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11

“这是您做的吧?”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月读的语气依旧是那么和顺,态度仍然是那么温柔,就连他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半分改变。

然而,面对着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阿金却感到脊背发凉,她脸色煞白,目光呆钝,脸上的线条都紧缩在了一起,即便是一道霹雳落在她的面前,她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加震惊了。阿金翕动着嘴唇,想要解释什么,喉咙又像被堵着了似的,吐不出半个字来。

半晌以后,她才嗫嗫嚅嚅地,用干巴巴的声音否认道:“……夫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她故作轻松地想要伪装出一点笑容,然而那不自然的笑声漂浮在室内静谧的空气中,宛如寒风擦过枯枝发出的瑟瑟声响。

月读一言不发,只是微笑着,良久地望着阿金。

时季轮转,那个时候正值盛夏,已然是蚂蚁爬进起居间的时令了,这栋小楼被蓊郁的草木所环绕,半开敞的廊庑又为那些小生物的入侵提供了额外的方便,正当室内的两人沉默不语的时候,一只蚂蚁沿着矮几的桌腿爬了上来,悠闲地在桌面上游逛,时不时用触角探索着四周,月读端坐着,拾起折扇,轻轻地向那小虫身上盖了下去,当他抬起手的时候,蚂蚁已然死了,他不甚在意地用扇子一拂,将黑色的小虫的尸体拂到了榻榻米上。

他盯着地上那渺小的虫尸看了一忽儿,随后,转过眼神,望着阿金,笑了出来:“您不需要抵赖,更何况,您的狡辩完全是白费功夫。从我第一次发现这东西缝在我的中衣里,距今已然过去了将近两个月,您可以猜猜,我为何什么都不说呢?”

阿金仍在紧紧地咬着嘴唇,在一片阒寂之中,她的呼吸声听起来格外喧闹。

女佣不回答,月读也不以为忤,他一面信手摆弄着折扇,一面径自讲了下去:“为我打理衣物的女佣一共有三名,阿德、阿关,以及美佐,起初,为了搞清楚到底是谁做出这事,我还颇费了一番功夫。六月初的时候,我更换过一批寝卷,那些新送来的长襦伴还是干干净净的,我想,无论耍弄花招的人是谁,恐怕她都要重新忙碌一番了。待黑泽每次夜访之后,我便将中衣做好标记,轮番交给三名佣人去处置,结果,只有从阿关的手中送回来的衣物夹带着这种东西。这,是水天宫的御守吧?”

“没错。是祈求安产的……”阿金低声辩解道。月读的话令她无比惊讶,她原以为这位男坤每日只是悠然自得地看看书,喝喝茶,对周遭的一切都漫不经心,却没有想到他早已记下了所有佣人的名字,他不曾和那些粗使佣人打过任何交道,但是对每个人的职责,他却一清二楚,这样的观察力以及不露锋芒的心机,令阿金感到十分可怕。然而,想到这位夫人出身名门世家,又是一位被双亲视若珍宝的欧米伽,因而大概从未踏足过秦楼楚馆那种腌臜的去处,无论再怎么慧黠,他也万万不可能知道这些在游女之间流传的小把戏,于是阿金壮起胆色,大言不惭地吐出了这句谎言。

“不是吧?”月读打断了阿金的胡诌,轻声笑了,“水天宫的御守确是保佑安产的,这没错,但是灵符一旦染上了女人信期的鲜血,便成为了不祥的咒物。它求的不是得子和顺产,而是不孕与死胎。”

阿金抬起呆滞的眼睛,心惊胆战地望向眼前的银发青年。

见到乳母震悚的神情,月读微笑着解释道:“我有一位朋友,他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曾是岛原①的太夫,因此,对于这些花街的旁门左道,我也并非一无所知。当看到这些染血的灵符的时候,我不禁感到有些好笑,究竟是谁如此害怕我生下子嗣呢?恐怕不是阿关吧?那名女佣冒冒失失的,和其他仆人交往的时候又显出一副直肠直肚的脾气,她和我之间也没有任何纠葛,这显然不可能是她的所作所为。但是,正因为这件事,我才开始留意观察她。

“每逢假日,阿关总是得意洋洋地扎起一条萨摩絣的束腰带,说是家乡带来的料子,那块布料的花纹很特别,印着一种近似十字丸②图案的纹路,大概是从以前集成馆③匠人的号衣上裁下来改制的,而同样的布料,我也在做杂役的平造身上见过,也许那块束腰带的边角料给平造做成了木屐的鼻绪。由此可以大致推测出,这两个人都是鹿儿岛一带出身,彼此熟识。或许是因为我凡事无所用心吧,因此佣人们在闲聊的时候,也并不刻意避讳我,因此,我也得知,痴痴騃騃的平造之所以能够留在府邸中,也是托了您说情。也许您没有注意过,尽管您在东京耽得久了,总是一副江户人的做派,但是您偶尔还是会漏出一丝萨摩腔,比如,您说话的时候,句尾的语调总是会不自觉地沉下去。并且,您刚刚拿来招待我的茶,虽然看上去和静冈茶没有什么区别,然而,精于此道的人还是能够品出来,这是今年新摘的知览茶,这种茶也是鹿儿岛所特有的。种种迹象说明,阿关、平造,和您,是同乡。

“于是,三个人的关系联结了起来,平造在宅邸中做了很多年之后,阿关才来谋差使,我猜这位年轻的女佣也许是平造的亲属,他们能够在黑泽家谋生,多多少少也得赖您的照顾,因此,您和阿关私下里的熟络,也合情合理。如果您愿意将阿关的活计接过来的话,于她也没有什么损失,尽管也许碍于柳泽元兵卫,您害怕阿关和平造因为与您亲近而被总管刁难,这一层关系并不为人所知,但是只要能推测到这个地步,事情便也十分清楚了。

“接下来的事,就是找到确凿的证据。今天早上,我让妙子把阿关喊了来,说是遗失了一只嗅盐瓶子,大概是放在了送去洗涤的内衫袖口里面,那小瓶是黑泽重季买的,通体由翡翠雕成,价格不菲。这一下,阿关彻底慌了神,不需要如何严加讯问,她便涕泗横流地将您供了出来。话说到这个地步,您还有什么想要辩解的吗?”

在讲话的时候,月读的手随意搁在茶杯边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叩击着茶盘,那细微的声响在阿金听来,却宛如一记又一记的炸雷。面对月读那冷淡而又镇静的态度,阿金的脸上血色尽失,身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以往,在黑泽宅邸中举办游园会的时候,总有不少社会上的头面人物带着未出阁的欧米伽前来,想要让这位富豪老爷选中自家女儿做继室。阿金所见过的那些坤,虽然有的骄矜傲慢,有的贞顺娴静,但却大多是一些见识短浅的绣花枕头,她从未想过,一名欧米伽居然能够如此精明。月读那和悦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刚刚还令她觉得温柔可亲,此刻,这声音在她听来却变得无比阴森可怖。

她战战兢兢地望着月读,只觉得自己招惹了一个妖魔。

阿金双手发抖,脸孔抽搐着,模样实在叫人看着可怜,然而,这却并不足以唤起对方的悲悯之心,月读的脸上仍旧是一派冷漠的平静。片刻之后,女人的喉咙中涌出一阵压抑的哭嚎,她只觉得一切都完了,做出这样的事情,不止她自己将失去存身之所,就连少爷恐怕也会受到牵连而丧失立锥之地。

她哭着,断断续续地哀求:“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和别人没有半分关系,如果您要惩罚的话,就请惩罚我一个人吧!”

月读若有所思地盯着墙角那装满儿童玩具的箱子,久已无人问津的玩具尽管旧了,但每一个都被擦拭得光洁如新,大概是有人精心打理的缘故吧。他望了一忽儿,脸上露出了一个不自觉的笑容,问道:“您做这些,都是为了那个孩子吧?”

“哥儿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擅作主张,和他没有关系!”听到月读的话,乳母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当即跳了起来,继而,她又像失去了力量一般,瘫倒在地,用膝盖爬到了月读的脚边,不断地磕着头,重复着那一句话。

这个时候,也许是一朵云团遮住了阳光,室内倏忽暗了下来,月读看也没看这名落到了如此凄惨境地的女人,他慢条斯理地啜饮着已然放温了的茶水,不慌不忙地让那股对他十分有益的恐惧深深地嵌进女人的脑海中。

沉默了许久,他才命令道:“请您起来。如果我旨在兴师问罪的话,那么今天来的恐怕就不是我本人,而是黑泽重季或者柳泽元兵卫了。”

阿金愣了一忽儿,仿佛不敢置信似的缓缓地抬起头来,对方的语气毫无做作之感,那种一如既往的冷静和从容,使她逐渐清醒过来,再次有了一丝勇气。

她惊疑不定地望着月读,完全猜不透这名青年的心思。

“您认为这种东西有用吗?”月读说着,用扇子拨了拨桌上的灵符。

“这……”阿金用呆滞的目光看看月读,又看看那些被污染的安产御守,随后她点了点头,“我家男人曾经在检查所做事,他说那些游女们夜夜做着那档子事,却很少听到有人怀孕,想必这个方法是灵验的。”

看着阿金那深信不疑的眼神,月读禁不住笑了出来,他一面用扇骨轻轻击着自己的额角,一面无奈地笑道:“真是天真的人啊!”

女佣人蹙起了眉头,狐疑地瞅了瞅那些灵符,俄顷,她看见月读嘴边浮现出了一抹阴森的微笑。

“染血的御守只是幌子。”他说道,“真正有用的乃是药物。既有打胎的药,也有使人不孕的药,吉原、岛原和新町各有各的方法,就连那些饭盛旅宿和宿场町一类不入流的去处,也有自己不外传的偏方。这些药物大同小异,无非就是麝香、红花一类的东西,对待游女最残忍的那些地方,甚至还会用上水银。吉原的检查所私下里也制造和售卖这一类的药物,只是不为外人道罢了,近些年来,这些地方甚至开始采用外科手术的方式来处理意外得来的胎儿,手术操作不当或环境不洁所引发的感染反而害得许多游女命丧黄泉,毕竟是干犯律法的事情,故而,大家便心照不宣地将这污秽的灵符抬了出来,充作借口,只要有人查问起来,便说是惹怒了天之御中主神④,这才免于“喜事”的。”

阿金垂着脑袋,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为自己的无知感到了几分赧然,同时又有一些不解,她完全不明白夫人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

不过,月读也无意让对方长久地遭受猜疑的折磨,在一番简短的解释之后,他转向阿金,用扇子抬起对方圆滚滚的下颌,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去为我弄一剂落子汤来。”

他终于不再客客气气地使用礼貌语,那口吻虽然含着笑意,却流露出不容忽视的威胁意味。

“您……?”阿金胆战心惊地瞪大了眼睛,缓缓地垂下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月读那扎着织金缎子角带的、平坦的腰腹。

“大概有一个月。这样可悲的身体对此类事情感知得格外迅速。”月读平静地说道,“不过这也方便我尽快料理掉一些麻烦事。介于身份,我无法独自外出,因此只得让你去吉原跑一趟了,至于酬劳方面,请你放心就是。”

阿金蓦地从震惊当中醒过神来,她猛烈地摇着头,急忙劝阻道:“夫人,这万万不可以啊!这种忍心害理的事情,做了是要遭报应的!”

闻此,月读嗤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这正合你意。”

既然已经露出了真面目,月读便也不再装相了,他用一种极倦慵的姿态坐在蒲团上,半边身子靠着矮几,胳膊撑在桌面上,手支着脸颊,一面好整以暇地观察着乳母的惊惶,一面意有所指地朝着那些御守抬了抬下巴颏。

“可是……可是……,”阿金瞅着染血的灵符,磕磕绊绊地辩解,“这毕竟是不一样的啊,……若是神佛不让生,那也只能作罢……,但是弄掉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这种事可是丧尽天良的,一旦做了,便成了大罪人,在阴曹地府都要受苦的!夫人,还是算了吧!……”

“神佛的意志?”听着阿金那些语无伦次的劝诫,月读不由得大笑道,“你们总是把人生的刳磔归咎于神佛,若是不如意,便说那是命运使然。偶尔遭人得罪,便去摇那鳄口铃⑤,往功德箱里扔上几枚铜板,搓着手祈愿‘某某大明神啊,请您让阿胜那家伙倒霉吧!’,如此一来,即便那阿胜明日死了,也可推说是神佛所为,与自己无涉。把信仰寄托于神佛,无非是缺乏直面自身善恶的器量,向神佛和命运寻求慰藉,不过是粉饰自己欲望的手段。”

月读说着,再次用折扇抬着阿金的下巴,逼迫乳母昂起头来,他凑上前去,用那种含着笑意却又无比森冷的目光睥睨着对方,又补上了一句:“或者说,你以为事已至此,你还有拒绝的权利吗?更何况,你不是畏惧这个胎儿威胁到那孩子的地位吗?难道你对他的忠诚也就仅限于去摇一摇鳄口铃的程度?”

月读凑得很近,他身上那淡淡的熏衣香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拥塞着阿金的鼻腔,女佣人浑身发颤,她魂不守舍地盯着月读,在那张俊雅端丽的面孔上,她看到了这名欧米伽冷漠、狡猾、专横的性格特点,她感到他的眼睛像噬人的妖魔一样锐利地盯着自己,逐渐麻痹了她的意识,一阵悚惧掠过阿金的脊梁,她的指甲不自觉地抠进了榻榻米的草席里。

半晌之后,乳母与良心的最后的斗争宣告失败,她的心中涌起一股迹近绝望的决意,阿金弯下身子,叩着首,低声答道:“我做。”

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月读已经走了,染血的咒物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桌子上——他没有带走那些证据。在她答应这件罪孽深重的事之后,那名欧米伽什么也没有说,既没有赞许,也没有宽慰,他不屑于使她放下心来,正如他不屑于继续恐吓她一样。

阿金魂不守舍地坐在斗室中,仍然难以相信自己居然卷入了这样可怕的事,她心中一无所思,眼中一无所见,先只是呆滞地凝望着墙角的一片新结的蛛网,前那只被月读碾死的蚂蚁,已然被蜘蛛捆缚在了巢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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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岛原:京都的游廓,与吉原、新町(大阪)并称三大游廓。

②十字丸:萨摩藩主岛津家的家纹。

③集成馆:江户末期由岛津家在萨摩开设的工业基地,吸收现代技术,包括锻冶业、造船业、纺织业等等产业。

④天之御中主神:水天宫供奉的神明。

⑤鳄口铃:神社里功德箱上方的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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