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愣住了,瑟瑟发抖地向后退去,对于自己的火神教徒身份在一个由六神教控制的城市中所能引起的反应,她再熟悉不过了。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嘤嘤嗡嗡的议论,他们四处环顾,寻找她的身影。
与此同时,那几名正在向少女挤过去的灰袍僧侣停住了,他们抬起头,用震悚的目光望了望那名少女,又望了望天选之王。
艾汀看到,有一名僧侣颤颤嗦嗦地在自己的胸前划了个六芒星。他们完全想不通路西斯王究竟是如何猜到他们的意图的,考虑到教权派对天选之王充满敌意的态度,显而易见,他们也许把艾汀当成了未卜先知的邪术师一类的人物。
路西斯王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仍旧保持着邀请的姿势。少女退了几步,直到撞上身后越来越拥挤的人墙,她周围的人纷纷纳罕地向她张望着,想要看清究竟是哪个幸运儿居然得到了天选之王的邀约,渐渐地,人们投向她的眼光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羡慕和嫉妒,最终,摇身一变,化作了憎恶和鄙夷——他们看到了她长袍上那枚象征火神教徒身份的徽章。
人们带着嫌恶的神情向四周散开,他们投向少女的眼神就像是在望着一堆臭不可闻的粪秽,有些原先毗邻着她的人甚至掸了掸外套,仿佛生怕沾上异教徒的污浊,——说实话,那名少女即使衣着简陋,淋了雨,也比在场的大部分人要洁净得多,根据她的着装,艾汀判断,她大概来自于特伦斯与帝国交界处,那里的城市临近维纳斯河渡口,人们生活精致整洁,而在那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城市中仍旧没有上下水系统,在达斯卡腹地临近卡提斯的一些远离河流的城镇和村落,水源极其珍贵,有些贫困的庶民两个月才能洗上一次澡。
少女试图遮住那枚徽章,可是已经晚了,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它,并且皱起眉头,互相交换着明显与善意无关的议论。少女满脸通红,咬着嘴唇,低下头去,她用颤抖的双手抓住大氅的风帽,想要用帽兜遮住面孔,这个时候,站在她身后的一名农妇狠狠地在她的背上推了一把。
“滚开!肮脏的猪!这里没有给你的地方!”农妇叫嚷道,一口浓痰从她少了两颗门牙的焦黄牙齿间飞出来,落在了少女的侧脸上。
“把这个异教徒赶出去!她居然敢欺骗天选之王!”其他人附和道。
“说不定那只死骇也是他们搞的鬼!”一个喊道,“只有不敬神的异教徒才会在圣城变成那种令人恶心的怪物!”
“要我说,若不是怕玷污圣城的纯净,我们就应该烧了她!”另一个嚷道。
“真的,六神教的兄弟们,听俺说,俺们镇的一个女人就是因为被火神教徒看了一眼才流产的,那个不足月就掉出来的孩子居然长着两个脑袋!”一名身着旅行者装扮的农夫用乡里乡气的口音说道,他把因为先天畸形而导致的流产归咎于火神教徒的妖术。
“这些异教徒的眼珠子透着一股邪气,当初,我们村子里住着火神教徒的时候,格尔拉都不产崽子了,后来你们猜怎么着?感谢六神!我们把他们都烧死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我们的领主布兰德伯爵对付这些狗东西可从不手软!”一名朝圣者口沫横飞地叫嚷道,看来他来自特伦斯西境。
“把她丢出城门!”许多人喊道。
“把她拖到城外烧死!”另一些人又给前者的提议来了个“锦上添花”。
人们揎拳掳袖地大嚷大叫着,全然不见了方才魂飞胆丧的模样。少女被吓坏了,她蜷起身子,跪在满是雨水和泥泞的地下,像寒风中的枯叶似的,抖个不停。
“我说得没错,印索穆尼亚确实算得上是伊奥斯大陆上最开化的地方了。”艾汀偏过头,对好不容易挤到他身边的阿斯卡涅说道,——后者在向杰拉斯躬身一礼,得到许可之后,迈进了他们周围这个由魔法筑就的透明壳子。
路西斯王牵住了阿斯卡涅的手,把好友拽到身畔,压低嗓门,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得见的嗓音耳语道:“你必须承认,路西斯人尽管也有些要不得的毛病,但是至少我们不会为了宗教的细故而吵吵闹闹;也不会只因为别人祈祷的时候喊的是‘伊夫利特’的名字而嚷着要烧死他;何况路西斯人的国王以身作则,一向尊重宗教的多样性,尽人皆知,路西斯王在酒桌上是巴克斯的信徒,而在卧室里则乞灵于萨提罗斯和美惠三女神;当然,路西斯人更不会在他们的国王的面前公然侮辱一名刚刚受到他邀请的少女。”
“我倒不认为大名鼎鼎的‘路西斯情人’已经到了需要为振作自己的‘雄风’而向牧神祈祷的高龄,也许偶尔的禁欲和静养能够让你省掉一些祭祀异教神明的麻烦。”阿斯卡涅说完这句对他来讲稍嫌淫猥的调侃,没等艾汀感到窘蹙,说俏皮话的人反倒变得脸红耳赤,几个月的分别和刚刚发生的危机使两个朋友的神经松动了,他们再次拥抱在了一起。
“亲爱的阿斯卡涅,这身白袍可真适合你!”艾汀一面说着,一面在好友的脸颊两侧落下了几个湿嗒嗒的吻。继而,他后撤了半步,煞有介事地行了一礼,“尊贵的法座大人,路西斯王和他的子民感谢您在那些艰难日子里无私的襄助。”
“很高兴看到您得偿所愿,路西斯至高无上的国王陛下。”
随后,阿斯卡涅望了望骚动的街道,说:“作为圣城的东道主之一,我建议你尽快离开,免得惹上麻烦。就像你说的,路西斯人大多是实用主义者或享乐主义者,他们对于宗教没有过多热情,而卡提斯则不然,这里虽然是你母亲的故乡,但是你尚且对圣城一无所知。你不用担心这里的事情,圣座骑士已经在维持秩序了。火神教徒在卡提斯虽然不受欢迎,但是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让任何一名伊夫利特的信徒在这里受到伤害。”
艾汀循着好友的指引望去,他看到一队训练有素的圣城卫兵正在用盾牌推开人潮,艰难地朝着发生骚乱的地方挤过去。
“一位路西斯绅士可不应该在这个当口袖手旁观。更何况,即使我就这么走开,麻烦也会自己找到我头上。”说着,他把昏睡的女孩塞到阿斯卡涅怀里。
“帮我照看一下她。”
艾汀扔下这句话,就毫不犹豫地朝那名遭受人群攻击的少女跑去。
街道中爆发出震天介的嘘声,也许是人们看出了圣座骑士团插手的意图,于是他们默不作声地站得更加紧了一些,并且不时地用膀子搡着那些试图走近来带走“狗异教徒”的圣城守卫。
一堵密密实实的人墙挡在少女四周,各种不堪入耳的詈骂,如同冰雹一般倾泻而下,亏得卡提斯街道上的石板在几个星期以前刚刚修整过,否则,单是人们从圮毁的路面上抠出来的石块,砸下去也足以让那名少女当场毙命。
“原谅我!饶了我吧!我什么也没做,我这就离开圣城!我起誓,我再也不敢迈进城门一步了!求求你们,好人们!让我走吧!”少女哭喊道。
一位美丽少女的哀求本该唤醒人们的恻隐之心的。但是在那个时代,人们所处的精神、道德和物质环境都与今时今日迥然相异,在一个民生凋敝、暴力横行,令人完全感受不到未来(哪怕是近在咫尺的明天)有任何保障的时代,人们太过于需要依赖某些坚实的、绝对的东西,对大部分驯良的愚人而言,天国的承诺,或者说,永生至福的承诺让尘世的艰困变得可堪忍受。宗教的迷狂席卷了一切,在这片大陆上,六神教徒和火神教徒相互攻讦,他们声嘶力竭地强调着自己的正统性,仿佛只有让对方下了地狱,他们才能确信自己在天国保有席位一样。这无关乎恨,恨只是表象,只是手段,这种不死不休的争斗的核心根源乃在于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隐藏在帷幕后面的那永恒秘密的恐惧,魔大战之后的五百年来,六神始终沉默着,除了天选之王降生之时,再没有作出任何预言,而至于六神中的反叛者——火神伊夫利特,更加在五百年前便再也不曾现出踪影。无论是六神教徒还是火神教徒,谁也不知道自己手里抓住的,究竟是救命的浮木,还是一根无用的稻草。
神巫已逝,只有从那永恒的秘密中回到人世的天选之王是绝对的。
对于信仰的狂热汩没了人们本已寥落的同情心,少女用令人心碎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求求你们了!让我走吧!我保证什么也不做!让我走吧!”
然而,回应少女的央告的,只有一片愤怒的辱骂。尽管她拼命地抱着脑袋,堵住耳朵,可是那些难听的诟辱话却仍旧无休无止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她用绝望的目光环视着四周,这当儿,她看到面前的人群向两旁散开,让出了一条路。
艾汀在几名圣座骑士的护卫下,向着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