神教徒身上,这种最简单的方法也最行之有效,它激励人们产生团结的力量,并且使之情愿为行乞修士们宣扬的目标赴死。在特伦斯南部,一开始只是有一些农奴或工匠支持并追随布道兄弟会,渐渐地,这种狂热的氛围,这种对异教徒和瘟疫的恐惧感染了有产者,在维纳斯河东岸的几座城市中,一些富裕市民也捐出了自己全部的财物,披上粗麻,打着赤脚,高喊着“消灭异教徒”的口号,加入了赎罪游行的行列。

然而现在,那位神圣的天选之王,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半神,居然在质疑他们一向以来奉为圭臬的道理,人们禁不住感到了一股无名的恐惧。

“可是,陛下,请容我说一句,那个女人是火神教徒,是在我们的国度中散播邪恶和疫病的元凶……”半晌之后,终于有人打破了那令人难捱的沉默,说话的人穿着粗麻布的苦修服,头发稀疏、蓬乱,当他穿过人群,走上前来的时候,艾汀能够看到,这个人赤着双脚,他的外袍上佩戴着一枚荆棘形状的别针,说明这名苦修者来自布道兄弟会。

“星之病的传播,是因为死骇的袭击或污染的水源,生活在圣标之中的人,只需要注意将水煮熟饮用,即可降低感染疾病的概率,若是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有伤,不应接近星之病患者及其尸体,在看护病人时,也须注意眼睛及口鼻的卫生防护,这是卡提斯早已公开的研究结果,每一座城镇中张贴的医学须知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些结论。”路西斯王回答,他的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后,他话锋一转,又道,“而至于星之病的根源,这一点就连神巫也不清楚。就我所知,六神从未对祂们的圣女传达过‘瘟疫源于异教徒的威胁’,亦或‘瘟疫是由于神明对异教徒不满而降下的天罚’之类的谕旨,那么,布道者们又怎么能够用一种确凿的口吻妄言星之病的起源呢?”

苦修者的脸上现出了困窘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在场的教士们骤然意识到,路西斯王并不是不擅长宗教辩论,相反,他精于此道,他熟练地运用那些教廷公认的不易之论,塞住了反对者们的嘴。显而易见,所有针对火神教徒的毫无根据的指控,已经被推到了异端的边缘。

从清晨持续到正午的雨早已停了,在一片静默之中,艾汀沉着脸,缓缓地环顾四周,一时之间,聚集了数万人的街巷中只能听到挡雨檐上的积水落地的声响。人们被路西斯王那严肃而犀利的目光吓住了,即便是最迟钝的人,此时也察觉了这个话题的危险性,如果这场讨论继续下去,那么最后,留给教廷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否认天选之王的权威;要么将那些满脑子燃烧着迷狂的幻觉,甚至时常僭越神巫做出各种预言的布道兄弟会成员划为异端,像挤脓疮一样将他们逐出教会。但是布道兄弟会,以及隶属于他们的分支机构的成员遍布特伦斯及阿尔斯特,这些出身贫寒的修道士们人数众多,在下层民众之中拥有很大的号召力,而长久以来,尤其是神巫晏世之后,卡提斯为了增强六神教会的影响力,对这些野路子的传道者听之任之,时至今日,卡提斯已经很难像清理西比尔这样的异端一样,将他们淘汰出局。

然而,艾汀也十分确定,即便这场争论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最终的输家也不可能是他。教廷不会否认天选之王,就像他们不会反对神巫一样,更何况,在与卡提斯教职议会的博弈中,艾汀比他的母亲更具优势,只要他勾一勾手指,就会有数以千万计的忠实信徒愿意为他赴汤蹈火,更何况,他还拥有一个王国。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