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85

对于新菲涅斯塔拉宫来说,天选之王到来的这天同样难免忙乱,新任白袍祭司刚刚在不久之前完成他就职所需的仪式上的手续,整个圣城便开始了对于天选之王到访的欢迎仪式的筹备。

在为路西斯王举行的庆祝活动中,宗教的色彩压倒了世俗的味道,尽管以安提诺斯为首的教权派强烈抵触这样的安排,然而,在为此事召开的会议中,六神教廷的核心组织,即白袍祭司团和枢机主教团的多数成员依旧达成了一致,坚持以类似于宗教游行的方式接待这位世俗君主。

天选之王抵达圣城之际,菲涅斯塔拉宫的大理石地面上已然铺设了洁白的长绒羊毛毯,金色的丝线在地毯上勾勒出魂之花的形象,所有的阳台和窗口上都垂挂着绣作精美的织毯,这一切安排仿佛在庆祝一位神巫的回归,而不是一位世俗君主的拜访——这正是六神教廷的意图,圣座已然悬空多年,伊奥斯大陆上的六神信仰岌岌可危,尽管教廷永远不会对天选之王的属灵权力做出任何明确承认,但是他们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对于卡提斯而言,天选之王是他们唯一维持信徒虔诚的希望。

对于教廷来说,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是个不肖子孙,路西斯王是东大陆最强大的国王之一,他虽然是圣女的后裔,却又有着一半源于旧索尔海姆皇族的血统,他拒绝皈依,尽管他的假定继承人,亦即其胞弟索莫纳斯·路西斯·切拉姆已然接受了洗礼,但是所有人都相信,加拉德亲王永远也不会真正坐上路西斯的王位,一旦这位国王的合法男性子嗣出生,那么他的弟弟无疑将被立即从继承人的名单上剔除;除此之外,更为致命的是,艾汀的朝廷是一个异国文化、多种族,多宗教的混合体,他讲求实用,宽容甚至重用火神教徒和无信仰者,但是,除了与路西斯王合作以外,此时的卡提斯没有更好的选择。

迎接天选之王的准备正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由于难以与教权派协调一致,白袍祭司团不得不削减了仪仗队伍的规模,但是,在宫殿的布置方面,神巫家族的嫡系教士们却可谓费尽了心思。尽管时值深秋,宫殿里却到处摆满了刚刚采摘的鲜花,在巉岩林立、寸草不生的卡提斯,鲜花毫无疑问是一种昂贵的奢侈物件,新菲涅斯塔拉宫中四处弥漫着焚香和植物的芬芳,克拉丽丝晏世五年以来,这座始终处在哀悼中的宫殿再次焕发了生机,与昔日神巫在世时唯一的不同,仅在于新菲涅斯塔拉宫中所摆放的鲜花的颜色,原本,教廷的执事们采买了大量蓝色的魂之花用以装饰宫殿的走廊和大厅,然而,在教权派顽固的反对之下,他们不得不临时将蓝色的花朵撤去,换成了红色,红色的魂之花是这类花卉中一支罕见的变种,他们用这种颜色来代表路西斯王的混血血统和复杂的身份,以示其与神巫的区别。

当街上的骚乱发生之时,新菲涅斯塔拉宫尚且没有听到风声。受教廷雇佣的俗众仆役们在大室小厅之间忙碌穿行,表情严肃的执事们四处巡视,试图赶在天选之王抵达以前将所有布置清点停当。

即在此时,一名圣座骑士队官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宫殿,他面如土色,额角上淌满了汗水,大声地呼喊着,要求面见留守的白袍祭司们。那些忙碌的仆役们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回过头来,好奇地注视着这位骑士。

圣座骑士作为圣城的守护者,自少年时期起就在卡提斯接受训练,作为一个半修道、半军事的团体,他们严守教规,始终遵循着六神教廷用以约束神职人员的一切清规戒律。就像卡提斯大部分的修道者那样,圣座骑士往往被要求举止沉静、仪态肃穆,因此,对于那些长期生活在圣城的人而言,看到一名圣座骑士团的队官在人前如此大惊失色,恐怕还是破题头一遭。

见到这名惊慌失措的队官,一名身裹漆黑色僧袍的修士快步迎了上去,和圣座骑士耳语了几句,随即,他向执事修士投去了一道眼风。这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很快,在执事们的厉声呵斥下,杂役们将目光从那位骑士的身上移了开去,继续投入到了先前被中断的工作中。尽管一些好奇的俗众和低级修士们仍然难免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但是他们再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那名黑衣修士将圣座骑士引入了宫殿东侧的一间小厅,在这场小小的意外事件之前,他始终靠着宫殿大厅的一根柱子站立着,并且时不时地望向宫殿大门,当圣座骑士急急忙忙地闯进来之后,黑衣修士的反应之迅速,简直就像他事先早已知道这一天将要发生些什么事一般。

随着圣座骑士和黑袍修士消失在小厅的大门后面,喁喁低语的人们逐渐恢复了平静,在这群人中间,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走来走去,执事修士尽管严厉、高傲,但是他们对待这名身着初级修士灰袍的少年倒是十分客气。少年长着一头乱糟糟、硬邦邦的红色卷发和一双深棕色的眼睛,他的脸上生着几颗雀斑,身材有些肥胖,看上去十分可亲,他之所以能够受到执事修士的礼遇,除了因为他的性格足够讨人喜欢之外,最重要的原因还在于他的身份,他是新任白袍祭司阿斯卡涅·诺克斯·弗勒雷的门徒中最受器重的一名。

这名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艾汀和阿斯卡涅旧时的同窗,蒂爱纳。

在将那些饱受摧残的孩子们带回卡提斯之后,阿斯卡涅很快就注意到了蒂爱纳的潜力,并保证这个男孩受到极好的教育,其中包括索尔海姆语、法律培训、神学教育,以及行政管理和财务的基本训练。蒂爱纳没有辜负阿斯卡涅的期待,他很快就证明了自己堪当大任。大约在跟随阿斯卡涅一年之后,他便成为了金发青年的秘书,并在圣座文书厅中位居下席——这个职位虽然不高,但是对于一名尚未年满二十的少年来讲,已然称得上是破格提拔了,抄写员的工作使蒂爱纳得以经手一些教廷的机密文件,同时也给他的导师增添了一只监视教职会议的眼睛。并且,值得一提的是,在告别了马格努斯的魔窟之后,这名男孩几乎是以风驰云卷的速度再次胖了起来,就像是为了弥补过去几年朝不保夕的日子中所受的苦难一样,他的胃口变得奇大,终于恢复成了艾汀所熟悉的那名长着干草一样的橘红色头发的胖男孩。和稍显臃肿的外表不同,蒂爱纳的头脑十分敏捷,阿斯卡涅给了他极大的信任,除了文书厅的工作之外,他开始经手侍主的信件,这使他得以直接接触卡提斯的政治和教廷管理方面的机要事务。

这一天,蒂爱纳正在代替分身乏术的阿斯卡涅做天选之王抵达之前的清点,就在这个当口,他注意到了那名黑衣修士的可疑举动。后者一直用僧袍遮着下半张脸,直到那名圣座骑士出现,他才露出了整张面孔。蒂爱纳认出,黑衣修士正是他的上司——圣座文书厅的抄写监理,同时也是伊西多罗的一名心腹门徒。蒂爱纳起了疑心,尽管黑衣修士说话的声音很低,并且在他的提醒下,圣座骑士团的队官也压低了嗓门,但是这群孔武有力的军人即便是附耳低语,也是中气十足的,从他们的对话中,蒂爱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可疑的字眼——“奥尔西尼街”、“天选之王”、“死骇”。

蒂爱纳几乎确信,一个针对艾汀和阿斯卡涅的阴谋正在酝酿中,其主导者毫无疑问正是教权派。在得出了这个结论之后,蒂爱纳飞快地向执事修士告别,奔向了阿斯卡涅的套房。

这个时候,阿斯卡涅正在为欢迎仪式做最后的准备,也就是说,将那套所有白袍祭司在正式场合必须穿戴的沉重而繁复的法袍套在身上。蒂爱纳没有敲门就闯进了阿斯卡涅的更衣室,在仆役们震惊的目光之下,胖男孩气喘吁吁地阖上门,抓起一旁的水罐,将里面的清水一饮而尽。阿斯卡涅正待阻止,可是却明显来不及了,这些水是用来给他清洗指甲的,并且已经使用过了,对于这件事,善良的新任白袍祭司认为还是三缄其口为妙。

“蒂爱纳,怎么了?是典礼的准备出了问题吗?”阿斯卡涅一面整理着垂在胸前的银白色圣带,一面问道。

蒂爱纳环顾了一下更衣室里的仆役们,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表情。

门徒的困窘没有逃过阿斯卡涅的眼睛,年轻的白袍祭司轻轻拍了拍手,遣散了室内的闲杂人员,随后,他微笑着说道:“现在,你可以畅所欲言了。”

固然,蒂爱纳有许多缺点,例如倔强、胆小等等,但是奸猾却不在其列,这位少年总是看到什么,就原样转述,从不添枝加叶,也从不夸大其实,如果没有人提出要求,他也不会在叙述中羼杂自己的意见,这也是艾汀和阿斯卡涅能够信任他的原因。

少年修士简短地向阿斯卡涅禀告了自己的所见所闻,后者沉思了片刻,问道:“蒂爱纳,你怎么看?”

“我虽然不敢说自己一准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背后恐怕隐藏着一个针对您或者路西斯王的阴谋。”蒂爱纳抿了抿嘴唇,谨慎地答道,“并且,我想请您注意的是,奥尔西尼街紧邻着通往新菲涅斯塔拉宫的大道,那里距离克莱门特修道院只有半里路程。”

克莱门特修道院正是卡提斯最大的星之病收容所之一,并且这家修道院的院长曾经在安提诺斯手下做过书记员,也就是说,他和伊西多罗恐怕也有些交情。

对于像蒂爱纳这样一名性格审慎的少年而言,刚刚他所暗示的内容颇为大胆,这再次证明了事态的紧急——他宁可冒些风险,也不愿隐瞒自己的想法,并且,他的推测也和阿斯卡涅所掌握的线索不谋而合。

随后,蒂爱纳补充道:“刚刚抄写监理将那位圣座骑士请入了私室,我敢打赌,无论奥尔西尼街上发生了什么,恐怕伊西多罗都会将事情隐瞒到最后一刻才叫白袍祭司团知晓。因此,目前最要紧的是搞清楚事由,并且,为了以防万一,也许我们应当请求法师塔的支援。”

“你是在担心城中出现死骇。”

“没错,毕竟那名圣座骑士提到过这个不祥的字眼。”

“并且,我恐怕那所谓的死骇正是被克莱门特的管理者私自放出来的。但是,奇怪的是,卡提斯全境被圣标笼罩,死骇应该寸步难行,星之病患者即便在这里病死,也不至于立即化作死骇四处游荡。这其中恐怕有些蹊跷……”说着,阿斯卡涅冷笑了一下,他一把扯下沉重的法冠和碍手碍脚的圣带,一面快步走进书房,一面示意蒂爱纳跟上。年轻的白袍祭司飞快地写下了一张字条,盖上了自己的火漆印,随后,他褪下一枚戒指,连着字条一齐塞给蒂爱纳。

“到法师塔去,找到格雷戈里兄弟,让他立即派遣几名四品级以上的法师前往奥尔西尼街增援,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那您呢?”

“我先到奥尔西尼街去等你们,我猜死骇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那条路上,艾汀现在一定也在那里。”阿斯卡涅扔下这句话,冲出了书房,在蒂爱纳的记忆里,这位性格沉静的老同学从来没有显得如此焦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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