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08

第八章

大正十五年11月,大约是酉市①刚刚过去不久的时候,也许是被先前的祭典耗竭了精力,仲之町尽管繁华依旧,人力车俾昼作夜地来来往往,然而那喧嚣声听上去,却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懒散味道。

距离见返柳②不远处的一栋小楼前面,为引客茶屋招揽生意的见习游女正提着灯笼,将一名从人力车上下来的客人迎进屋里,雪驮③的声音踩在地上,哒哒作响。

“这不是龙田先生吗?”从茶屋的账房里走出来一名四十几岁、眉目秀丽的老板娘,她穿着蝶鸟图案的艳丽唐衣,系着漂亮的雪青色宽幅卷带,当看到来客的时候,她一面拍着手,一面这样招呼道。

来客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绅士,姓龙田,据说在兜町④一带做证券生意,也为富商巨贾跑腿,充当交易的中介人。他坐在土间旁边的台阶上,脱下雪驮,当杂役将鞋牌交给他的时候,男人向寄存鞋靴的柜子瞥了一眼,道:“今天生意不错嘛。”

“托您的福。”老板娘客气道,她笑着,做出个掷骰子的手势,意思是有人正在这里赌牌。

龙田怔了一怔,咋舌道:“好大的手笔!”从茶屋里的喧豗声中,能够猜到雅间里参与牌局的人数不少,能够包下场子来游玩,想必对方也是一位豪客。

老板娘一面整理着唐衣的束带,一面笑道:“说到底,那也是您的一位相识。那位客人说了,只要愿意来玩,都可以加入牌局,怎么样?您要去玩一玩吗?”

“是谁?”龙田不置可否地问道。

“还能有谁?黑泽家的大老爷呗。”老板娘洋洋得意地说道,仿佛为得到那名豪客的惠顾而感到脸上有光一样,“那位有一阵子没来廓里⑤了,没想到仁和贺⑥之后,又恢复了旧习,人回来了,手面也比以前更加阔绰。现在阿娟和玉绪都在那位的茶室里,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常来游玩的先生,都是熟面孔,要不要我帮您通传一下?”

龙田略微踌躇了片刻,继而回答:“不用了。我要等人。”

“明白了。”老板娘笑了笑,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那么,我给您安排一间幽静的茶室。”

这间茶屋位于吉原的入口处,临着黑齿沟,引客茶屋,顾名思义,只是负责为花街招揽生意的地方,然而,有些在廓里玩得累了的贵客,也会将引客茶屋作为消闲的去处。这间茶屋从房间、器具,再到服务态度,在吉原的七家引客茶屋之中也只算得上是中流,然而,老板娘却是一位赎了身的红牌,虽则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招呼贵客很有一套,从姿势做派,再到才艺和谈吐,都别有风致,甚是老练,再加上和旧日东家的关系,时不时也能从海老楼或者玉屋一类的名店招来一些当红新造⑦陪客,尽管这里的雅间费用不便宜,但是客人却络绎不绝,有些是奔着老板娘来的,有些则是将这里当做了一个幽会的去处。除此之外,可贵的是,在这间茶屋中,就连杂役和女佣都能守口如瓶,因此,一些有身份的人,也会时不时地光顾这里。

俄而,证券商所等待的客人到了,女佣将其引入龙田的茶室之后,便阖上障子门,退了下去。来客穿着一身萨摩飞白外褂,做商人打扮,然而,无论是那气派的胡须,还是他看人时那不可一世的神情,都无疑表明,他绝不是下町的小商贾。毋庸置疑,这多半是一位乔装改扮,来吉原游玩的大人物。

来客大模大样地坐下,反倒是作为主人的龙田先对他行了个礼。

在寒暄一阵之后,龙田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件,毕恭毕敬地呈送给来客,道:“阁下先前委托的交易已经谈成了,契约书在此,还请台鉴。”

来客展开那一沓纸,检查了一番之后,满意地说道:“做得很好。”

龙田欣喜地躬身一礼,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即将到手的数目可观的佣金。抬起头之后,他豪快地邀请道:“既然正事已然办完了,如果阁下愿意赏光多耽些时候,我也好尽一尽礼数。虽然不是什么豪华的去处,但是却贵在清净,老板娘有些门路,也可以喊来几名红牌作陪。”

在得到应允之后,龙田拉开障子门,走出去,对守在账房的老板娘耳语道:“玉菊姐,请您叫几名当红的女郎过来吧,如果有年轻、干净,嘴巴又严的最好。”

名叫玉菊的前任红牌风情万种地一笑,鞠了个躬。

没等一刻钟,茶屋外面的水沟盖上便响起了雪驮叮当作响的声音,俄顷,女佣拉开障子门,一群游女和艺者跪坐着,鱼贯而入,她们脸上涂着白粉,头上梳着蓬松的大岛田髻,抱着三味线和月琴一类的丝竹乐器,像蝴蝶一般涌入了静谧的雅间。

打鼓乐声和三味线的音色奏响起来,两位客人一面啜饮着美酒,一面在莺声燕语之中享受着难得的良宵,就在他们趁着鼓乐的间隙,正待低声交谈几句的时候,茶屋中最大的那间雅间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白驹过隙也结伴成双⑧”的歌声伴随着高亢的“纪伊国屋⑨”的喝彩声音飘送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密谈。

“怎么这么吵?”贵客不悦地问。

“据说黑泽家的老爷正在这里开牌会。”龙田学着茶屋老板娘,做出个摇骰子的姿势,答道。

贵客蹙了蹙眉。

“黑泽也在这里?这恐怕不太方便吧?”

“哪里,”龙田说着,为客人斟上一杯酒,“过个一、两年,当那老狐狸醒悟过来,知道您正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办成了这件事的时候,他那脸色岂不是妙哉?”

龙田言罢,贵客略一沉吟,继而大笑了起来。

“果然还是年轻人刁钻!”

兜町的券商兼中介人狡猾地一笑,举杯祝酒,随后说道:“说起来,黑泽那老狐狸最近也过得不怎么顺遂。”

“怎么?”

龙田呷了一口酒,卖了个关子,道:“鄙人现在虽然是如此微不足道之身,然而,家母却毕竟出身于华族世家,尽管没落了,但是过去的交游仍有几分用处,我有一位表兄在宫内省任职,因此也知道一些不为外人道的消息。黑泽重季不是在去年迎娶了正亲町家的男坤做续弦吗?才刚刚过去一年半的工夫,他便和这位新夫人之间发生了龃龉。”

客人冷笑了一声,不屑道:“不过是无聊的家庭矛盾,如何能惊动了宫内省呢?”

“不是。”龙田摇了摇头,咧着嘴,露出了有些牙酸的表情,“那是今年初夏的事,据说黑泽突然发疯一样,把那位新夫人打了个半死——尽管事发后,为了维护体面,找了个意外事故的说辞,但是事实就像我说的那样。听我那位表兄说,幸而正亲町家的男坤体格还算强健,从阎王殿挣扎了回来,若是换个弱质女流遭这份罪,恐怕会当场毙命。”

听到这话,贵客也来了一探究竟的兴致。

“到底是因为什么缘由?”

“这就不大清楚了。据传言说,正亲町家的二公子婚后一年多,仍无所出,因此招致了丈夫的厌恶,再加上一点口角,便引来这场大祸。”龙田压低了嗓门道,随后,他冷笑着又说,“可笑的是,黑泽这番乱来,反倒是打掉了自己的一个胎儿。当时那位夫人已有身孕,自己却一无所知,没想到却横遭毒手而导致了小产。据我的表兄说,事后,出于维持体统而无法送夫人去住院,宫内省派了专为华族子弟看诊的医师救治他,那位夫人也是个无情的主儿,在醒转过来,听说自己失掉了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居然笑了,听人说,夫人一半的脸颊被打得面目全非,遍布青肿,而另一半的脸却还是那么漂亮,他的笑容,再加上他那张诡怪的面孔和病恹恹的气色,简直就像月冈芳年笔下的妖鬼图。在为他清理断骨上的坏疽那时候也是,黑泽这家伙打折了夫人的三根肋骨,脚踝也伤得很严重,骨头断裂的地方生了疽,如果不刮骨清创,恐怕就要恶化成败血症,按理这本来是要打麻醉针的手术,他却神色不改地硬生生扛了下来,别说挣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如此气魄,我只在《三国志》的话本里见过,只可惜是个男坤,否则一定会成为关云长一样的伟丈夫。”

在他们谈话的当儿,游女为两位客人续上了烟袋,龙田的贵客深吸了一口上等烟草,略微沉默了一忽儿,道:“这位正亲町家的二公子我倒是见过。我和子爵有些交情,他府里办游园会,我也带着妻儿去过几次。他的那位二公子当时还小,却也看得出是个相当了得的少年,饱读经典,懂得万国公法,对事情的见解也十分透辟,他的禀赋堪称得天独厚,如果不是个男坤的话,这样的少年成长起来,莫要说在贵族院做个挂名议员,假以时日,即便是出任大臣大概也绰绰有余。但是有才之人必定也有几分心高气傲,这种性情之于男坤确是十分不合宜的。黑泽重季向来霸道、自负,娶了这样的夫人,难免感到受压制。然而,无论再怎么气恼,至少也应当维持上等人家的体面嘛。”

“阁下说笑了,”龙田皮笑肉不笑地应道,“您怎么能够指望一个从高利贷的行当里爬出来的吸血虫懂得什么体面和廉耻呢?如此倒是苦了那位夫人,明明是勋贵之后,却要遭这种魔鬼的欺压玷辱,听说正亲町家的二公子生得俊雅端庄,堪称尤物,对这样的美人,也亏得黑泽下得去毒手。”

就在龙田和他的客人谈论着这场丑闻的时候,当事人黑泽重季已然结束了牌局,老板娘将他送到门口,与他相熟的游女为他披上了外套,人力车已然停在了外面,——来吉原游玩的时候,即便是黑泽重季,多多少少也有所收敛,他没有乘坐那辆惹眼的轿车,绘着家纹的黑漆洋车也略嫌招摇,出于顾虑颜面,他只得像一般的客人那样,改乘出租人力车。

一行人把这位豪客送上了车,齐声道:“欢迎再来!”

黑泽重季坐在车上,点了点头,车驶过黑齿沟之后,他嗤笑了一声,游女和艺者如此热情,多半是赏钱的关系。他用钱可以买来很多东西,但是唯有月读,是他不论怎样都无法取悦的。

关于那场风波,坊间的传闻有一部分确有其事,但是对于冲突的发端,除了极少数的几位当事人之外,却谁也没猜对。

事情还要从初夏时节说起,那时,柳泽突然到他的书房来,有事情要禀告他。

在关起门来之后,这位总管先是欲言又止地踌躇了一忽儿,继而小心翼翼地说他怀疑少爷的乳母阿金行为不端。

听到这话,黑泽重季禁不住感到有几分好笑。柳泽与阿金都是亡妻带来的佣人,然而这两位却总是互相看不顺眼,阿金厌恶柳泽,多半是因为她对荒感情深厚,因此而瞧不起柳泽不顾念旧主的小人脾性;而柳泽对阿金的排斥,则是为了利,尽管阿金也是仆人,但是少主人乳母的地位,终究远胜于一般佣人,相当于半个女管家的阿金对柳泽形成了不小的威胁。

这名总管的趋炎附势一向被黑泽重季看在眼里,不过于他而言,下人的忠诚远比品格更为要紧,柳泽背叛了荒的母亲对他的恩情,为了趋奉老爷的好恶,而对少主人百般苛待,因此,可想而知,柳泽最不愿意看到的,便是荒成为黑泽家的继承人。自从黑泽重季续娶之后,这位总管便对新夫人千方百计地巴结,对于柳泽而言,月读这种麦菽不分的华族公子正是理想的主人,自从结婚之后,尽管在名义上,月读成为了黑泽家的夫人,然而,他在府邸中的作用实则与摆在花瓶中的名贵鲜花无异,夫人万事不管,柳泽刚好独揽府中大权,与此同时,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荒和阿金赶出黑泽家——荒终究是个孩子,并且远在长崎,暂且不足为惧,而阿金却实实在在地是扎在柳泽心头的一根刺。

据柳泽所说,自从去年夏天开始,阿金便时常神思恍惚,她总是无故发脾气,又偶尔躲在暗处叹气,并且,柳泽从一位女佣那里打探出,每当半夜阒寂无人的时候,阿金总会独自在府中的佛堂里抄读经文,那名侍女出于好奇,暗中窥看了几次,那居然是《地藏菩萨本愿经》。众所周知,那是用以超度夭亡婴儿的经文,虽说阿金也死了孩子,但那早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阿金这个人头脑虽然不算差,但是感觉神经却尤其粗糙,简直就像粗草绳一样,婴儿死的时候,她嚎啕大哭了两日,悲悼了半个月,随即便像正常人一样有说有笑了,旁人同情她早夭的孩子,她却只苦笑着说:“该想的办法都想了,百日咳嘛,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顺其自然。”那语气和神态,简直不像在谈论自己孩子的死,当荒出生以后,由于先夫人体弱,照顾孩子的责任便落到了阿金的头上,也许是某种补偿心作祟,乳母对小主人的爱护简直无以复加,那个只活了两个月的夭折婴儿,便再也没被提起过。这样的阿金,断不会在孩子死了十年之后,再心血来潮,突然开始悼亡。

“你所说的证据就是这个?完全就是捕风捉影嘛。”黑泽重季吸了一口烟,讽刺道,“柳泽,我知道你和阿金相处不大愉快,但是用一些子虚乌有的臆测来污损一个女人家的清白,恐怕也不大合适吧?”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万万不会那这些东西来搅扰老爷的清静。”柳泽笑了笑,露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在听到这些传言之后,我有意留神了阿金的行踪。她每周总要跑出去一趟,尽管她言称自己是去采买针线布匹,为少爷缝制衣衫的,但是少爷一个孩子,哪穿得了那么多衣衫呢?有一次,我截住了送阿金回来的人力车夫,给了他一些零钱,便问出了阿金的行踪。知道她坐哪一路电车之后,我差人跟踪了她一次,您猜她是在哪里上车的?”

“不要卖关子。”黑泽不悦地命令道,他不喜欢别人浪费他的时间,更不喜欢柳泽那副仿佛无所不知的得意神色。

“是。”总管躬身一礼,毕恭毕敬地回答,“阿金上车的地方,是检查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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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酉市:指11月的酉日(9日及21日)在浅草的鹫神社举办的庆典活动。在1657年后吉原从新桥迁至浅草,直至二战后废除游廓之前,一直在该地区。

②见返柳:位于吉原入口处的柳树,因客人会恋恋不舍地回望而得名。下文的黑齿沟是指环抱在游廓围墙外侧的壕沟,因旧时游女会将牙齿染黑而得名。

③雪驮:一种雨雪天穿用的木屐,底部钉有金属片,故走起路来,声音很响亮。

④兜町:当时东京证券交易所的所在地。

⑤廓里:“廓”即吉原游廓。

⑥仁和贺:指吉原春秋两季举办的即兴狂言及才艺表演的庆典。

⑦新造:游女大致分为三挡,太夫,新造,秃。太夫即花魁,新造往往为当红游女,秃即为重点培养的见习游女——花魁或新造的预备役。

⑧白驹过隙也结伴成双:《鼠小僧》的戏文,此段为侠盗鼠小僧与情人互表钟情的台词。

⑨纪伊国屋:歌舞伎演员家号,以初代泽村宗十郎为纪伊国出身而得名,常用于为歌舞伎演员喝彩时的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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