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您关心我的安危,只是因为我身在圣城,而不是因为我预言中的身份吗?”杰拉斯那生硬而直率的发言逗笑了艾汀,谈话间,他抬起手,金色的光芒开始在他的双手间聚集,逐渐笼罩了他的整个轮廓,他朝那名患者伸出双手,神圣的芒熛向着半死骇化的女孩蔓延开去,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圣塞莱斯廷的院长一面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种他无比熟悉的,原本独属于神巫的法术,一面漫不经心地答道:“通常来讲,我不会光凭预言下判断,也不会对一名初次见面的人投入过多关心,我并不欣赏轻率的热心肠,这让我不自在,也会误导对方,致使其对我们彼此的关系产生错误的估计。”
杰拉斯确实和传闻中一样,性情直率,略嫌孤僻,甚至有些不通人情世故。艾汀并不讨厌这样的人,因为和一名无偏无党的法师打交道,总比和那些老奸巨猾的君主虚与委蛇,要轻松许多。艾汀知道目前他可以信赖杰拉斯,继而,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放到治愈星之病的事务上,他必须承认自己对于形势的估计有些过于乐观了。即使是对艾汀而言,治愈一名半死骇化的患者也稍嫌吃力,不过他有很充分的理由尽量掩藏住他的心余力绌。他从自己的体内压榨出更多的力量,同时,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对杰拉斯说道:“看得出来,您是一位耿直而理性的人,希望您公正的心灵很快就能对我一个,——用法律的术语说,——有利的终审判决。”
“再看吧,孩子,再看吧。”杰拉斯依旧用那种漠不关心的语气说道。然而,与此同时,他那张严厉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在艾汀治愈那名星之病患者的时候,他的魔法直觉嗅到了一股夏日麦田的芬芳,那仿佛是黄昏时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麦穗所散发出的清香,我们说过,杰拉斯能够凭借魔力的味道分辨善意与恶念,他在艾汀的魔力之中找不出任何令人不安的气息。
法师塔的管理者心满意足地得出了这个结论,他安下了心,天选之王过于强大的力量曾经一度引起过他的不安,艾汀既是高超的魔法师,又是手握实权的君主,更不用提,他还拥有近似于神巫的力量,作为圣塞莱斯廷的院长,他深知,这样一位人物落在任何一个王国的掌控之下,都会对脆弱的均势造成巨大的威胁,更何况艾汀本人就是路西斯的国王。但是现在,他禁不住松了一口气,艾汀的魔力所特有的那种平和的气息闻起来可不像一名嗜血的暴君,杰拉斯耸了耸肩膀,惬意地想到,路西斯王像他的母亲一样,是一名和平主义者。
一方面来讲,杰拉斯的结论并不算错,艾汀比这个大陆上的任何人都更加厌恶暴力,并且,他也的确善良得像个圣徒一样;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路西斯王在爱好和平的同时,又是一名实用主义者,这就意味着,在正当门径行不通的时候,为了实现道德目的,他丝毫不惧怕采取一些并不那么光彩的伎俩。人性是残缺而软弱的,普遍的正义仅存在于天国之中,而向混沌的烂泥一般的尘寰寻求天国的理想,则无异于痴心妄想,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有时甚至必须粉饰邪恶的行为,使它变得合法,或者使明显的坏事具备权威性,作为君主的艾汀深谙这个道理,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他的母亲曾经对他这样评价道——“这个孩子能够怀着最好的意图,做出最可怕的事——只要它能够最有效率地实现他的目的。”
相较于其他几位白袍祭司同僚,圣塞莱斯廷的院长确实涉世不深,总体而言,他是一名学者,而不是一位谋略家,他对世故的了解甚至及不上一向以糊涂著称的阿纳塔修斯,后者虽然是个安分守己的老好人,但是他身居要津数十年,居然很少为自己树敌,这很能说明阿纳塔修斯藏在年老昏聩的外表下的圆滑世故。杰拉斯几乎是轻率地将艾汀归为心地纯善的小圣人一类,的确,他的感觉很敏锐,但是,魔法的气息只关乎其施术者的心灵和目的,而不是手段,而对于君主来讲,有些不正当的手段恰恰是必要的治国之术。
善恶无法一概而论,尽管艾汀是伊奥斯大部分人的救主,但是,至少对于教廷而言,太过于强大的天选之王并非一位受欢迎的客人,然而,他却是不可或缺的。
但是,杰拉斯不关心这些,在他的眼中,艾汀不是路西斯王,甚至所谓天选之王的名号也无法打动他,在这名红发青年的身上,他只看到了一名大有前途的年轻魔法师。
杰拉斯用欣慰的目光注视着神巫之子,他看着那名他本以为无可拯救的半死骇在红发青年的手下一点点地恢复,黑斑逐渐消退,女孩露在长袍外面的皮肤正在缓慢地显露出健康的血色,最终,星之病患者那双被死亡的颜色浸染的双眼恢复成了人类的模样,她的瞳孔不再赤红,她的巩膜再次洁白如雪。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艾汀站了起来,他对阿斯卡涅挥了挥手,示意后者可以撤去魔法壁障。他谨慎地对那名患者作了一番观察,他看到少女的脸上虽然仍旧染着黑色的体液,但是她的表情却不再狰狞,他弯身,翻开她的嘴唇,发现那不祥的獠牙已然恢复成了两排整齐小巧的牙齿,他检查着孩子的手指,那曾经如同利刃一般尖锐的指甲早已脱落,在孩子纤细的手指上,长着如同贝壳一样的、新生的、嫩粉色的指甲。
艾汀知道,他成功了。他做到了历任神巫都不曾做到的事——把一名半死骇变回了人类。他转过头,笑着对杰拉斯说道:“法座阁下,谢谢您的帮助,现在请收回您的麻痹咒吧,我说过,今天我们用不到攻击魔法,我向来遵守自己的承诺。”
聚集了上万人的街道中阒寂无声,人们静默了一晌儿,继而爆发出直冲寰宇的欢呼,在魔法壁障撤去以后,热情的民众们向空场中央涌来,圣座骑士和路西斯的旗下精兵阻挡不及,很快,路西斯王四周便聚满了狂热的人群。
见此,和艾汀站得最近的杰拉斯在天选之王的四周树起了一面小型魔法屏障,不同于魔法护盾,魔法屏障通常属于广域魔法的一种,而至于其范围和强度,一方面取决于魔法阵,另一方面则取决于施术者的能力。圣塞莱斯廷的院长对魔法的操控令人印象深刻,的确,法阵只是个辅助手段,它不是必不可少,但是,在缺少法阵的情况下,杰拉斯却能够很精确地把屏障的范围控制在仅够容纳三、四个人的区域范围内,并且阻挡住了人们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杰拉斯对路西斯王挑了挑眉,艾汀看得出来,这位老法师对于他在无意间流露出的赞叹,感到十分满意。
艾汀将那名仍旧很虚弱的患者扶起来,孩子有些茫然,又有些惊恐地环顾着四周,似乎想不通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她缓缓地转动着眼神,发现一名陌生的红发青年正像绅士一样,温柔地搀扶着她的手臂,她疑惑不解地仰望着艾汀,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喧豗,在那殽杂的声响中,她辨别出一些话——“天选之王万岁!”“六神在上!他使死去的复活了!这是神迹!”
女孩听着这些话,将惊疑不定的目光再次投向艾汀,她看到红发青年转过脸,用那双饱含笑意的金棕色眼睛望着她,轻声问道:“你还有什么不舒服吗,小家伙?”
孩子骤然醒来,完全无从得知先前的几个钟头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发着寒热,躺在收容所的病榻上,浑身上下像要烧起来一样灼痛难忍。在记忆的最后,她只能模模糊糊地回忆起病人们惊恐的尖叫声,几名教士匆匆冲进病房带走了她,随后,她的神智彻底陷入了昏瞀。
孩子恐惧地望向艾汀,尽管他对她很和善,但是周遭的喧豗还是吓坏了她。她曾经在布兰德伯爵的领地上流浪过,纵然她早已皈依了六神教,却也险些和她的两个姐姐一起被送上火刑架。在这个幼小的孩子的记忆中,只有恐惧和逃亡,那群六神教徒把眼前的红发青年叫做“天选之王”,在这名自幼饱受颠沛之苦的儿童眼中,所有六神教徒都是凶神恶煞的魔鬼,那么他们的王自然便是地狱的魔王,现在,她被他抓住了。
女孩怔愣了一忽儿,继而,剧烈地哆嗦了起来,她嚎啕大哭着,从艾汀的怀里挣脱出来,她慌张地望着人群,试图从那片黑压压的脑袋中间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但是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孩子心里发急,从头到脚打着痉挛,这个刚刚病愈的儿童还十分虚弱,仅仅片刻之后,她便开始脸色涨红,气喘吁吁地捂住了胸口。艾汀知道,这是晕厥的前兆,为了避免孩子因为恐慌发作而窒息,他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不露声色地施了一个昏睡咒。随后,路西斯王托起了女孩的胳膊,毫不在意她浑身上下染着恶臭的死骇的脏污,将她抱了起来。
他将目光转向人群,在攒动的人头之间搜寻了半晌儿,终于看到了他想要寻找的人——先前那名对他怀里的女孩流露着掩不住的关心的少女。那名少女被汹涌的人潮挤到了后面,她正在用不安的眼神望着他们。
艾汀可以保持沉默,但是他知道,即便如此,很快也会有人在这些狂热的民众面前揭露那名少女和他刚刚治愈的女孩之间的关系。他看到几名身穿灰袍的僧侣正在艰难地拨开人群,他们的目标显然就是那名信仰火神教的少女,艾汀冷笑了一下,“坐以待毙”向来不是他的人生信条,与其被动地应付别人抛过来的麻烦,他宁可主动出击。
他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人们的欢呼,民众们意识到天选之王要讲话了,于是陆陆续续地止住了叫喊,有些情绪过于激动的人仍然在高呼“天选之王万岁!”,在一片静默之中,他们的声音显得十分突兀,很快,他们就被邻人捂住了嘴。
艾汀清了清喉咙,他抬起手,指向那名少女,他把恬静的目光投向她的面庞,用柔和的嗓音说道:“请走上前来吧,小姐,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是我看得出您很关心我的小病人。你们是姐妹吗?请不用惧怕,我不会伤害你们,在我的眼中,凡是神明的造物都是好的,无论是六神教徒,还是火神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