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是夜,雨势渐收,大地和天空仍旧笼罩在一片令人不快的,凝滞的湿气中。透过宅邸二楼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不远处城市里的灯火,在细密的雨幕中,那星星点点的亮光如同漂浮在漆黑海洋之上的渔火,摇曳着,闪耀着若隐若现的光芒。
黑泽宅邸的庭园中已然亮起了灯,几名仆人擎着绘有家纹的灯笼,站在洋馆门前的対柱旁,为最后几名宾客照着路,那些人早已喝得烂醉如泥,他们在家仆的搀扶下,一面唱着高砂小调①,一面歪歪倒倒地坐上了马车或人力车。
月读在女佣人的服侍下,换下了那套繁复的礼服,只留下了一身作为寝卷的长襦伴。不成调的短谣歌随着夜风飘送进来,虽是喜庆的曲调,在这寂寥的夜空下,却显得格外凄凉。
女佣人们鞠躬退下之后,月读站在窗边,向外望了一忽儿,继而在圆几旁边的圈椅中坐了下来。黑泽重季似乎十分热衷模仿西洋的生活模式,宅邸中,主人、夫人和长子各自占有独立的套房,眼下的这所套房便是丈夫为他安排的居所,包含一间书房、一间附盥洗室的卧房和一间小型的会客室。
套房是西洋式的,窗口挂着带流苏的天鹅绒窗帘,护壁板上雕着路易十五时期样式的精美花纹,壁板腰线的上方,则镶贴着富丽堂皇的金唐革纸,大理石壁炉中,木柴正在熊熊燃烧,发出毕剥的声响——之所以使用古老的壁炉,而非现代宅邸中常见的煤气暖炉,据说主要是由于去世的黑泽夫人有神经衰弱的毛病,受不了煤气炉那吵闹的嗡鸣声,这才将宅邸中原本的煤气暖炉拆掉,换成了这种颇具古风的设施。火焰的温度驱散了雨夜的阴冷,让窗户逐渐凝起一层薄雾。房间里到处摆满了应季的鲜花,一簇簇栀子、杜鹃、山茶、月季被炉火的热气熏蒸着,散发出甜腻腻的糜烂气息。金碧辉煌的帷幔、墙饰、镜框、柔软的山羊毛地毯、豪华的家具,金灿灿的吊灯,这些东西堆砌在一起,颇有些叠床架屋的造作之感。
卧室的正中,临近墙边的凹室中,摆着一张附帷幔的桃花心木大床。月读坐在远离床榻的窗口边,环顾着这间散发着金钱气息的牢笼,脸上逐渐褪去了笑意。圆几上摆着一副西洋棋,簇新的象牙棋子还没有人动过,——为了财富的增长而奔波劳碌的富豪大概不会有研究棋艺的闲情雅志,月读嗤笑了一声,拾起一枚棋子,轻轻敲击着棋盘,开始了和自己的对弈,黑泽重季有一些紧急的信件需要处理,因此,距离那注定到来的时刻,还有些时间。他用左手轻轻撩着中衣的袖摆,落下一步步棋,他摩挲着棋子,走走停停,思绪总是不经意间从棋盘上荡开去,白日里的种种不知不觉地浮现在他的脑际。
对于月读而言,这一天的事情,从清晨敬拜家神,拜别母亲的灵位,再到神前式和那场婚宴,全部如同一个浑浑噩噩的梦,他穿着那身不伦不类的衣服,从确切的现实踏入了迷雾般的幻景。他冷眼旁观着自己和那个几乎算得上是陌路人的中年商人在神前起誓,冷眼旁观着那名据说是他丈夫的男人将一枚昂贵却庸俗的钻石戒指套上他的手指,冷眼旁观着自己在婚宴上和那些沐猴而冠的宾客们虚与委蛇,对这一切,他置身事外,漠然处之。他的肉体仿佛已经离开了意志的羁绊,被一股巨大的、不容违忤的力量推着向前走,一种精神上的麻痹状态包裹着他,让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幻觉,当他苏醒的时候,现实将仍旧安然无恙地在那里等待他。但是,事实上,他早已明白晓畅地知道,他过去的一切其实只是一个谎言,此时,他不过是从谎言中跌进了现实而已。
正月之前,他还终日抱着书本,在学习院中为准备考试而忙碌。原本,学习院对于女子和欧米伽的教育只持续到小学科结束为止,而中学则只对男性学生及女性阿尔法开放,作为男性欧米伽,他的地位一度十分尴尬,最终,在父亲三番五次的斡旋下,他才得以进学。
他的父亲是一位在明治初期文化的甄陶下造就出来的开化派绅士,三十几岁的时候不顾世间的偏见,娶了欧洲女人为妻,正亲町子爵一生特立独行,蔑视日本的一切陈规陋习,极端厌恶所谓“没有爱情的婚姻”,极力主张女性以及欧米伽的自主权。成长于这样的家庭中,月读的童年和普通的男孩并没有什么两样,他和弟弟一起捉鱼,一起掏鸟窝,做尽了所有一般孩子的淘气事,只有在家中的乳母一面给他揩拭脸上的污泥,一面埋怨着“这样野蛮的坤,将来可怎么是好”的时候,他才会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是一名欧米伽,但是“知道”和“体会到”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直到进入学习院的小学科,社会这个无形却强大的怪物,才在他的人生中投下了第一道阴霾。自那个时候起,他开始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和姐姐以及弟弟不一样。所幸,父亲对三个孩子向来一视同仁,原本他以为,在世间的黑风恶浪之中,家族将是他最坚固的堡垒,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当面对金钱这头恶兽的时候,这座城堡毫不留情地将他推了出去。
早在前一年天长节②的时候,他便察觉出父亲总是神思恍惚,眉宇含愁,那段日子临近母亲的忌日,他本以为父亲的愁闷是思念亡妻所致。
正月时,宅邸里办了一场小型游园会,不少亲朋都身着盛装,前来拜访。当时,明石男爵的夫人带着一名中年绅士来到了他的家中,明石家的女儿是长姐的同学,但是姐姐极其讨厌这户人家那种攀高结贵的市侩气,于是很少打交道,即便在路上遇到了,也只是点点头而已。长姐从永田町的女子学习院③毕业多年,现下和弟弟一起留洋欧洲,与昔日的同窗早已断了来往,而在这时,明石家的人却突然到访,还带了一名陌生人,究竟是为什么呢?月读的心里感到有些诧异,尽管如此,他仍旧和父亲一起迎了上去。
和明石太太在一起的那位绅士年约四十后半,身材高大魁梧,脸盘方正,浓密的八字胡下面,嘴角向下撇着,显得傲慢而严厉,他穿着一身绣家纹的黒绸礼服,织锦腰带外面垂着金色的表链,在向子爵行礼之后,他大模大样地向四下里扫视了一遭,继而觑着月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那天,这两位宾客和父亲密谈了两三个小时,翌日晚间,父亲将他叫了过去,谈了婚姻的事。
他还记得父亲当时的脸,那张洋味儿十足的白皙面孔似笑非笑,没有显出愁苦的神色,只是带着几分窘蹙。
他面无血色地听父亲说完那件事,只觉得浑身冰凉,四肢像被墓石压住了似的,僵硬、沉重,一种窒息的感觉令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父亲拍着他的肩膀,道:“我知道,之前我承诺过让你自行决定前途,事到如今,又出尔反尔,委实过意不去。但是,我也是经过深思熟练的,以前,我对你们太过于放任自流了,这于你将来立身于世,恐怕无所裨益。对于欧米伽而言,最幸福的出路果然还是找个依靠。说到底,这也是为了大家的未来。你就答应了吧,嗯?”
月读一言不发地听父亲说着,逐渐看清了他所面临的深渊。他见过那些已婚的欧米伽,在他看来,那种像藤蔓一样攀附在别人身上,全无自由的人生无异于地狱。
在那一刻,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位好友Y,作为学校中仅有的两名男性欧米伽,他们的关系曾经十分亲密,在学习院,除了公共科目之外,欧米伽还须要学习育儿和家计管理,和月读不一样,Y的性格颇有些桀骜不驯,他一向不耐烦在这些无聊课程上耗费时间,因此总是被教师们责罚。
当时,Y像条蛇一样懒散地趴在桌子上,看着月读一板一眼地为婴儿布偶裹襁褓,揶揄道:“看你做得这么认真,难道以后当真打算结婚生子吗?”
“不,只要一想到要在自己的身体里孕育那种寄生物,我就止不住地感到恶心。”月读冷笑着答道,“然而,遵照课程的要求做这件事情,只需要花费半刻钟,而那些头脑冬烘的教师责骂起学生来,却要浪费几个钟头的时间。我不过是采取了更有效率的敷衍方法罢了。”
“你错了。”Y站起来,一边把分配给他的那个婴儿人偶往空中抛着玩,一边说道,“你做了这件事,便说明你的心中有妥协。微小的妥协后面总是跟着更大的委曲求全。你虽然冷静又不乏慧黠,但是你却畏惧且抵触激烈的冲突,你喜欢在台面下搞小动作,却又执着于维持台面上的体面与平和。这种自相矛盾且优柔寡断的性格迟早会害死你。”
说完这句话,Y把手里的布偶丢进垃圾桶,坐在了月读的桌子上,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黑色的长发,道:“喂,别弄这无聊事了,不如和我一起闹个天翻地覆,怎么样?”
“承蒙抬爱,敬谢不敏。可是我毕竟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月读拒绝了他。
“你的家庭待你不错。”Y说着,突然俯下身子,直勾勾地盯着月读,一字一顿地又道,“但是你要记住,形势会变,人心也会变。”
他勾起月读的一缕头发,盘在手指上,——Y对好友那迥异于东洋人的容貌很感兴趣,当独处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做。同校的那些阿尔法看到两个男坤如此亲密的举动,时常当面称他们为“萨福主义者”,然而被嘲笑的二人却毫不在意,依旧故我。Y一面信手玩弄着月读的银色卷发,一面用讥诮的口吻继续说道:“像我们这样的人,生下来便是祭品,世间对你我的所有善意都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稍有风吹草动,人们便会骤然改换面孔。不要指望世人去理解一名欧米伽,在所有人眼里,我们顶多只能算是半个人,才具无人赏识,忧伤无人同情,就连最微渺的愿望,也只能依靠他人去满足。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我曾经对你说过,在我入读学习院之前,家中曾经为我请了一位女老师来教我学习月琴与琵琶。那也是一名欧米伽,虽然出身华族,但是由于家道中落,只能出来教课谋生,每次她去领授课费的时候,她的丈夫都跟在身边,明明为我上课的是她,但是因为欧米伽无权支配财产,拿钱的却是她嗜酒如命、一事不做的丈夫。在那一刻,我看清了我们一生都逃离不了的命运。阿尔法和一般的男人可以全力开拓自己的未来,他们可以成为海员、成为军人、成为农夫、成为工匠,但是欧米伽却只能成为别人的附庸,继而成为母亲和祖母,感恩戴德吧,至少我们不会像一百年前的那些男坤一样,一生下来便被乱石砸死了。相反,我们倒是成了时髦的玩物。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如果你像我一样选择堕落与罪恶,那么很快就会有个了结;但是,如果你选择消极被动地向世间的规则妥协,那么你的不幸将无穷无尽。”
至今,月读仍旧忘不掉那个时候,Y那张美艳面孔上的峻厉神色,他的眼睛中闪烁着宝石般的光彩,而这份美丽之中则包藏着毒蛇一般的复仇心。这那是大正十二年初夏的事,当时的月读对于友人的话颇不以为然,现在看来,Y竟是对的。
父亲的话尽管做了许多藻饰,然而却处处透露着虚伪、懦弱和自私。月光洒在父亲的书房中,借着那明亮的宵辉,月读第一次认清了这个抚养他长大的男人的本质。——这是一个极端的自恋者。自始至终,他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他怎么活”,他谈着文明开化,效仿厨川博士④的做派,满口都是“爱情至上论”,他娶了异国夫人,又将欧米伽儿子送去接受高等教育,然而对他而言,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用来装饰自己的花环罢了。他想要将自己塑造为一名开明的丈夫,一位通达的父亲,于是他便这样做了,而在这身华丽的外套里面,却什么也没有,换言之,这个男人只是一具涂脂抹粉的空壳。
月读冷笑了一下,事实上,他有很多话可以说:真的已经到了不得不出卖儿女的境况了吗?辞掉爵位,卖掉公债和府邸难道不行吗?一家人一起撙节度日也行不通吗?既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何还要举办那场靡费的游园会呢?
但是这些,他一个字也没有讲。对于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而言,这些声声泣血的控诉只能徒增烦恼和尴尬,却丝毫也不能打动他的心。
月读只是沉默不语,咬紧了牙关,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默许了父亲的安排。这一刻,在巨大的失望中,他仅剩的一点天真彻底死去了。
他闭上眼,像做梦一般,回忆着婚宴上父亲倨傲的面孔,回忆着丈夫得意的神情,继而,是那些宾客,最后,在这一片殽杂难辨的傀儡一般的形象之上,浮现出了一张孩子的脸。那个孩子顶着一头微长的头发,弯着腰,提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在席间穿行,一双眼睛谨慎地向四周扫视着,仿佛一只误闯进了人家里,害怕挨棍子的幼猫一样。那时,他看着那孩子徒劳地对黑泽重季一躬到地,这种渺小的,饱含着最平凡的希冀的讨好,将月读从那种心灵上的麻痹状态中唤醒了片刻,他对着那个孩子笑了笑,在这一整天里,这几乎是他唯一一次做出带有某种自我意识的举动,也是那些海市蜃楼一般影影绰绰的记忆中唯一一件真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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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高砂小调:日本能乐曲名,为能剧前场戏,也是常用于祝贺词曲或庆祝仪式上的短谣歌。
②天长节:日本节日,起源于中国,天长节一般指的是天皇的诞生日,在大正时代,为每年的10月31日。
③女子学习院:与男子学习院一样,是华族少女就学的地方,在文中涉及的时期,位于永田町,后迁址至青山。
④厨川博士:指厨川白村,日本近代学者,著有《苦闷的象征》、《现代爱情论》等著作。
*关于友人Y,Y是やまたのおろち(八岐大蛇)的罗马音首字母,闺蜜真好……。这里的蛇是SSR的形象,黑发版感觉更加阴柔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