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沸腾了,民众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圣座骑士们不得不用盾牌格挡着人群,阻止那成千上万的、试图触摸天选之王的手——在那个时代,人们普遍相信圣徒的遗物能够消灾治病,民间流传着无数类似于“某某圣徒的指骨治愈了某些人的瘰疬”,亦或是“某某圣徒的裹尸布使盲人复明”之类的传说,这些影影绰绰的传闻大多源自杜撰或夸张,亦有些骗子从公墓里刨了些骨头出来,谎称其为圣体,高价售卖,那些天方夜谭之中,九成九都不过是这些骗子的胡吣,由此产生的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简直不胜备载。人们笃信触摸圣骨将带来平安、健康和好运,那么,我们也不难理解,天选之王这样一个“行走的神迹”将引发何等的疯狂。
原本,路西斯王被隔绝在坚不可摧的魔法屏障后面,那些试图触摸他的手只能碰到一堵冰冷的透明墙壁,而现在,至高无上的半神自行走入了人群。人们欣喜若狂、欢叫不已,所有人都伸出手,试图摸一摸这尊高不可攀的神祇。
“赐福于我们吧!万王之王!”他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尽管卫兵在竭尽全力地抵挡着狂热的民众,但是仍然有一些手越过了盾牌铸成的防线。艾汀没有冷漠地视而不见,也没有傲慢地拂开那些沾着污泥、长着畸形的、蓝黑色指甲的手——这是常年劳作的后果,说明这些手的主人大多都是一些鞣皮或梳毛工人,相反,他握住了这些幸运者的手,并且在空气中划了个六芒星,为他们祝福。
一些人喜极而泣,他们拉住路西斯王那骨节分明的手,伸长粗糙、焦渴的嘴唇,吻了上去,对于这种略嫌放肆的致敬,艾汀微笑着,听之任之。
在等候天选之王的时候,许多富裕的朝圣者从小贩那里买来了红色的魂之花,这种罕见的变种数量稀少,故而价格高昂,艾汀到访的这一天,魂之花很快就供不应求,即使付出一枚银币的代价,往往也只能买到一朵,那些买到了红色魂之花的人们在周围羡慕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将它别在了前襟上。此时,在激情的驱使下,他们将那珍贵花朵抛向天空,霎时之间,卡提斯的街道间落下了如同倾盆大雨一般的花瓣。
漫天飞舞的红色魂之花让所有人都看得眼花缭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路西斯王站在那里,向那名狼狈的火神教少女伸出了手。
在艾汀和少女之间,只剩下了不到两尺的距离。女孩注定已然无法逃脱,她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后又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尽管那些陷入了狂热的六神教徒们口口声声地高喊着“天选之王”的名字,但是,眼前这名带着和善微笑的红发青年,——少女想到——,却和那群疯狂而残忍的,驱逐她、殴打她、辱骂她的人们不一样。
少女出神地盯着他看,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
她缩着身子,低垂头颅,虽然她的本能告诉她应该信任这位红发的半神,但是她却无法遏制内心的不安和颤栗,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兔,周围全都是可怕的饕餮,那些眼睛闪烁着凶狠的光芒,她怕极了,只能向唯一的避难所靠过去。她感到自己柔软纤细的小手落进了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中,在这一刻,恐惧奇迹一般地消失了。
艾汀扶着她站起来,为她治愈了手臂和膝头由于被推倒在石板路上而造成的挫伤,随后,又用长袍的袖子给她擦净了脸上的泪水、污泥,以及那一片被怒气冲冲的农妇啐上去的痰液。少女难以置信地盯着路西斯王,仿佛在望着什么传说中的奇异生物似的,她看着对方那洁白、珍贵的丝绒袍子被她脸上的尘垢玷污,变得一塌糊涂。
“好了,眼泪和污泥和不适合出现在一名妙龄少女的脸蛋上。”她听到路西斯王这样说道。少女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睛,看到了一张微笑着的、诚挚的脸,红发的半神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
路西斯王对待她的方式,就好像她是一名普通的、值得被尊重、被珍惜的十七岁少女,可是她知道,她不是。
自从星之病开始肆虐之后,火神教徒在东大陆的生活每况愈下,在六神教国家,人们将这场灾难归罪于火神教徒,然而,可笑的是,与此同时,在由圣火会统治的东帝国,人们又普遍相信是六神教徒导致了这些祸殃。
在阿尔斯特和特伦斯,先是一些原本允许火神教徒参与的行会对他们下了行业禁止令;随后,出于对火神教徒财富的觊觎,一些地区的领主则纵容了领民们对伊夫利特的信徒们的犯罪行为,地方当局使人们相信火神教徒是邪恶的,——尽管六神教会官方从未认同这一结论,但是他们的沉默在某种程度上,反而对事态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失去神巫之后,六神教会为了维系信徒们的虔诚和凝聚力,他们需要一个假想敌,而那些陷入恐惧的信徒们则毫不费力地替他们找到了“火神教徒”这面上好的活靶子。
教会所承认的正统神职人员对此未置一词,然而,那些游走于民间、被称为“布道兄弟会”的行乞修士们却无所忌惮地煽动着人们的疯狂。
在前叙的故事中,我们已然在安菲特里忒城堡的小礼拜堂中介绍了布道兄弟会中的一位成员*,而这支修会充斥着整个达斯卡地区,布道兄弟会的修士们大多来自民间,未曾在修道院中接受过正式的教育,也没有领受过圣职,更谈不上什么神品。虽然卡提斯一向蔑视这些野路子的修道士们,但是在传播教义方面,比起守着堂区的神甫和主教,这些游方修士们却具有不可忽视的天然优势,并且由于其没有接受过太多教育,他们那散发着狂热迷信色彩的俚俗语言反而更容易打动下层民众。
布道兄弟会的行乞修士们鼓励人们捐弃财产;苦修赎罪,一面鞭挞自己的背脊一面赤着脚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村镇,致使许多人死在了苦修途中;自笞会曾经盛极一时,但是很快,人们便发现苦修并不能使他们免受瘟疫之苦,并且那些苦修者由于四处流浪反而更容易感染星之病,于是,狂信徒们便将目光投向了火神教徒,行乞修士们在城镇的广场上公开布道,支持六神教徒驱逐及迫害伊夫利特的信徒。在某些地区,狂热的信仰是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最虔诚的人往往成了最满怀恨意的屠夫,——既然火神教徒是万恶之源,那么杀戮便成了神圣的工作,而那些不幸遇难的火神教徒的财产,则一律落入了贵族们的口袋,债务被一笔勾销,钱袋被不义之财填满,民众们的恐惧得以纾解,受损害的只有异教徒,有何不可呢?
少女在这样的疯狂中生活了太久,久到她已然忘记了星之病爆发前那安宁、幸福的日子。她的家庭来自帝国东面的边境城镇,由于地处边陲,她的故乡脱离了圣火会的管辖,城镇中的人们尽管信仰伊夫利特神,但是却并不像其他的圣火会教徒一样,将异教徒视为仇寇,她的父亲是一名商人,在帝国及特伦斯都有一些产业。12年前,在一场霍乱的侵袭中,他们的故乡十室九空,她的父母带着她和他的姐姐举家搬迁至只有一条河谷之隔的特伦斯西境,那时,她和她的姐姐尚未成年,因此,她们未及接受圣火会的烙印礼,这使他们看起来与东大陆其他地方的扎加利派火神教徒无异。那时候的特伦斯王国尽管并不怎么欢迎火神教徒,但是当地人对于这些逃难者却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父亲选择贸易繁荣的特伦斯边境作为定居地,在当地加入了火神教徒组建的商会,逐渐建立起了自己的名声,然而,这户外来者的安稳生活在七年前戛然而止。星之病的再次降临引发了大范围的恐慌,神巫晏世以前,一切尚且可以忍受,然而,在伊奥斯失去了最后一位圣女之后,在特伦斯边境地区,火神教徒的生活变成了地狱。
长久以来,六神教徒,——尤其是居住在与东帝国冲突地区的六神教徒,他们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憎恨火神教徒,他们被日以继夜地灌输着对异教徒的恶意。而这一户生活在与他们截然不同的群体中的火神教徒,几乎马上就成为了迫害行为最可行的目标,而掠夺这家富商的财产又成为了进一步的诱因。当她的父母回过神来,想要返回故国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东帝国降下了魔法壁障,对所有可能携带星之病的外来者深闭固拒。
以往,那些四海为家的行乞修士们便时常宣扬“星之病是由于火神教徒向井水中投毒”,而在风平浪静的时期,尽管这种毫无根据的诽谤也不乏支持者,但是稍有常识的人则对其不屑一顾,如今,瘟疫的肆虐再次使谣言死灰复燃,而现在,智识人士沉默了,在几名试图廓清谬误的医师和神甫被愤怒的暴民用石块砸死之后,再没有人敢于站出来保护这些横遭指控的无辜者。
昔日的六神教徒友人们迫于社群的压力,不得不与火神教徒划清界限并保持距离,尽管针对火神教徒是否享有人权这个问题,教会和世俗君主始终持肯定态度,——官方认为,火神教徒不应未经审判便被定罪,他们的财产也应当受到尊重。但这种所谓的保护根本毫无意义,因为,在遍地都是六神教徒,执法者和司法者也只有六神教徒的国度,火神教徒几乎不可能成功地控告一名六神教徒,而他们的证词也无法敌过六神教徒的证词——哪怕后者根本就是一名街头无赖。
火神教徒在迦迪纳早已绝迹,而在特伦斯和阿尔斯特,尤其是在其与帝国接壤的边境地区,伊夫利特的信徒们在政治上、法律上和实际上都变得不堪一击。
在父母死于迫害之后,这名少女跟随着她的姐姐,踏上了颠沛流离的道路。而她们年龄相差悬殊的妹妹,由于还未曾接受火神教的洗礼,于是她们明智地让她皈依了六神教。
驱逐和迫害似乎永远无休无止,少女逐渐习惯了举步维艰、苦不堪言的日子,在父母死后,她们曾经试图前往路西斯寻求庇护,但是作为火神教徒,她们很难拿到旅行证,六神教徒不要伊夫利特的信徒待在他们的城市里,却又不肯轻易放她们离去。她和姐姐尝试过各种营生,合法的,以及不合法的,她们甚至为了维持生计以及养活年幼的妹妹而出卖过肉体,娼馆不接纳火神教徒,她们只能在既谈不上安全,也谈不上卫生的下等酒馆里卖笑,作为一个长久在疯狂的尘世中流浪的灵魂,她已然忘记了正常的人、正常的世界应有的样子。
而路西斯王,又将那映现在旧日幸福中的光芒带回到了她的眼前,那红发的半神像是一个幻影,在漫长的流浪中,少女也许邂逅过比他更加俊美的男人,但是那些男人和天选之王比起来,却显得无比伧俗,散发着愚蠢和偏狭的味道,那只是皮囊,而皮囊根本不算什么。少女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识过比“天选之王”更加美丽的生物,他的目光像宗教画上的天使一样慈悲、颖慧而又安详,少女意识到,这不是肉体上的美,而是灵魂上的崇高。
她望着这位半神,不由得出了神,直到她身后的一名朝圣者嚷道:“陛下,这是个肮脏的火神教徒!请您离她远点,免得这信仰伪神的娼妇弄脏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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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在252及253章中出场打过一次酱油的游方修士巴托洛梅奥,被艾汀用即死魔法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