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婚宴已然到了后半程,在将荒送进宴会厅之前,阿金为孩子换上了一套合乎礼仪的服装,纹付羽织袴穿在荒瘦弱的身体上,显得有些松垮,一张稚嫩俊秀的小脸配上那套正经八百的衣服,看上去既可爱,又有几分滑稽突梯。乳母试图将男孩亮泽的黑发梳成规规矩矩的偏分头,然而,那遗传自母亲的秀发倔强得出奇,有一绺额发总是从鬓角边上垂下来,搭在面孔上,最终,阿金放弃了与那撮头发的徒劳较量。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肩膀,将那绣着家纹的羽织前襟顺平,说道:“进去吧。良辅先生的旁边给您留了位置。”
较之当时时兴的纯西洋样式,这座洋馆的设计颇有些别出心裁之处,外部虽然是明显的哥特式建筑,然而内里却设有几间和室,穿过洋馆的大厅,走过装饰着华丽护壁板的走廊,推开西洋风格的房门,出现在眼前的却是本土风格的宴会厅。这座洋馆的设计者是一位英国建筑师,其作品颇有约西亚·肯德尔①的风格,出于对异国文化的痴迷,他试图在这件作品中将东方和西洋的风格融合起来,在这间宴会厅中,木地板上铺着榻榻米以代替地毯,朝着庭院的巨大落地窗做成了隔扇的样式。透过玻璃望出去,是庭园北侧的一隅,亭台水榭掩映在槭树和松柏之间,俨然呈现出纯正的和式风格,庭园这别有情趣的角落与这间大厅构成了一幅和谐的画面。
这个时候,黑泽重季正在佣人的服侍下,与他的新婚对象行誓杯之仪。酒是举办过神前式的神社送来的,在场的宾客既有双方家庭的亲族,亦有黑泽社交场上的朋友,其中有些人并未出席过上午的神前式,因此,人前式的繁文缛节一样也不能敷衍,誓杯之仪的酒须要共饮三杯,每杯分三次喝完。
乳母拉开双扉橡木大门,孩子跪坐在榻榻米上,安安静静地挪了进去,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正在他在那群穿着礼服的黑压压的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座位的时候,有人压低了嗓门,轻声招呼道:“荒,这边。”
孩子循声望去,看到了杉本先生,亦即阿金口中的良辅,那是他已故母亲的一位远房亲戚,作为律师在千代田一带执业,也是黑泽重季在生意上的可靠顾问。男孩鞠了一躬,猫着腰,向良辅走去。——荒和这位远房叔父的关系很亲近,后者是一位鳏夫,独自抚养着三个儿女,怜惜荒自幼失去了母亲,时常带着荒和自己的孩子们一起出游。
孩子落座之后,四下环顾了一遭,随后躬身行礼,为自己的迟到向宾客们致歉。
“路上很辛苦吧?”良辅先生悄声问道。说着,他从桌边的小泥炭炉上提起了一只壶,为男孩斟上了一碗,“松茸汤一直替你温着呢。”
鲜美的热汤苏解了一路上的疲惫和不适,借着喝汤的当儿,荒打量着坐在对面席位上的宾客们。
在他的斜对面,坐着一位身着西式礼服的陌生人,这位先生的头发尽管已经花白,脸上也布满了皱裥,但是仍旧可以看出其年轻时俊美的丰姿。他那身西式礼服混在一片纹付羽织之间,显得有些方枘圆凿,事实上,格格不入的不止是他的装束,他板着脸,两只眼睛从金丝眼镜的下面睥睨着四周,显得既冷漠,又有些高傲。
这样一位器宇轩昂的人物,其姓名也无需多问,他正是黑泽家新夫人的父亲,正亲町子爵。他眉头紧蹙,似乎只是在勉力忍受着和暴发户亲族同席的耻辱,巴望着这场婚宴尽早结束。
誓约的神酒饮完,黑泽和他的新夫人放下了酒盏。姗姗来迟的男孩朝父亲的方向一躬到地,对方明显看到了他,却仍旧和坐在另一侧的岳丈寒暄着,甚至没有赐给儿子半个眼神。
即在此时,坐在黑泽重季身侧的那位身材高挑的男子朝荒的方向转过了头来,直到这个时候,孩子才第一次看清了父亲的新婚对象的面貌。
那位传闻中的欧米伽头上遮着新人的棉帽子,掩去了半张面孔,他身着一身纯白的男士和服,虽说是十分隆重的服装,然而却没有着袴,角带绑在腰部偏下方的位置,羽织比寻常的男士外套更长一些,逶迤在身后,几乎达到了女子所穿的打褂的长度,绸面和服上绣着一些花鸟暗纹,通体雪白的长着里面仅露着一截鲜红色的襦伴前襟作为色彩方面的点缀。在此之前,荒从未见过男性欧米伽,因此,他并不知道他们在着装方面的规矩,这样有些介乎于男女之间的奇特装束若是穿在别人身上,恐怕难免显得有些可笑,然而,望着这名陌生的青年,孩子只觉得这套服装与对方无比相称。那个人的皮肤白得出奇,银色的卷发宛如宵辉一般披散在他的肩头,浓淡适中又带着几分英气的眉峰之下,一对浅灰色的瞳孔掩映在长而蜷曲的睫毛下面,仿佛月光的倒影。他对着荒笑了笑,霎时间,那双如同坚冰一般的眼睛仿佛活了起来,流露出一抹温暖的善意,随后,他又将面孔转了回去,尽管他那端丽俊雅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然而,在那一瞬间之后,那抹和煦的温度却荡然无存了。
这位青年那雍容华贵的仪态和高雅的风度完全符合人们关于华族的所有期待,然而,作为一般人所说的“新婚的欧米伽”,荒却觉得,这个人与他想象中的形象相去甚远。
“听说正亲町子爵早年曾经在法兰西留学,回国的时候,带来了一名洋人媳妇和一个混血儿子,在留洋之前,他的前妻已经因为产褥热过世了,因此,洋人媳妇便登堂入室,成为了正儿八经的继室,除了年纪最长的女公子是前妻所出,次子和幺子俱是西洋女人的孩子。”
几名宾客在席间喁喁私语,这些闲话无意间钻进了男孩的耳朵里。
“难怪新夫人相貌如此独特。”另一位梳着西式盘发的女宾接口道。
“怪模怪样的,原来是个半截子。”另一位女宾带着厌恶的神情嘀咕着,半截子,是当时的保守派日本人对于混血儿的蔑称。这一位据说曾经想把女儿塞给黑泽重季做续弦,却没有谈成。
“应该说,是漂亮得如同妖魔一般吧?”隔过几个座位,一名身着高等中学制服②的男性神思恍惚地遥望着那位新夫人的侧脸,发出了这样的感喟。
“怎么,迷上了?”一名头发梳得油光可鉴的年轻男人打趣道。
“哪里敢,黑泽老狐狸还不得扒我一层皮?”穿学生服的青年答道,随后,他又露出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朝坐在上首的新婚者们努了努下巴,问,“你知道黑泽是怎么把他弄上手的吗?”
“难道是故技重施?”
“没错,”男学生把舌头抵着上颌一弹,发出了一声轻响,道,“那位正亲町子爵做投机生意失败,欠下了巨额债款,要说的话,把公债和宅邸都抵押出去倒也使得,奈何这位大贵人心高气傲,舍不得豪阔排场,一心想要维系家族荣光,据说就是在那时候,黑泽重季将债权买了下来,条件便是两家联姻。据说这个狡猾的老狐狸原先看上的是正亲町的长女,只可惜,女公子是出身于华族的前妻所生,又是个阿尔法,在子爵的三名子嗣当中,她是唯一能够袭爵的,幺子虽然也是阿尔法,但他的母亲却是个洋女人,虽然各界精英颇追捧西洋文化,甚至将其捧上了天,但是对于讲究血统纯净的宫内省③而言,混血儿终究不足道,说的难听一点,便是夷狄外族,与畜生无异。于是,为了保留长女作为女户主,这桩‘好事’便落在了身为欧米伽的次子身上。”
“你知道得挺清楚嘛。”
“当然。在突然订婚之前,那名次子原本是学习院④大有前途的高材生,院里甚至还为仅有的两名男性欧米伽学生单独开设了几门课程。得蒙佐佐木伯爵照顾,我也有幸在几里开外的那所名门学校就学,说起来,这位黑泽夫人还算是我的学长,对于这些东西,我自然比外人更清楚一些。”青年说者,得意洋洋地整了整制服的领子,露出那枚金光灿灿的校徽。
听他说话的青年半开玩笑地“呸”了一声,做了个鬼脸,随后,他摇了摇头,用讽刺的口吻说道:“为这仅有的两名男坤,学习院倒是煞费苦心,他们的家族在华族会馆中的势力可见一斑。但是这两名欧米伽培养得再优秀又能如何?结果一个做下了那般可怕的事,闹得秽声四起,令世间哗然;而另一个最终还不是要依从天性,与一名阿尔法缔结婚姻吗?”
誓杯之仪过后,席间的气氛逐渐热闹起来,一群宾客推杯换盏,寒暄酬酢,碰杯声、讲话声和餐具碰触食器的声响殽杂难辨,因此,许多人谈话的内容也就逐渐变得放肆了起来。
“您说,这位能撑多久?”
在角落里交谈的,是黑泽家的两名四十来岁的女性亲戚。
“不敢妄言。但是上一位没熬过五年,就香消玉殒了。就连外子也时常背地里叹息,说那位夫人可怜,堂堂旗本家,也算得望族世家,却落了那么凄凉的下场。”
这个时候,另一名女人拍了拍说话人的膝盖,在她耳边悄声讲了几句话,后者匆忙抬起头来,正好撞上了荒的眼睛,女人们发现她们的谈话被孩子听了去,于是讪讪地拾起折扇,做出一副闷热难当的情态,扇了扇风,喝了一口冷酒。
关于那些谣诼,宾客们说得影影绰绰,荒并未完全听懂,但是,他是个聪慧而又敏感的孩子,这些话令他心中升起了一种难以言表的不祥之感,他望向父亲的方向,却看到后者正在大笑着,和一位生意场上的朋友谈天。
“新婚旅行?”父亲大声笑道,“还是算了吧。一把年纪了,再说,在日本境内游山玩水实在乏味至极,可是我俗务缠身,苦不得脱,恐怕也无瑕乘船到海外参观游玩;内人月读出身名门,幼时又在法兰西住过,我虽在大矶⑤为他建了一间别墅,但是出了庄园的庭院,尽是一片庸俗小器的景色,他大概也看不上罢?”
直到这个时候,荒才知道,那个人叫“月读”,神话中夜之国主宰者的名字。大概正因为其母亲是痴迷东洋文化的法国人,于是才在取名上百无禁忌吧,毕竟在西方,名叫狄安娜或玛利亚的也大有人在,因而推此及彼,为儿子取了《古事记》中神明的名字。这个名字若是安在其他人头上恐怕多少有些格格不入,其滑稽之处大概就像一名姿色平庸的女子偏偏取名为“小野小町⑥”,亦或像一名瘦弱的学生非要自称“天手力男”,然而,只要亲眼看到这个人,即便再苛刻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月读”这两个字于他,恰恰相得益彰,十分合宜。
黑泽重季一面调侃着,一面得意洋洋地瞥了月读一眼。他的话,虽然乍听来有几分谦逊,事实上,其旨不过在于炫耀自己为新婚夫人兴建别墅的手笔,既能夸示财力,亦能讨得一个“爱妻家”的名号。荒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多心,他看到月读的目光中掠过一丝阴霾,似乎是丈夫的调侃令他觉得很不入耳,但是当他抬起头,开始和那位宾客酬酢的时候,他那优美的笑容再次化作了一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渐渐地,宾客们喝得酒酣耳热,理智的羁绁稍稍松脱,雪茄的烟雾在宴会厅中升腾弥漫,将屋子弄得烟气缭绕。在一片刺鼻味道的包裹中,荒轻轻地咳嗽着,纵然八岁的孩子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然而一路上的奔波仍旧叫他感到疲惫不堪,他揉着因为正坐而麻痹的小腿,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宴会的结束。而他的父亲,在酒过三巡之后,也逐渐显露出了衰颓的迹象。平心而论,年过四十五岁的黑泽重季仍旧保养得很好,头发漆黑,八字胡浓密气派,大力士一般高大魁梧的体魄尽管难免有些发福,但是即便和年轻人比起来,也不遑多让,而此时,在酒精的作用下,他那猛禽一般的目光失去了力度,总是紧抿着的严苛而傲慢的嘴角松弛了下来,在说话的时候,如同牲畜一样,唇角边泛着白沫。
这时候,几个人端着酒,说话拖着长音,来向黑泽重季和他的夫人道贺,面对那些不知所云的醉话,月读应付裕如,他嗓音温和,谈吐隽永,态度优雅而不失柔滑,这样的人,和暴露出初老疲态的丈夫坐在一起,显得颇有些扦格难通。
“夫人,以您的谈吐品貌,即便做个外交官太太,恐怕也绰绰有余。您实在应当留在欧洲才对,也好让那些嘲笑我们是‘沐猴而冠’的洋人瞧瞧日本欧米伽的气派!”一名喝得泥醉的青年按捺不住溢美之词,大声说道。
这句刺耳的恭维如同一阵冷风,将黑泽重季的醉意吹醒了一半,做丈夫的皱了皱眉,呷了一口酒,继而做出一副豪快的模样,笑道:“这么说,我倒是占有了连外交官也不得不羡慕的幸福,真是惶恐之至。”
讲完这句话,他对自己的俏皮话放声大笑了一阵,粗野地将烟灰掸落在桌子上,又道:“看来,如果我不慎重地对待这来之不易的福分,恐怕就要惹得天怒人怨了!”
说着,他牵过月读的手,重重地攥了一下。华族出身的青年被这粗暴的一下捏得手掌生疼,他不露声色地抿了抿嘴唇,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
在觥筹交错的嘈杂声响中,婚宴一直持续到了将近傍晚的时候,筵席的后半程,在纵酒狂欢之间,人们开始逐渐现出各种洋相,女人们脸上的白粉一片片剥落,头上的鲜花也露出了枯萎的迹象,男人们则满脸赤红,嗓音粗嘎,角带松松垮垮地缠在腰间,肆无忌惮地往榻榻米上弹着烟灰。
窗外的雨势仍不见小,整个世界仿佛被大雨包裹着一样,室内的空气闷热恶浊,令人感到窒息,尽管如此,人们好像全不在乎似的,兀自喝着酒,谈天说笑,吞云吐雾。
荒处在这光怪陆离的景象之中,就连身边的良辅先生,也现出了几分醉意,拿胳膊撑着脑袋,时不时地打着盹。
这间宴会厅里,主人和宾客们似乎已然摘下了名为“人类”的面具,显出了动物的本相。
一片杂乱无章的喧豗中,只有月读仍旧笔直地端坐着,冷漠地注视着人群的丑态。在这泥醉的浪潮之上,在这片由巴结谄媚、妒忌钦羡、猜疑臆测构成的汪洋大海中,八岁的孩子和二十岁的青年宛如风暴中的两座孤岛,遥遥相对,却又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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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约西亚·肯德尔:英国建筑家,在明治时期为日本设计过几座著名洋馆,其中包括现作为参观开放场所的旧岩崎邸和旧古河邸。
②旧时的学制与现在不同,男女小学科为6-14岁,共8年;男子中学科为15-22岁,共8年,随后才是大学教育。
③宫内省:负责管理华族的机构,基本上叙爵、袭爵,以及婚丧嫁娶等诸般事务都要经过宫内省的考量。
④学习院:明治维新之后开设的华族子弟学校,几度迁址,故事发生的年代,学习院正坐落于目白地区。学习院也招收一定数量的非华族学生,但条件甚为苛刻。下文提到的华族会馆是只允许华族作为会员进入的类似俱乐部的组织。
⑤大矶:位于神奈川县,明治以来成为名门豪族兴建别墅的疗养地。
⑥小野小町:平安时期女诗人,亦是家喻户晓的绝世美女。下文的天手力男则为《古事记》中的大力士,开天之岩户之时,天手力男负责撑住石头,不让天照再次躲回去做家里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