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选之王造访圣城的这一天,除了糟糕的天气之外,一切似乎都十分完美。队伍平稳有序地沿着大路向新菲涅斯塔拉宫的方向移动,虽然由于拥挤的人潮,骑士们时走时停,卫兵们不时对过于热情的民众发出警示的呵斥,场面虽然喧闹,但是也始终勉强维持在秩序的限度之内。
教士们和骑士们所组成的仪仗队走了过去,终于,在震彻天穹的欢呼声中,天选之王出现在了人们的眼前。艾汀·路西斯·切拉姆身着一身缀着金色花纹的银白礼服,他把一顶精美的帽子拿在手上,向两侧的民众挥手致意。
艾汀并没有像圣塞莱斯廷的院长杰拉斯祭司一样,用魔法制造一层隔绝雨水的屏障,这一天的雨下得并不急骤,身为一名身强力壮的青年,艾汀自认他没有必要像一位年老体衰的法师似的,对这点雨水避之不及;况且,他也无意摆出一副法师的架子,一方面,这能够让他显得更加富于亲和力,便于帮他拉近和那些在雨水中等候了一上午的民众们的距离,另一方面,这也能够让人不那么在意他顶级魔法师的身份。早在六神教会于东大陆立身之初,各国权贵和教廷之间便已然达成了协约——任何一国都无权独占法师的力量,鉴于强大的法力足以打破各国势力均势,因此,尽管国王们对那些六品级法师趋之若鹜,但是,谁都难以说服一位高阶法师宣誓对其效劳——直到艾汀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先例。如果他不是路西斯的王子,那么恐怕在他显露出魔法天赋之初,他就会被送到卡提斯,他会被要求放弃自己的祖国,终生采取中立的立场,但是,路西斯王国继承人的身份注定了他将要成为有史以来唯一一位独立于教廷的魔法师,他无法捐弃 自己的力量,同样,他也无法放弃国王的权柄。因此,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刻意显露出立场模糊的姿态,他让天选之王崇拜成为了一种普世性质的信仰,在这一点上,他和他的母亲同样成功,前任神巫是路西斯的王后,但是这个聪慧女人的高明之处即在于她能够让所有人都忘记这一点,在克拉丽丝还活着的时候,路西斯有不少廷臣曾经这样抱怨过——“国王娶的与其说是一位王后,不如说是一名刚正不阿的女修士”。
民众们带着狂热而又迷醉的神情透过朦胧的雨雾凝望着他们的救主。雨水浸湿了天选之王的红色长发,让那头茂密的卷发蜷曲得更加厉害了,人们能够看清这位国王长着一张十分俊美的面孔,他饱满的天庭、锐利的眉峰、高耸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眼窝与他那位勇武的父亲一模一样,而他那双和善的眼睛和微笑的嘴唇又完全肖似他的母亲,路西斯先王的英武和神巫的妍丽在他们的儿子的身上融汇得十分和谐,天选之王看起来既像是一名威严的征服者,又像是一位仁慈的圣徒。人们向着魅力无穷的路西斯王大声欢呼,然而,比起这位国王英俊的面貌,更加引人注目的是,他骑在一头灰色弯月独角兽的背上。
当然,令人感到惊奇的并不是他的坐骑,尽管说那头体格健美、一点杂色都没有的弯月独角兽足够贵重,也足够稀有,但是真正让人感到震惊的是,路西斯的国王没有下马步行。卡提斯的规矩对任何人,无论僧俗,概无例外,即便是尊贵的君主,在进入圣城时,也必须脱帽下马,——正是因为卡提斯这一死板的传统,阿历克塞尽管与克拉丽丝做了二十几年的夫妻,但是他终其一生都不曾踏入过卡提斯半步,这位高傲的国王不是六神教徒,违反教廷的习俗不啻于公然挑衅,而遵守教廷的规矩,则无异于向卡提斯展现出顺服的姿态,这对于那些信奉六神教的国王而言是必要的,但是阿历克塞却将其视作可耻的屈服和让步。
现在,阿历克塞的儿子踏上了他母亲出生的地方,他是骑着弯月独角兽进去的,并且,他是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在进入圣地时不曾下马步行的国王。
围观者们的惊奇只持续了相当短暂的时间,很快,人们就接受了这一事实,——卡提斯规矩并非没有例外,神巫,亦即六神的圣女可以乘坐软轿或角兽车出入城门,既然天选之王身为神巫的儿子,更重要的是,身为伊奥斯的救世主,那么他理所当然有权利享受和母亲同等的尊荣。并且,事实上,人们反而认为艾汀的做派十分谦逊,因为他在入城时既没有选择征服者的黑色新月角兽,也没有选择统治者的银色新月角兽,而是像一般的教士或朝圣者一样,选择了一匹灰色的弯月独角兽,这是一种充满敬意的姿态,以表示和进入一座路西斯城镇的区别。
道路两旁万头攒动,由于人潮的拥挤,负责维护秩序的圣座骑士不得不横举手中的长戟,阻挡那些试图挤进大路的民众。
天选之王的仪仗在人群中缓缓地前行,即在此时,临近大道的一条窄巷里传来一阵骚动,一大群人如同洪水一般朝大路的方向涌来,起初,人们以为是这群没能挤进最佳观礼位置的人耐不住性子,试图抢到前排去,正当他们烦躁地转过身子,大声喝骂这群粗鲁的后来者的时候,他们愣住了。在那些四散奔逃人群后面,他们看到了一名身着朝圣者白衣的女孩。
在天选之王到访的城镇,总会有不胜计数的朝圣者聚集过来,这不足为怪,令人们感到震悚,继而发出惊恐的尖叫的,是这名女孩那死人一样惨白的脸上浮现出的黑色纹路,她的身量不高,手脚细瘦,顶多只有十二、三岁,明显还是个孩子,泥浆一般的血液正在从她的眼睛里、鼻子里、口腔中汩汩地流淌出来,见过星之病患者临终时的可怕模样的人一定能够认出,这个女孩正处于向死骇的转变过程中,她已经很难被称为“人”了。
女孩蹒跚地向天选之王的仪仗走过来,她偶尔停下来,用一双呆滞的眼睛向四周环顾一番,她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感到疑惑,又似乎有着明确的目标,她的眼睛早已被污泥一样的血液染成了黑漆漆的颜色,看上去十分可怖,她的目光扫过之处,人们无不发出惊恐的尖叫。
这名不速之客的出现引起了路西斯禁卫军团的警惕,他们将利刃握在手上,卫护在国王四周,严阵以待。而圣座骑士团则派出了传令兵,向法师塔和新菲涅斯塔拉宫请求支援。
眼前的事情完全出乎任何人的意料,卡提斯的确接纳了许多星之病患者,然而那些病人都被安置在修道院中,收容所内外由圣座骑士团看守,照理说,那些虚弱的病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越过修道院的高墙。自从这次瘟疫大流行开始,卡提斯和星之病患者打交道已经有五年多的时间了,六神教会的修士和俗众们仔细地对待着这项危险重重的工作,其间没有出过任何乱子,更何况,路西斯王造访卡提斯前,圣城的警戒变得空前严格,卡提斯是东大陆最早被布置上圣标的城市,即使是神巫晏世,死骇横行,圣标法术尚未完成的那几年之中,卡提斯也从未执行过宵禁,然而,在艾汀到来的几周以前,圣城破题头一遭禁止民众夜晚出行,所有的武器都被收缴至圣座骑士团的武器库,所有有危险的地方都设置了严密的岗哨,星之病收容所当然更加是重中之重。因此,谁也想不明白,这名病入膏肓的患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艾汀凝神望着那个可怕的不速之客,这一天,天空中霾云密布,即便时值正午,四周也依旧阴暗得如同日暮时分一样,但是这毕竟是白昼,惨淡的日光从密密层层的阴云背后投射下来,这名孩子身上没有被长袍覆盖到的地方逐渐散发出黑色的烟尘,仿佛她正在被阳光炙烤着一般。
在卡提斯强大的圣标法术影响下,死去的星之病患者不可能向高级死骇转化,他们至多变成哥布林一类的弱小怪物,圣座骑士团足以应付这种程度的危机,但是,怪物仍旧是怪物,足以引起人们的恐慌,更何况,这里的所有人,包括艾汀,从未见过星之病人在白昼的阳光下化为死骇,这种可怕的转变通常是在夜晚完成的,死骇需要从黑暗中汲取力量。眼前的事态无疑十分反常,人们望着那个女孩周遭的黑色烟雾,发出了刺耳的尖叫,然而,女孩却仿佛意识不到周遭那饱含恐惧的喧豗,也意识不到她正在被阳光一点一点地灼烧,她只是踉跄地、一心一意地向着路西斯王的方向挪动着脚步。
“陛下,我不得不请求您去避难。圣座骑士团将会为您引路。”洛德布罗克对艾汀飞快地说道。在他的背后,一名身着银色铠甲的圣座骑士对天选之王弯下身子,施了一礼。
艾汀没有回答他的禁卫军长官,他望着那名可疑的少女,轻轻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这个时候,围观者初时的震悚已然过去了,人们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即是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尽管街巷中早已人挤人、人挨人,但是他们仍旧在不断地向后方压过去,试图离这名可怕的星之病患者更远一些,如果是半刻钟以前,有人像这样无礼地朝着他们身上挤靠,由于天气恶劣而急躁烦闷的人们一定免不了要发出一阵恼怒的埋怨声和咒骂声,说不定还要闹出一场骚乱,然而现在,他们早已顾不上这些微不足道的冒犯了。
艾汀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幕小景,他略微沉吟了片刻,随即,跳下弯月独角兽,不顾禁卫军长和圣座骑士们的劝阻,拨开人群,向那名身染恶疾的女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