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仍在下,雨势虽然说不上急骤,地上却已经积起了一片接一片的水洼,星之病患者口鼻间涌出的黑色体液随着雨水垂落下来,一滴一滴地溅在石板上,将积水染成了墨色。人们纷纷向远处躲去,生怕那些被死骇的毒素污染的雨水沾湿他们的鞋底。
那名星之病患者就像夜晚在小巷子里徘徊的酒鬼一般,摇摇晃晃地蹀躞着,她用呆滞的眼睛望着艾汀,神情中似乎有所希冀,但又胆怯着,不敢靠近。
此时,在人们恐惧的目光中,路西斯王向重病的女孩走去。见到这一幕,围观者们禁不住愣住了,他们惊慌失措,直至半晌之后,才发出告警声来。
“请您回去吧!天选之王陛下!这个孩子已经没救了!”一位穿着朝圣者衣服的老者喊道。
“陛下,求您快走开!她会袭击您的!”人群中的一名妇女哭着嚷道。
“陛下,您是伊奥斯大陆唯一的希望,请您不要为了拯救区区一人而将自身置于险境!”
在民众们混乱的喧豗中,同样羼杂着圣座骑士们的恳求声:“她已经快要变成死骇了,即便是圣座陛下再世,也无法让这样的病患恢复健康。我请求您尽快去避难,这里的一切将由骑士团和法师塔处理。”
此时,尽管大部分人都被眼前那名可怖的患者吓得不敢作声,但是这些恳求和央告几乎代表着所有围观者内心的想法,路西斯的禁卫军精兵们看到国王的举动,不由得慌了神,正当他们即将冲上去,冒着惹怒侍主的风险阻拦艾汀的时候,洛德布罗克做了个手势,制止了他们。在多年的相处中,新任禁卫军长官和国王之间已然建立起了一种默契,洛德布罗克信仰他的侍主就像信仰天神一样,他知道艾汀从不会因为一时的感情激昂而鲁莽行事,更加不会做毫无把握的事。他的心情尽管和其他人一样焦灼,一样忐忑,但是他却成功抑制住了自己贸然插手的冲动。人头攒动的街市中静悄悄的,所有人看着路西斯王一步步向着那名患者走去,脸上流露出惶惑而又惊恐万状的神情,简直就像是他们眼见着地狱张开了巨口,将伊奥斯的希望生吞了下去。
艾汀走到那个孩子面前,停了下来。凭经验,他知道这个病人还有救,但是对于这件事,他却没有十足的把握。
拯救一名正在向死骇转化的患者只是在理论上可行,而事实上,由于一次性大量地吸收毒素对力量的消耗过于严重,这件事历任神巫都不曾尝试过。的确,比起为区区一、两个人减损神巫宝贵的生命,不如将这份力量用在众多病势较轻的患者身上。促使艾汀做出这个决定的,并不只是他天然的同情心,更是因为在前往卡提斯的一路上,他目睹了无数由于人们对瘟疫的恐惧而酿成的惨剧,——在许多村落中,人们并不会真正等到星之病患者死了再焚烧他们的尸体,无数病人明明还未到绝望的地步,但是却被他们狠心的邻人或亲属拖到野外,活活烧成了焦炭。
在瘟疫的威胁之下,人们的心肠变得冷硬,他们往往战战兢兢地抱作一团,稍有风吹草动,便惊恐万端,失去理智的人群是极度危险的,还没等星之病完成它们的屠杀,那些恐慌的人们便帮助瘟疫夺去了受害者的生命。
想要治愈名为“恐惧”的沉疴,再没有比“希望”更为有效的良药了。
艾汀明白,他必须要让那些惶惑不安的民众目睹神迹,他们才会变得更加温良、更加耐心,惟其如此,伊奥斯大陆才有恢复往日秩序的可能。
除此之外,卡提斯收容所的安全措施一向十分完善,类似这样患者逃脱的事故从未有过先例,一名病入膏肓的女孩骤然出现在天选之王前往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必经之路上,这不能不引起艾汀的怀疑。
早在神巫晏世之后,艾汀便留意到了教廷中克拉丽丝的追随者们的分裂,他对安提诺斯和教权派的主张有所耳闻。
在看到那名患病的孩子的时候,艾汀就已然猜到,这是教权派向他发出的挑战——尽管他始终认为以那位虔敬的白袍祭司的人品,他恐怕不大会做出这种卑劣而又无聊的小动作,然而,教廷的最高属灵权只是将教权派的成员们凝聚在一起的借口,这个党派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纯净、团结,如果说他们有什么共同目标的话,那么,其中首屈一指的选项恐怕就是削弱天选之王的权威了。
艾汀望着那名星之病患者,不由得对这种幼稚的挑衅感到几分好笑,他明白在这场阴谋中隐藏的两个陷坑:一方面,如果他在一名病入膏肓的患者面前落荒而逃,那么他的声誉将蒙上污点,他的神迹将遭到质疑;另一方面,即使他治愈了这个女孩,仍有另一个麻烦在等着他。在这个孩子蹒跚着向他走来时,他留意到一个可疑的细节,当时,所有围观者都在向后退,然而,在那挨肩并足的人群中,却有一名少女在试图向前排挪动。少女反常的举动引起了路西斯王的兴趣,他有充分的理由推想,那名少女认识这名重病号,若非如此,她绝不会冒着被感染以及被袭击的危险,试图接近一名正在向死骇转化的星之病患者。此外,那名少女也颇有些引人侧目之处,姑娘大概有十七、八岁,也许是那名患病的女孩的姐姐,她生着一张俏丽的脸蛋,只是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憔悴,她脸上的肌肤细嫩,似乎出生于富裕的家庭,然而,她手上的皮肤却像那些颠沛流离的难民一样粗糙,她畏畏葸葸地在人群中东张西望,想要冲到前面来拽住那名患者,但是却又因为一些顾虑而裹足不前。
她的顾虑情有可原,因为她是一名火神教徒。
在东伊奥斯诸国之中,有些地区对于火神教徒的排斥尤为强烈,其中以特伦斯王国与东帝国接壤地区的人民为甚。尽管近数十年来,六神教诸国和帝国之间并未爆发大规模的战争,然而边境地区却远不如王国腹地那样平靖,身为特伦斯边境领主之一的布兰德伯爵就是反火神教的狂热分子的典型,他曾经在自己的领地上鼓励六神教徒攻击和杀死火神教徒,他公然违反法律的行为受到了国王的惩处,但是他偏狭的仇恨情绪却成为了许多人歌颂的对象。在那个时代,神学主宰着伊奥斯的民间信念,而在居住于特伦斯边境地区的民众之中,一股要求与帝国决裂的压力正在形成。纵使特伦斯的统治者奥德凯普特家族在必要的时候并不吝于和帝国上下其手,但是迫于民间的压力,王室仍旧不得不做出了一些让步。
特伦斯的火神教徒再次成为最大的输家。
按照特伦斯法律规定,王国境内的火神教徒只能在王室领地的特定区域居住和活动,他们与六神教徒不得混居,更加不得通婚。扎加利派的火神教徒不行烙印礼,外貌上也和东伊奥斯的大部分人没有什么区别,为了让人们将那些坚守着祖先的信仰,拒绝皈依六神教的火神教徒从人群中甄别出来,法律规定,凡是年满12岁的火神教徒必须在外衣上佩戴一枚徽章。这种徽章由王室官吏统一发放,宽3寸,长5寸,暗黄色的底色上描绘着形似红色火焰的形状。在当时的伊奥斯,暗黄色是一种代表卑贱身份的颜色,这项法律的出台及推行实质上承认了火神教徒的低微地位,并默许了特伦斯的六神教徒对火神教徒的歧视与仇恨。
艾汀注意到,在那名踟蹰不前的少女的外袍上,恰好别着一枚这样的徽章。既然那名少女是火神教徒,那么,眼前这名被她关切着的女病人很可能也是她的同宗。艾汀很清楚路西斯以外的地方对火神教徒的排斥,在卡提斯,尽管教会的救济院在收容星之病患者的时候不问出身、不问宗派,但是在救济院内部,出于顾忌那些狂热的六神教徒的情绪,同时也为了保护伊夫利特的信徒们的安全,火神教徒仍旧被单独隔离开来。无论是在接受医疗,还是在获得饮食和看护方面,六神教徒都有远高于火神教徒的优先权。因此,在正式造访卡提斯的收容所之前,当众医治一名火神教徒很可能招致民众的不满,甚至可能会使人进一步意识到:天选之王并非六神教徒,路西斯也不是个六神教国家。艾汀几乎确定,这名重病患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个巧合。
与此同时,艾汀的心中也产生了和阿斯卡涅同样的疑问,一名星之病患者难道会在圣城轻易化为死骇吗?无论如何,眼下的状况容不得他思前想后,若他任由这名病患以死骇的身份死去,那么这起事件将严重地打击人们对于圣标法术的信心,它损害的将不只是阿斯卡涅的名望,整个六神教会的声誉也将一落千丈。这件事表面上也许是教廷内部人士所为,但是其背后恐怕另有黑手。
在看清眼前的陷阱之后,路西斯王做出了决定,他要接下敌手的挑战,并将这场阴谋化为增强自身影响力的机遇。
他向那名身患重疾的患者走去。一瞬间,病入膏肓的女孩似乎感受到了天选之王的接近,病程到了这个阶段,孩子的眼睛早已不顶用了,她不是在看,而是仿佛在用某种异于人类的感官来分辨着周遭的一切。女孩停了一下,她甩了甩乱糟糟的脑袋,继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那不是属于人类或野兽的声音,所有在未曾布置圣标的偏远村落生活过的人都能够认出来,这是死骇的嚎叫,这种诡异而暴戾的尖啸常常在夜间黑魆魆的树林中回荡,它像那些星之病人临终时丑怪腐烂的面孔一样,时时充斥着人们的噩梦,人们夜里不敢熄灭火把,也无法安然入眠,他们往往瞪着干枯而赤红的双眼,颤栗着,听着这样恐怖的声响直至曙光降临。
围观的人们发出了恐惧的叫喊,在这一刻,那名正在化为死骇的女孩仿佛被骤然响起的惊叫刺激到了一般,突然亮出利爪,向艾汀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