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什么检查所?”黑泽皱起了眉头,实际上,作为长年流连花街柳巷的人,他的心里对于这个所谓的“检查所”已然有了一些眉目。
总管笑了笑,道:“当然是游廓的检查所①。”
黑泽略微沉吟了片刻,说:“确实不是什么规矩地方,但是就此下断言,恐怕还早了些。我记得阿金过世的丈夫,生前便在检查所做杂役,因此她在那里有些旧识也不足为奇。”
“关键并不在于阿金去了哪,而是在于她去做什么。”
“看来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毕竟维护宅邸的声誉也是我的职责。”柳泽用谄媚的口吻说道,“我到检查所打听了一番,一开始,那里的人碍于阿金的情面,还不愿意说,但是在我的几次三番请求之下……”
“恐怕赏钱也没少给吧?”黑泽重季打趣道。
总管躬身一礼:“自然,毕竟现在这世道,人情淡漠,只要有钱,什么仁义道德都可以出卖。体面人尚且如此,更遑论在检查所这种等而下之的地方谋生的人了。但是探问这件事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开销皆来源于我的积蓄,老爷不需要为此操心。”
“检查所的人怎么说?”
柳泽冷笑了一下,继而答道:“检查所的人说,自从去年夏天开始,阿金便会时不常地往那边跑,她是去拿药的。而至于是什么药,恐怕就只能问医生和药房了。至于检查所那样的地方长于医治什么样的疾病,这恐怕就不需要多说了吧?”
听了总管的这番话,黑泽重季陷入了沉默,需要到检查所去医治的病痛,想必不是寻常的“寸白②”那么简单的事情,但要说阿金有什么行为不端之处,黑泽也是无法相信的。平心而论,阿金固然不丑,但是这女人毕竟也已经年过不惑了,甚至比黑泽还要大上一岁,她生着一张圆滚滚的脸孔,面皮焦黄、塌鼻梁、圆眼睛、厚嘴唇,总之就是一副平平无奇的面貌,其唯一的可取之处大概也就在于温厚的性情了,至少在黑泽看来,这样的阿金,全无风情可言。
黑泽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居然会和阿金有染,甚至可能还搅出了花柳病来。
“这件事情,”静默良久之后,黑泽若有所思地问道,“夫人知道吗?”
“我还没有告诉夫人,这样有失体统的事,难免会污了夫人的耳朵。”柳泽欠了欠身,回答。
阿金是府邸中的老佣人了,其地位几乎相当于华族府邸中的“家扶③”,他知道黑泽很注重在夫人面前维护颜面,因此,像这样令人脸上无光的事,则尽量能隐瞒便隐瞒。更何况,即便告诉夫人,又有什么用呢?那位大概只会冷冷淡淡地回上一句“知道了,你们看着办吧”,柳泽敢说,时至今日,这位勋贵公子恐怕连家里的几名高等佣人都还认不全。
“很好。不必叫他知道。”黑泽赞许地点头道,柳泽的机灵令他十分满意。
结婚一年多以来,宅邸里的大小事情,月读几乎从不插手,开初,他还以为这位华族出身的欧米伽只不过是养尊处优惯了,不擅管理家计,他几次三番地暗示,要他担负起打理家族内部事务的责任,但是月读却似乎充耳不闻。待得相处的时日久了,黑泽便发现,月读的袖手旁观,并非因为懒惰或无知无能,而是由于他对丈夫以及这个家庭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有的时候,黑泽甚至会产生一种感觉,他觉得哪怕他明天就要破产,继而全家流落到山谷这样的贫民窟去,月读恐怕也不会皱一皱眉毛。这名年轻的欧米伽俨然仿佛一羽被囚困在鹰架上的猎隼,只是消极地捱着时日。他在等待什么呢?难道他还想要自由身吗?这种事情,尽管法律上说得通,但是那些离开丈夫的坤却往往下场十分凄凉,如果无人陪同,欧米伽甚至不能上街,独自外出的坤一旦被发现身份,便会有巡警来护送他们,这样的照顾,虽然名义上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但事实上,却不啻于对他们的监视,对于欧米伽而言,这个社会也只不过是个更大一些的牢笼罢了。更何况,月读的脖颈已然打上了占有者的钤记,欧米伽和女人不同,这种彻底的交合,一生只能有一次,即便做丈夫的死了,月读也仍旧是他的所有物,事已至此,他还能到哪里去呢?
想起月读,黑泽重季的心头便没来由地涌上一股烦闷,他挥了挥手,将这种不快的感觉抛到脑后,随即,对柳泽命令道:“你去把阿金叫来吧,别告诉她缘由,就说我想问一问荒的近况。”
“是。”总管见他的谗言有了收效,脸上露出了喜色,“需要我跟您一起审一审她吗?”
黑泽嗤笑了一声。
“说‘审一审’,未免言重了。总得先搞清楚情况。对了,你先前用来调查这件事情的开销,就从账上支取吧,宅邸中的事,总不好要你个人花费。”
望着总管得意的面孔,黑泽暗自露出了一个轻蔑的冷笑,他知道柳泽正不顾一切地想要把阿金排挤出去,然而,他黑泽却不是那么容易受人摆布的,无论是在公务上,还是在家务中,这名老奸巨猾的暴发户都十分擅长玩弄两面手段,他尽管不喜欢阿金的迂执,但还是将她留用到了现在,若不是有她来核查宅邸中的账目,那贪馋的柳泽还不知道要揩他多少油水。
这次的事情,黑泽本就没打算过分苛责阿金,这女佣人的丈夫在八年前死于风寒,只要和她私通的那男人身份还过得去,那么,寡妇再醮,也算是好事。
柳泽再次鞠了一躬,欣欣然地向门口走去,然而,他还没走出书房,便又被叫住了。
“待你做完事情,记得到夫人那里弯一弯,”黑泽命令道,“前两天盐野拿来了一副若冲④的画作,他应当会喜欢,你给他送去,顺便告诉他今晚我要和他一起用饭。”
那幅画是黑泽重季花重金求来的,他知道月读喜欢古朴、精雅的玩意儿,虽然这些东西在他看来一钱不值,但是为了讨好夫人,无论是青木⑤的西洋画也好,圆山⑥的写生图也罢,只要能够买得到的,他都一并弄了回来,堆在月读的面前。即便如此,婚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月读却从未对他露出过笑容,不过这么说,倒也并不准确,无论发生什么,那名华族青年的脸上总是挂着一丝沉静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始终冷冰冰的,毫无温度,纵使是黑泽重季这样在感情一途上十分愚钝的男人,也看得出,那笑容只是一张戴惯了的假面,而非发自真心。哪怕是同房的时候,月读似乎也只是在竭力忍耐着,机械地履行着欧米伽的本分,偶尔,面对着那副即便是在淫行之中也显得高高在上的面孔,黑泽突然感到一股无以名之的恼怒,他想要撕碎这张淡漠、矜持的脸,让这名欧米伽露出低贱、放浪的本相,他乞灵于性别的本能,强行逼迫他进入热潮,他说着粗言野语,使出浑身解数,试图征服他,在肉体上令他沉沦,他想要看到他迷狂而哀恳的模样,然而,他的一切努力只换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淫行之中,月读从不发出一星半点的声响,即便被逼迫得急了,也只是呼吸略微变得迫促,他眼尾泛着红晕,一双灰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丈夫,仿佛要用这目光将他烧得灰飞烟灭。每当这种时候,黑泽总会没来由地感到一股恐惧,月读那张俊雅的面孔令他发憷,在那双冷漠的眼睛的注视下,他多多少少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而这时,出于一种逞雄的本能,他总是恶狠狠地撕咬着月读的后颈,反反复复地宣示自己的所有权,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钉进那名青年冷淡的躯体。
这段时日里唯一令他骄傲的便是,婚后的第三个月,月读就怀孕了,只是这件事也同样令人万般遗憾,因为,直至新婚夫人流产的一刻,黑泽重季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
黑泽还记得那天的事情,他坐在书房的窗口边上,看到月读正擎着一把岐阜出产的绘有彩色图案的太阳伞,站在庭园的池畔欣赏觅食的水鸟。在一碧如洗的远空之下,蓊郁苍翠的树木、错落有致的花坛、碧波荡漾的湖水,绚丽多彩的阳伞,以及那衣着素雅的青年构成了一幅可堪入画的美景。一向对“美”和“风雅”这类无用之物嗤之以鼻的实业家一时间被这幅景象攫住了心神,然而,即在此时,只见月读握着遮阳伞的手一松,整个人骤然昏倒在了池塘边的石径上。
在那次不明原因的小产之后,他对月读百般体贴,他曾经紧握着欧米伽的手,安慰道:“没关系,孩子还会有的。”
那个时候,月读转过一张苍白的面孔,直勾勾地望着他,脸上露出一个阴沉而寂寥的笑容,却没有说话。
自那以后,他总是忍不住责怪自己在房事上需索无度,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导致了月读的流产,然而,失去了一个孩子,月读却似乎并不怎么伤心。欧米伽难道不是应当具有极强烈的母性才对吗?黑泽重季见过那些生育了孩子的坤,她们无不是将丈夫和孩子看做自己天地间的一切,喜怒哀乐都被家庭所牵动,然而月读却明显不在此列,他对孩子的死无动于衷,对丈夫不假辞色,在床笫间更是冷若冰霜,若不是他身体上那显而易见的特征,黑泽简直几乎要将他当做一名冷峻而强势的阿尔法了。
每每想到这里,他又将怨怼转向了新婚夫人。黑泽重季的亡妻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女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β”,即便是她,在怀上荒的两个月之后,也清楚了自己的状况,从而事事小心。而月读呢?人们总说欧米伽对这种事十分敏感,几乎在受孕的两、三个星期之内便心有所感,尽管传言的真假无从考证,但是无论如何,月读也未免太过于粗心大意了。
他本想待有了新的继承人,便将荒打发出去,经过这一遭,这个计划再次变得遥遥无期了。
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黑泽重季的心中再次燃起一股无名的怒火。时值六月,临近月读的生日,那个孩子从长崎寄来一个包裹,说是送给继母的贺礼。包裹里有一枚戒指,白铜的托子上镶着一颗月光石,那孩子来信说,继母给他的戒指已然变卖掉,所得的470元全部交还给了那名古董店主。那件事的一年之后,古董店主将铺子盘了出去,准备携着大病初愈的孙女归乡,在辞行之际,老人感激涕零地非要送给荒一样礼物做补偿,于是孩子便在货物中挑中了这枚戒指,他信里写道,月光石正是六月的生辰石,淡如秋水的色泽于继母那柔和美丽的瞳色正相宜。
当初,为了物色那颗钻石,黑泽重季耗费了好一番心力,价值500多元的钻石戒指,却只换来了一枚分文不值的月光石,让这样的傻瓜少爷继承财产,简直就像是往油库里添火,再大的家业也会被挥霍一空。
看到那枚戒指的时候,黑泽冷笑了一下,将它随手丢进了文卷箱的底层,没有交给月读,作为他黑泽重季的夫人,月读身上穿的,手上戴的,应该是最名贵的东西,而这枚戒指非但不能引来别人的钦羡,反而会招致社交界的嘲笑。在他看来,荒寄来这枚戒指,简直无异于野人献芹。
正当他的思绪在各种烦琐的事情之间萦回的时候,书房外的走廊中传来了脚步声,俄顷,阿金走了进来,对他躬身行了一礼。
————————
①检查所:负责定期检查游女健康情况的诊所,也医治一些常见的职业病(懂的都懂)。
②寸白:指寻常妇科疾病。
③家扶:华族宅邸中的高级佣人职位,负责管理及核查账目。
④若冲:指伊藤若冲,江湖晚期画家,擅长描绘动物。
⑤青木:指青木繁,明治中期西洋画画家。
⑥圆山:指圆山应举,江户晚期画家,画风融合了中国及西洋的风格,创圆山派。
第十章
听说黑泽要过问荒的近况,阿金的脸上禁不住露出了喜色。在荒离家的三年里,阿金总是为他向神佛祈祷,眼下,她的虔诚终于得到了回报,乳母喜出望外,不由得嘀嘀咕咕地低声念了几句“南无三宝”。——自从将孩子送到长崎的寄宿学校之后,黑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向来不闻不问,现在,这名无情的父亲居然开始记挂起了荒,在高兴之余,阿金同时也猜想道,老爷态度的转变,恐怕也是因为夫人婚后一年多却没能产下子嗣的缘故,想及此节,她又感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坐吧。”黑泽重季指了指书房正中的靠背长椅,对阿金说道。随后,他从写字台旁站起身来,挪到了阿金对面的沙发上。
“荒最近怎么样了?”黑泽点燃一支马尼拉雪茄,吐出一口烟,问道。既然说是要过问孩子的近况,无论黑泽愿不愿意,也好歹总要做做样子。
“少爷很好,月前我收到了少爷寄来的明信片,他在春季的考试中拿到了全优的成绩,升入了特等班。少爷头脑十分聪敏,想必是遗传了老爷的禀赋,性情又体贴沉稳,和八千代夫人生前十分肖似。”
阿金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在夸赞荒的同时,也恭维了黑泽几句,她眼含希冀地望向主人,却没有看到自己料想中的欣慰的神色。
在香烟的氤氲中,黑泽重季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乳母见主人不愿意搭腔,又陪着笑脸,径自说了下去:“少爷的成绩单,老爷可要看看吗?我记得学校里也发给了老爷一份,您诸事缠身,长崎寄来的信和旁的信件堆在一起,怕是找不见了,要我拿过来吗?”
“不必了吧,我可以过后再看。”
黑泽的回答有点含糊,阿金惴惴不安的瞥了他一眼,又道:“对了,少爷又长高了,在5月份的身体检查中,他已经有4尺3寸的身量了,将来想必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美丈夫。”
“这孩子长得很快嘛。”黑泽重季笑道。
“是,这一点也很是像您。”见到主人的笑容,阿金松了一口气,再次往黑泽的脸上贴了一层金。
“那么,近一年来,你频繁外出,去采买针线布匹,想必是因为荒长得太快了,是吗?”
在吐出这句话之后,黑泽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阿金惊慌失措的神色。男人露出一个冷笑,享受着那种玩弄猎物的快感,虽则他不打算过分苛责阿金,但是只要一想到这名女佣人也许背着他做出了有损家风的事,他便觉得让她受一些罪,也在情理之中。
阿金心中惶惶不安,脸色登时变得煞白,俄而之后,才反应过来,急忙应了一声:“正是。”
与此同时,她的手颤颤嗦嗦地攥住了棉质和服的袖口,手心中渗出的冷汗将那豆绿色的布料浸湿了一小片。
“阿金,我不想再兜圈子了,你在检查所做的事情,我心中一清二楚。”黑泽重季冷笑着,虚张声势道。
虽然对于阿金所谓的“过错”,他只是有个约莫谱儿,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耽溺于那种围猎罪人的乐趣,面对这名瑟瑟发抖的女佣,他只感觉自己再次夺回了他的权威,而这种权威,是他在面对月读的时候,从来感受不到的。
“老爷。请您饶恕我吧!”半晌之后,阿金终于开口道。她弯下身子,把脸埋在双手之间,一面抽抽噎噎地哭着,一面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你做了什么好事,值不值得原谅,你自己清楚!”黑泽重季用严厉的口吻叱骂道。
“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夫人说,如果我不听从他的话,就要把我赶出去!”
阿金哭喊着,因为自己犯下的罪而惶惑、畏葸,脑中近乎一片空白,宛如一只走进屠宰场的羔羊一般无助。她扑向黑泽重季,跪下身去,紧紧地抱住了主人的腿。
听到阿金认罪的话,黑泽重季愣住了,他骤然意识到,真相也许和柳泽的猜测大相径庭。事情居然牵扯到了月读!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令他不禁感到了几分惊惶。不过,在世路上走得久了,他早已练就了一身处变不惊的本领,沉默了一忽儿之后,他嗓音生硬地逼问道:“将你知道的全都如实说出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阿金的坦白比黑泽预料的要可怕得多……
原来,自从黑泽续娶之后,阿金便终日惴惴不安,生怕新夫人诞下子嗣。她知道主人对荒万般厌恶,若是新夫人有了身孕,那么黑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荒送出去做养子,只要一想到那孩子将要面对寄人篱下的凄凉命运,阿金便忍不住愁肠百结,彻夜辗转难眠。
阿金日日夜夜对神佛央告,乞求不要让夫人怀上子嗣,然而,光是求神拜佛,远远不足以令阿金安心,她的丈夫曾经在吉原的检查所做杂役,因此她也知道一些游女之间流行的迷信,对于做皮肉生意的女人,挺着肚子接客显然是大煞风景的,因此,她们便将水天宫①求来的御守染上女人信期所流下的血,缝在接客时所穿的寝卷中,以祈祷自己不会怀孕。
阿金从吉原的游女手中买下了一些灵符,将它们缝在了月读衣襟的夹层中,黑泽重季在行房时一向没什么耐心,因此中衣污损得很快,洗涤以及缝缝补补的工作总是少不了的。照理说,阿金并不需要像粗使侍女一样做这些杂活儿,但是出于需要,她便在闲暇之余将别人的活计接了过来。
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阿金的心中也十分忐忑,然而只要一想到这是为了少爷,她也就横下一条心,一不做,二不休。她心中暗暗祈祷:“佛祖啊,菩萨啊!请你们保佑少爷吧!夫人与我无冤无仇,我却做出了这样的恶行,就算是罚我生遭孽报,死入地狱,我也不应有半句怨言。但是少爷毕竟是无辜的,请你怜惜他自幼失去了母亲,又不得父亲的欢心,不要将我的罪孽报应在他的身上。如果要惩罚,就请惩罚我一个人吧,哥儿什么也不知道,请你保佑他吧!”
她天真地以为这一切行为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直到去年六月末的一天,月读找上了她。
那一天,阿金正独自在房里给少爷缝制夏装,叩门声响起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女佣阿关又来送衣物了——这一天的上午,粗使女佣之一的阿关被夫人房里的使女叫了去,每当这种时候,往往又会有些洗洗缝缝的工作落在她手上。她头也没回,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没想到来者却是月读。
“夫人!”阿金惊慌失措地站起来,行了一礼。这个时候,距离月读来到黑泽家,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但是阿金却尚未和夫人正正经经地说上半句话。在婚后的第五天,黑泽曾经为夫人介绍过家中的几名主要佣人,那个时候,月读也只是面带淡淡的微笑,对他们点了点头。对于家中的事,夫人似乎漠不关心,即便有什么吩咐,也只向总管柳泽或者贴身侍女妙子及阿兼交代几句。
阿金和夫人之间完全谈不上有什么往还,这样的月读,到她的房里来做什么呢?难道是那件事情败露了吗?
正在阿金惴惴不安地转着心思的当儿,月读走进门来,回手销上了锁。他抬起眼睛,用审视的目光将这间斗室打量了一番,继而毫不客气地拉过一张郡内蒲团②,坐了下来。
阿金见夫人似乎有长坐的意思,便战战兢兢地泡起了茶来,房间的茶壶里有温水,只要在泥炭炉上烧开,便可以饮用,然而,阿金却磨磨蹭蹭地,尽量拖延着,不愿去面对月读。
虽说黑泽邸是英国人设计的洋馆,然而,阿金的这间房却位于远离主宅的别馆。
在黑泽的宅邸中,除了主宅之外,还设有两栋别馆,其中一栋是为住不惯西洋房屋的前代夫人所建造的,位于主宅的东侧,和宴会厅遥遥相望;而阿金的房间则在另一栋别馆,这是一栋长方形的两层楼建筑,位于洋馆西北面,与主宅不同,这栋楼采取了典型的日式风格,样式虽不惹眼,却十分古雅,宅邸中的佣人在不值夜的时候,便住在这栋别馆中,粗使佣人两人一间,像阿金和柳泽这样的高级仆人则拥有自己的起居室和卧房。阿金的起居室铺着榻榻米,差不多有六叠的面积,沿墙壁摆着食品柜、桐木衣箱,五斗橱和几只装满了玩具的箱子,那些玩具一望便知是男孩子用旧了的,想来大概是荒小时候的东西罢。
月读坐在起居室正中的矮茶几边上,饶有兴味地看着阿金慌慌张张地为他泡茶,却并不说话。
约莫一刻钟之后,阿金总算烧好了茶,端来了小茶壶和一些干点心,她把茶盘放在桌上,解释道:“壶里的水是凉的,因此等水烧滚便耗了些时间,耽误了您的工夫,很对不住。不知道夫人要来,因此也只有一些粗糙的煎茶。”乳母絮絮叨叨地说着,似乎房间里的寂静让她感到有些难捱。
“无妨。”月读微笑着说道,他用扇子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您请坐吧。”
银发青年的嗓音轻柔,音色透着一种天鹅绒一般的质感,语气又似乎十分和悦,听到这句话,阿金也就放下了心,对方心平气和,无论如何,他总不可能是为了那件事来的。
正当阿金思前想后,为夫人的到访而百思不解的时候,月读拿起微烫的茶杯,安闲地端坐着,呷了一口,继而又将杯子放在了茶盘中。
“阿金。”他唤道,口吻一仍其旧的和煦。
乳母急忙应了一声“是”。
月读笑了笑,示意她不必紧张。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自从我来到这里,至今也过去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了。尽管如此,由于我一贯疏懒成性,因此连家令、家扶和家从③都还认不大清楚。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您便是荒的乳母吧?”
虽然是对佣人说话,月读的遣词却十分客气,与黑泽重季平日里的颐指气使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阿金怀着杌陧和羞愧的心情抬起头来,望着眼前的这名男坤。阳光透过起居室侧面的圆形格子窗,斜照在他的身上,在这光线之下,他白皙的皮肤散发着新雪一般近乎透明的光泽,银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松松垮垮地绾着辫子,显出几分倦慵,月读的神情有些令人难以捉摸,他的唇边噙着笑意,而笼罩在睫毛之下的双眸却又似乎含着淡淡的焦愁。假如用美术家的词语来形容,他的整个姿态可以归为“端肃*”的典型,所谓端肃,便是指一种深潜韬晦、引而不发的状态,举凡世间的威严和力量,大多便隐伏在这深不可测的静止之中。
不过阿金毕竟只在五厘学校④接受过几年起码教育,对于美学一类的无用知识,她可说是一窍不通,那个时候,她只觉得这位新夫人德貌双全,温柔可亲,想起自己所做的事,她便更加觉得对不起他。
她低着头,怀着歉疚的心情,躬身一礼,应道:“正是,您记得没错。”
月读点了点头,笑道:“那么,看来我的确找对人了。”
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手帕,将它放在桌子上,慢悠悠地展开,阿金好奇地注视着月读的手,神色从一开始的纳罕渐次化为震悚,她看到,洁白的丝绢中包着十几枚染着黑褐色血渍的,污秽不堪的御守。
————————
①水天宫:位于东京日本桥地区人形町的神社,以保佑安产及祈祷送子而闻名。
②郡内蒲团:日本山梨县郡内地区出产的坐垫,质量上乘,结实耐用。
③家令、家从:华族宅邸中的佣人职位,家令管理家族事务,并监督其他仆人;家从主要负责一些杂务。除了家令、家扶、家从之外,还有家职,相当于总管。黑泽家并非华族,在这个地方,老师仍然沿用华族府邸的叫法,乃是因袭了旧日的习惯。
④五厘学校:指贫民学校。
*对美术不甚了了,所谓“端肃”之概念出自于夏目漱石的《草枕》中的一段议论,至于其准确与否,未曾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