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仪仗队伍之中,最先做出反应的是白袍祭司杰拉斯,作为圣塞莱斯廷的院长,他曾经参与过无数次剿灭死骇的战斗,因此,他有足够的经验使他得以避免像其他教士们一样惊慌失措。他举起法杖、吟唱咒语,在女孩和路西斯王之间筑起了一座魔法屏障。
孩子布满漆黑纹路的利爪撞在一堵无形的墙壁上,被弹了开去,趁着对方愣神的一瞬间,艾汀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突破了那层坚不可摧的魔法盾,就像它只是一层稀薄的空气一样。
魔法屏障对天选之王无效——这个令人惊讶的发现使杰拉斯一瞬间懵住了,法师挑了挑眉,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路西斯王,没有发动进一步的攻击,这为艾汀争取到了短暂的喘息。即便使天选之王,也无法在应付一位六品阶法师的同时治愈一位星之病重症患者,他应该说服杰拉斯与他合作,而不是继续妨碍他的工作。
女孩挣扎着,试图摆脱艾汀的桎梏,她的力气很大,完全不像是一个瘦弱的十几岁少女应有的力量,显然,死骇化的过程加强了她的膂力。有那么几个刹那,她张开淌着黑色体液的嘴,露出一口被染成污泥一样颜色的獠牙,朝着艾汀的手臂咬去,但是却又在接触到红发青年的皮肤的瞬间,遏制住了自己嗜血的冲动。
艾汀露出一个笑容,他知道,这个孩子确实还有得救的希望。
他趁着女孩夺回理智的当儿,空出一只手来,捏住了她的脸颊,强迫她张开嘴。他看到女孩被体液染黑的牙齿已然变得如同野兽一般尖利,两颗格外长的獠牙末端反射着蓝黑色的,金属一般的光芒。
她正在向阿尔凯涅转化,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织魔蛛是一种难缠的中等死骇,艾汀很难想象有人会在白昼里的圣城变成阿尔凯涅,这又是一个可疑之处,他确信圣标法术一切如常,那么,也许问题的关键出在这名少女身上。
“啊,看来你正在变成阿尔凯涅,是不是?”艾汀用戏谑的口吻自言自语道,“虽然我十分欣赏织魔蛛的美艳,但是对于你这样年纪的小姑娘而言,阿尔凯涅那大胆的装束还是稍嫌成熟了。让我们来想想办法,帮你变回人类,好吗?”
路西斯王的话仿佛具有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女孩逐渐平静下来,她不再扭动,也不再发出愤怒的咆哮,但是,也不能说她明白了艾汀的意思,也许是她身为人类,或身为死骇的直觉在告诉她,面前这个男人没有危害她的意图。
“陛下,请您回避一下,我必须消灭掉这只死骇。”杰拉斯的声音从艾汀的身后传来,年老的白袍祭司擎起法杖,在那雕镂精美的银色杖头上,已然聚集起了大量霹雳,金色的雷电劈啪作响,迸出点点火光。
“杰拉斯阁下,请您收回您的攻击魔法,我向您保证,这完全用不着。”
艾汀试图阻止这场不必要的冲突,可是明显晚了一步。
法师流露出的敌意一瞬间激怒了那个女孩,她从牙缝间发出疯狂的嘶吼,声音尖利,直刺人的耳膜,卫队和围观者们纷纷恐惧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恨意和杀气从少女的身上散发出来,她绷紧身体,激烈地挣扎,试图挣脱艾汀的束缚。
艾汀一面竭尽全力压制着那个挣动不休的孩子,一面飞快地大喊道,“这名患者并没有完全化为死骇,她还有救!”
尽管路西斯王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自信,但是杰拉斯颇不以为然,他跟随神巫已经有二十几年了,然而他从未见过这种半死骇化的患者变回人类的先例。
素来以傲慢固执而著称的高阶法师没有听从劝告的习惯,况且圣塞莱斯特学院避世的立场也致使这里培养出的大部分魔法师压根不谙世事,在伊奥斯的任何其他地方,即使是面对着那些权势滔天的君主,艾汀的话都会得到足够的尊重,虽然这位国王很少使用那种与他的身份十分相称的强硬而不容违忤的口吻,但是任何人都无法轻视他愿望的分量。然而,在杰拉斯眼中,路西斯王至多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法师,他的确继承了神巫家族治愈星之病的能力,可是他既缺乏与死骇作战的经验,也没有在卡提斯发号施令的权力,换句话说,在他看来,这个娇生惯养、仗着祖辈荫庇四处招摇的毛头小子只是在凭着一时的善念冲动行事,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杰拉斯露出了一个冷漠的微笑:“陛下,请原谅,保护圣城是我的职责所在。”
说着,他挥动法杖,一道电光越过艾汀的肩膀,削断了几缕披散在他脸颊边上的红色卷发,直直地向那名患者射去。
即在此时,一道莹蓝色的屏障骤然浮现在那名半死骇化的女孩面前,为她挡下了致命一击。
作为圣塞莱斯廷的院长,杰拉斯的优势不止在于他渊博的学识和高超的法术,研究院登记在册的法师仅有一百余人,但是,力量造就傲慢——这是一句流传甚广的旧索尔海姆格言,它恰如其分地形容了圣塞莱斯廷的状况,就连那些毫无特异之处的肉身凡胎在听了几句吹捧之后,都会觉得自己强大得足以扭断巨角牦牛的脑袋,更何况一大群生具非凡禀赋的魔法师呢?管理圣塞莱斯廷注定不是一件容易事,杰拉斯在法师塔建立了严明的秩序,然而这却无法保证那些血气方刚的少年法师或者老奸巨猾的导师制造骚动和混乱。“感谢”上一任院长的心慈手软,在杰拉斯接掌圣塞莱斯廷初期,每隔几个月,就要爆发一起魔法师暗中研修禁术的罪行,虽然那些禁术大多是一些无伤大雅的玩意儿——比如把不同的动物融合成一种新物种,或者是一些迷惑人心的幻术之类,但是杰拉斯知道,罪恶就像野火,甫一露苗头,就必须当即扑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为了明确赏罚,杰拉斯必须查明每一场麻烦背后的始作俑者,在圣塞莱斯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院长阁下的魔法追踪术无人能及,据他本人表示,每一位法师的魔法都散发着不同的味道,有人的魔力闻起来像钢铁,有人则闻起来像烈酒,还有人闻起来像醋。这种味道无法依靠肉体的嗅觉来分辨,它是一种更加微妙的、来自灵魂的感觉——大部分魔法闻起来是中性的,心怀邪念者的魔法却总令人作呕,而那些良善者的法术却永远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
杰拉斯顿了顿,他在空气中嗅到了魂之花的香气,对于这种味道,他十分熟悉,他认出,它属于他的年轻同僚——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
果然,几乎在杰拉斯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他听到人群中再次响起一片骚动,只不过这一次,人们的尖叫不再是恐慌无措的,而是流露着欣喜的情绪。杰拉斯扭过头,看到新任白袍祭司正在从一匹没有装马鞍的新月角兽上一跃而下——多亏艾汀教给他的骑术,要知道,即便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骑士,也不见得能够骑在一匹烈性战马光秃秃的背上跑过大半个城镇而不被抛下来。阿斯卡涅晃了晃那颗漂亮的脑袋,甩开乱糟糟地披散在面颊上的金发,一面指挥圣座骑士们疏散人群,一面和那些随后到场的法师们一起,在围观者和空场中央的天选之王之间筑起了一道广域魔法屏障。
“阿斯卡涅,你来得真及时!”红发青年惊喜地叫道。
“我猜这恐怕是近两个月以来,你最乐意见到我的一次。”新任白袍祭司揶揄道,即便是阿斯卡涅,偶尔也会开一开刻薄的玩笑,自从他和艾汀在王都分别之后,对于那场发生在印索穆尼亚开城之前的雨夜惨剧,他和好友始终难以释怀,他们对当时的事闭口不谈,友情上的新伤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结痂的坏疽,他们表面上一如往常,但是这对看似亲密无间的朋友内心中的芥蒂,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总体来说,艾汀和阿斯卡涅对彼此既不缺乏友爱,也不缺乏信赖,只是,这两种感情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随着世事的变迁,或者随着他们的思前想后、称斤掂两,便难免变得不再那么纯洁无瑕了。
不过,眼下的危机反倒使他们暂时变得坦率了一些。
纵使阿斯卡涅完全不是那种不苟言笑的宗教裁判官式的人物,但是通常而言,金发青年是严肃的,完全不同于他那位以玩世不恭而闻名的好友。阿斯卡涅很少开玩笑,然而,当他难得调侃起来的时候,却总透着几分辛辣。艾汀被好友的揶揄弄得有些窘蹙,如果他此刻不是分身乏术,两只手都握在那名狂躁的病人的手腕上的话,他一定会挠一挠他的鼻尖来掩饰尴尬。
“你了解我,阿斯卡涅,我永远乐意见到你!”艾汀用极其诚挚的口吻说出了这句再虚伪不过的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多么畏惧他的童年好友,或者说,畏惧他那时刻在内心深处嘶吼的良心,随后,他换了一副轻松一些的语气,问道,“我猜,也许你愿意帮我一个忙?我需要有人替我按住这个孩子,教她安分一点,即便是世上最伟大的医师,当他两只手都被占用的时候,恐怕他也无法一展所长。治愈星之病需要我全神贯注,我可无法在施展神迹的同时,压制着这样一位暴躁的患者。”
当艾汀说出这段话的时候,阿斯卡涅正在和法师塔的同僚们一起筑起那道广域屏障,这样的中型法术通常需要提前布置魔法阵,然而,由于事发紧急,一切只能因陋就简,因此,光是维持那道屏障,阿斯卡涅便已然有些力不从心了,更遑论前来响应好友的请求。
正在金发青年开口应答之际,一道麻痹咒击中了那名发狂的少女,让她安静了下来。
“我希望你们不要忘记,这里还有另一名六品阶法师,孩子们。”杰拉斯说着,缓步走到了艾汀身侧。
公道地说,杰拉斯下手不轻,麻痹咒虽然对不会对人造成损害,但是那种如同被数万只虫豸噬啮一般又痛又麻的滋味并不好受,这种法术用来对付一位重病患,确实有些过火了,尽管如此,艾汀也必须承认,圣塞莱斯廷的院长用一种最有效率的方式替他解决了麻烦。他偏过头,向杰拉斯颔首致谢,他看到后者正在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注视着他。以艾汀那敏锐的观察力,他不难发现,事实上杰拉斯对于那个女孩能否痊愈完全漠不关心,他投向天选之王的目光并非像大部分人一样,饱含虔诚的宗教热情,而是带着一丝探寻和审视的意味,艾汀看得出来,杰拉斯关心的是他的法术,而不是他的人品,亦或是他那预言中的半神地位。
“请吧,陛下,”法师塔的管理者张开双手,说道,“请做您该做的事,我保证在施术期间,您不会遇到任何麻烦。当然,如果事情的发展不尽人意,神巫的治愈术对于这种半死骇化的怪物没有效果的话,那么请您原谅,我也必须做我该做的事。保护圣城是圣塞莱斯廷院长的职责,既然您现在身处卡提斯,那么,您的安全也同样成了我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