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巢05~06

第五章

在父亲的大婚之日,因为旅途劳顿而疲惫不堪的荒早早便睡下了,直到翌日的早餐时分,孩子才再次见到了月读。

按照寄宿学校中养成的习惯,这一天不到六点,荒便已然睁开了眼睛,整个宅邸中一片岑寂,只有早起的粗使佣人们活动时的细微声响偶尔从走廊中传来,这个生性温柔的孩子不愿劳烦乳母,于是便自己起身和洗漱,待一切收拾停当之后,阿金才端着漱口水和热毛巾,走进了孩子的卧房,见孩子早已整理完毕,难免又是一通羼杂着慈爱的埋怨。荒几乎是由阿金一手带大的,在分别的两年多时间之中,这个孩子早已养成了万事不求人的习惯,看着原先瘦瘦小小的男孩出落得越发修长、俊秀,看着曾经可怜兮兮地喊着“奶妈”哭鼻子的幼儿成长得愈加独立、沉稳,阿金在欣喜的同时,又不由得起了几分落寞与感伤,天下寸草亲心不就是如此吗?两人虽名为主仆,但是对于亲生孩子早早夭折的乳母而言,这个相伴八年的男孩早已不再只是少爷了。

阿金为孩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叮嘱道:“待会儿要和老爷夫人一起用早餐,面对新夫人,哥儿可要注意礼节,千万不可轻慢。”

“我晓得。”

乳母点了点头,又不安地追问道:“哥儿可有准备道贺的礼物吗?”

“我在长崎买好了。”说着,荒从那只他随身携带的柳条箱中取出两只精美的匣子,“给父亲的是一只德国人的商店中买来的怀表,这个大概不会有什么差错。问题是……”

“怎么?”阿金一下子紧张起来。

“父亲只发来电报说他即将结婚,叫我回来。于是,我以为父亲的新婚对象是一位小姐,所以便买了这个……”

孩子打开那只雕刻精美的细长木匣,在绸缎衬里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柄西洋折扇。赠予新人折扇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这没错,但麻烦的是,这支扇子却明显是女式的。

“我在一家旧货店里买到了这个,店家说是西洋的古物,虽然没什么特殊来历,但是做工精致,样式典雅,送给身份高贵的小姐太太正合适。”孩子犹犹豫豫地解释道。对于这些人情世故,他只是懵懵懂懂地知道一些,却并不十分清楚,他眼含希冀地望着阿金,希望从乳母那里得到一点赞同。

阿金展开那柄扇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又叹了一口气,将它放了回去。

“即便再漂亮,可这也是女人用的呀。”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发,道,“这件事要怪我疏忽大意,我以为老爷已然讲清楚了,便没有多事,现在仔细想想,实在应当提前叮嘱一句。但是事已至此,贺礼送不送都会落埋怨,既然买了,那便拿过去吧,只希望那位出身显赫的夫人大人有大量,不要过分计较才好。”

说完,阿金双手合十,嘀嘀咕咕地念了好几遍“南无三宝”。

黑泽宅邸中,不设宴席的时候,主人通常在一间西洋式的小厅中用餐,这间餐厅差不多有三十叠①左右的面积,南面的三扇窗户朝着庭园的正面。

下了一整夜的雨,清晨时分,晨曦驱散浓云,再次照临大地。天空碧澄如洗,明亮的阳光掠过庭园中低矮的树木,从窗口映进来,使小厅中的陈设灿然生辉。餐厅的正中摆着一张可供十人就坐的长桌,四周是一圈舒适豪华的靠背椅,沿窗口的一侧设有几张圆几和供人吸烟休憩的长椅,大理石花盆中的鲜花显是刚刚换过的,上面沾着晶莹的露水,在温暖的餐厅中吐露着馨香。房间的西侧设有一座大理石壁炉,壁炉上方的挂钟正指向上午九点半。

乳母的话在孩子的心头埋下了不安的种子,他惴惴不安地坐在餐厅中,此时,父亲和他的新婚夫人还没有来,房间里非常安静,加之备餐室里佣人们摆弄杯盘发出的细微声响,这寂静更令人感到压抑。桌上摆着一排香木盒子,盒子里按照品质和产地,依序排列着父亲所喜爱的雪茄烟,孩子无所事事地盯着那些进口香烟上的标识,尽量丢开心中的杌陧,将思绪固定在一些无所谓的小事上。

十点差一刻的时候,几名仆人走了进来,送上了腌鲟鱼子和各色面包,还摆上了两瓶开胃的白葡萄酒,黑泽家的餐食以日式居多,从早餐时分便开始喝酒的规矩更加从未有过,也许是主人为了照顾有一半西洋血统的新夫人的脾胃,而特意安排的吧。

荒盯着那一桌不同寻常的餐点,更加深了心中的不安,——父亲显然十分注意在这位新夫人面前维持自己的风度,但是他却注定要让这气派的排场染上污点,想到这里,荒紧紧地攥住那只装着折扇的木匣,手心渗出了冷汗。

即在此时,餐厅的大门打开,黑泽重季走了进来,男人穿着一件带暗纹的黑绸短褂,内着绣着家纹的深灰色绸袍,乌黑的头发用发油梳得光可鉴人,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显出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

荒匆忙站起身来,方才还在想心事的孩子甚至忘记了放下那只漆木匣子,便对着父亲一躬到地。黑泽重季冷漠地对他点了点头,随即一言不发地走到餐厅东侧的主位上,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

直到孩子抬起头,他才看到月读跟随在他的父亲身后,踏入了餐厅。

他身着一身藤色的男士小袖和服,腰间系着银灰织锦角带,外面则披着一件黑色的绉绸羽织,他仍旧像前一日那样,微微抬着下颌,眼帘低垂,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室内的一切,随着他缓步而来,藤色和服的衣裾轻轻摆动着,綷縩作响,雪白的足袋②踩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黑泽重季和月读双双落座,及至荒和父亲的新夫人面对面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一天的月读脸色苍白得可怕,他的嘴唇毫无血色,修长的脖颈上缠着绷带,洁净的纱布下面,筋脉清晰可见,前一天如同白玉凝脂一般的皮肤褪去了光泽,泛着死人一般的青灰。

这个时期的荒年纪太轻,还是个孩子,他并不知道所谓的“新婚”,对于彼此毫无恩爱的阿尔法和欧米伽而言,分别意味着什么,对于前者来讲,婚姻是买到了一个顺从的附庸,对于后者来说,则是从此落入阿鼻地狱。

“老爷现在用早餐吗?”家中的总管走上前来问道。这位总管名叫柳泽元兵卫,出身于没落的士族之家,说是士族,实则也只是微不足道的足轻头目,祖上和荒那亡母的家族颇有些渊源,因着这层关系,便在黑泽的宅邸中谋了个职位。这位柳泽为人机灵,很是会看人脸色,前任夫人在世的时候,他靠着一身钻营的本领,爬到了总管的位置,而在夫人去世之后,眼见少爷不得父亲欢心,便速速改换了立场。事实上,大正十二年的那场地震虽然摧毁了不少名门学塾,但是偌大的东京,也并非完全没有地方可去,据说就是在这位柳泽的安排之下,黑泽重季才将唯一的儿子送到了长崎进学。

“现在几点了?”

“十点过一刻。”

“端上来吧,”黑泽重季打开怀中的记事本看了看,“我在午后两点还有个茶会,早餐无需太复杂。”

说着,他望向月读,解释道:“茶会便是和铁路公司的几名董事,其中一些人你昨日见过,承蒙人家几次三番地盛情邀请,我不便推拒,因此,即便是新婚的第二天,也无法尽情享受燕尔之乐。今日你且休息,往后,类似的场合你须要同去。”

听到这话,月读并不搭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也许是圆房之后,切实地占有了这名欧米伽所带来的安全感所致,相比于前一日的讨好和客套,今天的黑泽重季在对月读说话的时候,无意中用上了几分发号施令的口吻。男人的言语中散发着某种炫耀的味道,他为了和铁路公司的大股东有了交游而沾沾自喜,这种对上趋奉献媚,对下颐指气使的市侩脾性被月读看在眼里,引起了他深深的鄙夷。

早餐的咖啡端了上来,黑泽重季将那黑漆漆的液体一饮而尽,继而咂了咂舌头,荒显然不习惯这类东西,他盯着盛在土耳其式银质小杯子中的浓浆,那酸苦的味道,光是闻一闻,孩子便不由得皱眉头。他小心翼翼地用眼梢觑着父亲和月读,黑泽重季用完咖啡,正在挑选开胃酒,而月读则拈起那小巧的银杯,举到唇边,半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一举一动之中流露着不自觉的从容与优雅。

由于母亲的早逝和父亲的冷漠,荒自幼生活得谨之慎之,虽然住在亲生父亲家中,却像寄人篱下一般孤苦伶仃,需要仰人鼻息,事事小心,他早已习惯于在言谈举止中揣摩并遵从父亲的意愿,谨小慎微地伺候着父亲那份不可一世的霸道与傲慢,尽管如此,黑泽重季在面对亲生儿子的时候却往往喜怒无常,连句勉励的话也从来不说,更加谈不上什么耐心,光是避免激怒父亲,孩子便已然耗竭了心思。眼下,荒看着父亲美美地享用过咖啡,情知自己必须亦步亦趋地行事,于是,他抿了抿嘴唇,内心作了一番努力,终于拿起了那只小杯子。

这时候,只听月读突然对佣人吩咐道:“把少爷的饮料换成牛奶吧。”

荒愣住了。一时之间,整个餐厅中鸦雀无声,黑泽重季将不悦的目光投向月读,他不习惯别人在他的面前,越过他的权限下命令,哪怕那是再无关紧要的琐事也一样。

在一片静默之中,银发青年又补上了一句:“刺激性的饮料对孩子的神经无益。”

显而易见,这只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理由,但是在场的人之中,除了月读本人,谁也不知道这句听起来有几分唬人的话压根儿是信口胡诌。

闻此,黑泽重季大笑起来,道:“我记得你以前的志向是做小儿科的大夫吧?”——儿科及产妇人科的医学士,几乎是欧米伽在世上仅有的较为体面的存身之道了。原本,在订婚之前,月读已然旁听过所有医学预科的课程,正在预备考取帝国大学的医科。

“不错,不错,你以前所学也不算白费,懂得几分医道的欧米伽生养起孩子,倒是比那些愚昧无知、只晓得给孩子灌香灰的蠢笨母亲好使得多。”

听着丈夫的这几句评骘,月读尽管神色如常,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餐刀,指甲几乎刺进了肉里。

荒茫然无措地盯着父亲和月读,眼睛在这两位成年人脸上来回扫视,纵使黑泽重季对于月读的情绪一无所觉,但是敏感而聪慧的孩子却在他们之间嗅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味道,然而,无论再怎么颖悟,荒终究只有八岁,他尚且看不清父亲的残忍与鄙俗,也猜不透月读那些秘不示人的心绪,他只道这一切麻烦都是自己惹出来的。

“不要紧,我喝咖啡就好!”孩子壮起胆色,大声说道。他本以为自己委曲求全的讨好能够让气氛变得更融洽一些,没想到却引来了父亲的叱骂。

“住口!不准忤逆你母亲的话!”

孩子被这声暴喝吓得打了个哆嗦,他垂下头去,眼里蓄满了泪水,却迸着一股不能叫人看笑话的傲气,硬生生将那苦涩的眼泪吞了回去。

这时候,牛奶端了上来,月读接过杯子,往里面调了两匙蜂蜜,拿一块手帕垫着微烫的瓷杯,越过长桌,摆在了孩子面前。

荒迟疑着抬起头,透过热牛奶散发出的氤氲,望见了月读的面孔,现在,那个人没有看向他,而是偏着头,带着些许漠然的神色,远眺着窗外的晨景。看到压在瓷杯下面的那方白净的手帕,聪慧的孩子骤然意识到,月读以为他一定流了眼泪,手帕垫在杯底,表面上看似因为怕烫,实际上是为了让他揩拭泪水,而刻意扭过头去,乃在于照顾他的尊严。

荒端起瓷杯,虽然他早已惯于将泪水咽进肚里,默默地忍受别人所不能体会的艰辛,但是那蜂蜜的甜香和牛奶的甘醇却在一瞬间令他有些想哭。

孩子仔仔细细地将面前的手帕收起来,他看到那洁白丝绢的一角细细密密地绣着一行诗句:细砂无垠,辰星无数,当有一星,照耀于吾?③,荒并没有用到这手帕,然而他却暗暗记下了这一丝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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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叠:日本计量房间面积的单位,一般指一块榻榻米的大小,约为1.6平方米。

②足袋:即搭配和服所穿的短袜,虽然说进入洋馆一般无需脱鞋,然而,日本人居住的洋馆与外国人的不同,要在门厅把鞋脱掉,才可进入室内。

③日本近代诗人正冈子规的诗句,翻译上有微调。

第六章

这一餐中,在余下的时间里再没有发生什么风波,餐厅中的三人安然闲坐,默默地用着饭食,只有黑泽重季间或对佐餐酒的品质或厨师的手艺做出一番挑拣评骘。事实上,这一餐更像是单为黑泽重季准备的,席间,年幼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就像每一口面包的咀嚼次数都要受到限制那样缓缓地蠕动着舌头,饭量赛似雏鸟,而至于月读,则因为前一夜的折腾而发起了低烧,加之心中郁郁,对于这桌丰盛的佳肴,几乎碰都没碰。

用餐完毕,佣人们将桌上的残羹及杯盘撤了下去,黑泽重季拿餐巾擦了擦嘴唇,盯着荒的侧脸,沉默了半晌,突然道:“昨日,你迟到了很久。”

“抱歉,父亲。”孩子迟疑着答道,他本来想做一番解释,毕竟火车遇到事故而误点实属无奈,然而,他却把这些说辞吞了回去。父亲很难取悦,在过去的这些年里,若是他未经允许便开口说话,便会横遭冷眼;他受了委屈为自己辩解,又会被说油嘴滑舌;若是他含冤抱屈什么都不讲,还会被骂鲁钝愚笨。初生的嫩苗便遭到如此无情的摧折,荒的心灵就此覆上了冰霜,奈何做父亲的心如铁石,弄得幼小的孩子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继而也就养成了委曲求全的习惯。

黑泽重季剪开一支雪茄,在火柴上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他一面吐出淡蓝色的烟雾,一面皱起眉头,颇不耐烦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没骨气的孩子。”

随后,他掸了掸烟灰,又道:“我倒是没什么。但是你迟到了整整一早上,对于初来乍到的母亲,难免太不恭敬,若是你不郑重其事地道歉,恐怕会令我们的家族蒙羞。”

说完这话,见孩子脸色煞白地待着不动,他又用阴沉沉的嗓音命令道:“快去。”

荒打了个寒噤,站起身来,后退了几步,作势便要下跪。

“无需下跪。”月读那冷冰冰的声音越过房间飘送过来,“你回去,坐好。”

孩子跪到一半,又停下了,怔怔地看了看父亲,又瞧了瞧继母,不知该听从谁。

“虽则我生在海外,母亲又是西洋人,然而在学习院中,我姑且还是念过几部经典的。宋有贤者曰‘闻过则喜,知过不讳,改过不惮①’,如果你确实有过,那么悔改即可;如无过,则更加无需担这莫须有的罪责。道歉是不必要的,而土下座尤为要不得,双膝弯折之时,随之折断的还有人的傲骨,其后,由于尊严的创伤,人往往难得诚心反省,反倒是经常会怨恨起叫自己颜面无存的对象。这只是一种虚伪的礼数,是一种权宜之策,是在用尊严讨取他人的欢心,亦或是讨取今后变本加厉犯错的权利。”说着,月读冷笑了一下,又道,“如果真的有什么过错到了让人不得不丧尽尊严去弥补的地步,那么还不若一死了之。我问你,你的那点小小不然的错误真的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荒咬着牙,摇了摇脑袋。

月读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那么便回去,坐好。”

孩子犹豫不决。

即在此时,黑泽重季发狠一般地咬着嘴里的雪茄,死盯着月读的脸,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继而,他恶狠狠地掸了掸烟灰,又恢复了平时威严冷酷的语调,对荒说道:“你的母亲宽容豁达,这才原谅了你的冒犯。很好,你坐下吧。”

孩子虽然立即照办,但是却仍旧惊魂未定,心情沉重已极。黑泽重季摆着一副一家之主的神气,将孩子的学业查问了一番,却没有说任何勉励的话。

壁炉上方的钟表指向十一点一刻的时候,黑泽重季拿起怀表看了看,荒明白,早餐到了快要结束的时刻了,父亲在外应酬,通常会耽到很晚,这一天之内,恐怕不会有再见面的时候,他抱起那两件礼物,虽然情知那柄折扇可能会再次引发风波,但是此时不送,大概便难以找到其他的机会了。

孩子忐忑不安地将精美的漆木匣子推到餐桌正中,学着大人的语气,毕恭毕敬地说道:“祝贺父亲和母亲新婚之喜,些须微意,聊表孝心,万望惠存。”

当黑泽重季拿起那只属于他的木盒,打开来,仔仔细细地端详那只怀表之时,孩子长舒了一口气,短暂地打过几次交道之后,他已然明白,继母虽然看上去为人冷漠,性情倨傲,实际上却是个深明事理的人,只要月读不在父亲面前挑剔那柄折扇,那么这场预想中的风波便可以平安无事地度过。正当他稍稍宽了心的时候,只见父亲嗤笑了一声,毫不在意地将怀表丢在一旁,打开了那只折扇匣子。

望着父亲那一副阴晴不定的面孔,孩子在一旁紧张得不行,他坐在那里,就像坐在刀山上一样。

黑泽重季瞅了瞅那柄折扇,又转头去看儿子,突然发出了讥讽的腔调:“月读,你看,这孩子把你当做女人呢!”

说着,他将那柄折扇取出来,扔到了新婚夫人面前。

扇子滑过餐桌,撞上摆在桌子中间的花瓶,跌落到月读眼前。那扇骨是紫檀木雕刻的,做工细致,镂錾精美的金质扇环上镶着两颗细小的珍珠,扇面上绘着一副田园图景,画的是扮装成狄安娜的妇人正在和扮作牧羊人的贵人嬉戏,热烈的色彩和洒脱的笔触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月读拿起这柄女式折扇,展开来,细细打量,从他那张含笑而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的起伏,片刻之后,他阖起扇子,浅浅笑道:“承蒙惦念,惠赠如此贵重的礼物,我便忝颜愧领了。”

黑泽重季拿牙齿磨着胡须尖,目不转睛地逼视着月读的侧脸,而后者却只是对惊魂甫定的孩子微笑着,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公家华族一向眼高于顶,对礼数要求更是极严苛,在提亲之后,黑泽重季曾经数次拜访子爵的宅邸,关于正亲町家那些爱嚼舌根的亲眷们对他那副暴发户做派的刻薄议论,他并非一无所知,但是当今的世道可不是那么简单,负债累累,穷得叮当响的公家华族比比皆是,家世远没有金钱来得实在,用旧世家那迂执的头脑去衡量一名实业家,完全没有道理。因此,遭人怨恨、被人毁谤,黑泽重季也并不十分在意,只要新夫人的家世能够为门楣增光添彩,那么即便是像他这样的暴发户的后嗣也可以自称名门之后,在迎娶月读的时候,他本就打着待这名华族男坤生下子嗣之后,便将荒送出去做养子,让继室的孩子继承家业的主意,在他看来,继母和继子本应势成水火,然而此时,月读非但没有计较荒对他的失礼冒犯,反而欣然接受了那件荒唐的礼物,如此结局,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

只听月读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这柄扇子上画的是蓬巴杜夫人面见王上的故事②吧?做工精细,笔触浑然天成,毫无造作雕琢的痕迹,这大概是十八世纪的一件古董,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扇子恐怕是法王路易十五为他的宠姬订制的,无疑是名家手迹。这样的逸品居然会流落到长崎的商店里,并且还被你相中了,也是难得的缘分。”

“您喜欢它吗?”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继母的夸赞令他欣喜若狂。先前,他只是觉得这柄扇子漂亮别致,才买了下来,事实上,他完全不清楚它的来历。

月读点了点头。

黑泽重季则满面狐疑地望着那折扇,问:“如此看来,这东西很有价值吗?”

“对于收藏家而言,它自然是宝贵的藏品,其价值因人而异。”月读拿扇子支着下巴颏儿,说道,“若是放在市面上,则至少可以叫价500元。不过对于热爱‘美的价值’的雅士而言,大概也不会想到用它去赚钱罢。”

500元,放在那个时候,几乎是一般劳动工人年收入的五倍了③。这个数字唤起了黑泽重季的商人本能,他做出一副豪快的样子,大笑道:“想不到你这个孩子虽然平日里有些鲁钝,在装模作样的事上,倒是很有一手!你是怎么哄骗那名无知的古董商人,让他把这样的好东西贱价卖给你的?是靠着你这张将棋公子④一样的天真脸蛋吗?做得不错!”

这几句话虽然是称赞,但却叫人听了很不是滋味,荒嗫嗫嚅嚅地,半晌讲不出话来。

他完全没有蒙骗古董商的意思。

当时,他在长崎海港的外国商店街来来去去,口袋里塞着20元,为了给父亲挑选新婚礼物而头痛不已,他没有去光顾那些明亮宽敞的豪华店铺,一方面是因为家中在金钱上对他管制得很严,因此他并没有多少可供挥霍的零用钱;另一方面,则是他天生便有着愿意接济弱者的仁厚心肠,因此,比起熙熙攘攘的名店,他更加青睐门可罗雀的铺子。那时候,他挑中了一家看上去仿佛就要倒闭一般的古董店。

那铺子店面狭窄,被挤在一众光鲜亮丽的橱窗店中,更显得破旧颓败。看店的只有一名老先生,店里处处积满尘埃,就像一个阴暗潮湿的土洞,厅堂后边的房间中时不时传来孩子的咳嗽声,——也许是店主的孙儿。荒在这家店的旧货堆里扒拉出了这柄折扇,店主只要价五元钱,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仿佛生怕价格太高,吓走主顾。在荒买下折扇之后,老人感激涕零地握着他的手,祝他平安,为他祈福,说了好些吉利话,荒听着店铺后面传来的那仿佛要断气一般的咳喘,终于为老人如此过火的谢意找到了原因。他假装还要为折扇配一只木匣,于是便在店里拣了一只老旧的桐木盒。这些东西总共也没有用到六元钱,老人却流着泪将他一路送到了街口。

怀表花去了14元,扇子和桐木盒花去了6元,然而最终,那只桐木匣子也没有派上用场,为了将礼物装饰得更加体面一些,他又找老仆甚六借了3元钱,买了一只带泥金画的漆木匣子。多余的桐木盒也许算是糟蹋钱财罢,但是这糟掉的一元钱却没有让孩子感到不舒服。当时,荒只道自己做了件好事,却没想到这柄扇子如此珍贵,眼下,得知扇子的真正价值之后,荒只觉得愧对那位辛苦支撑店铺的老人,想到那厅堂后面传来的咳嗽声,他又觉得自己也许在无意间夺去了人家的性命。

事实上,这个孩子虽然表现得很沉稳,甚至有些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然而他并非麻木不仁,而是感情太过于丰沛了,只是自幼遭受的近于精神虐待的冷遇,令他对一切深闭固拒。此时,对这件事的愧疚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令他澄澈的双眼蒙上了愁云。

月读将一切看在眼中,他默不作声地褪下手上的钻石戒指,将它推向荒。——那戒指是黑泽重季送给他的,硕大的钻石切磨成圆形,镶在金色戒指托里面,昂贵、沉重而俗艳。

“把这东西拿去,弥补一下吧。放到典当行里,钻石大概值400元,连上黄金戒指托子,卖到450元应当不成问题。虽说这种事,大抵要怪那位古董商术业不精,在收藏者的行当里,瞒住商人的眼睛,以低廉的价格收购珍宝也属平习易见,没有什么不正当的地方,但是在涉世未深的孩子眼里,这大概算是不义之财罢?幼时良心上的疙瘩会随着时间变成恶疽,在其年深日久的蚕食之下,人要么廉耻荡然,要么因其而痛苦不堪。既然现在一切还来得及,那么就请你凭自己的心意去做吧。”说着,月读带着一脸冷笑转过头,望向黑泽重季,道,“既然老爷将这件珠宝送给了我,那么我便拥有处置它的全权,区区450元,想来慷慨如您,也不会反对,是吗?”

月读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言已至此,即便是为了维护脸面,黑泽重季也不好出言阻止。

“随你吧。”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回答。

尽管黑泽重季装模作样地点了头,却难掩憎恨的神色。对于这一切,荒却一无所知,此时,在他的心中,唯有对继母的感谢,以及良心得到补赎的释怀。

沉默了一忽儿之后,黑泽重季狠狠地捻灭香烟,对儿子说道:“这一学年才刚刚开始,请假太久恐怕对学业无益。东京这边没有什么事情了,你稍后便收拾行装,回长崎去吧。”

闻此,孩子愣住了,他虽然知道自己不会久留,但是归家的第二天,父亲便急匆匆地赶他走,却未免太过于无情。他张了张嘴,本想央求父亲容许自己多留几日,但是看到黑泽重季那冷酷的面孔之时,这些话便说不出了,最终,他只能应道:“是。”

做父亲的将孩子送到餐厅门口,摆着一副威严的神气,告诫着:“记住,不要给家里抹黑。”

“是,父亲。”荒用哽咽的声音恭顺地应道,尽管他一早已经料到,父亲再婚之后,他在家中多半会遭到排挤,却怎么也没想过,待他冷酷无情的不是继母,反而是血脉相连的生父,孩子欲言又止地望了望黑泽重季,行了一礼,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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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句出自南宋哲学家陆九渊的《与傅全美》。在明治维新之后,日本虽效仿西方施行现代化改革,华族学校的教育当中却仍然保留了《孟子》、《论语》、《左传》、《诗经》、《书经》等汉文化经典的部分。

②指的是化装舞会上,出身布尔乔亚阶级的蓬巴杜夫人扮装成狩猎女神(亦即月神)狄安娜,吸引了法王路易十五,并令其拜倒裙下的故事。

③根据20世纪初的统计,日本工人日结工资为32钱左右,换算为年薪则为100日元。

④将棋公子:典出日本传统落语,一般指心思单纯,不学无术的富家公子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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