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83

在这一年的三月,天选之王在海神节后的会谈中明确表露出其将到访卡提斯的意图之时,神巫家族的嫡系禁不住为这个消息额手相庆,对于这群失势已久的弗勒雷家族的贵人们而言,前任神巫嫡子的拜访不啻于一剂强心剂。这意味着他们将重新夺回往日的荣光,由于久居高位、养尊处优,嫡系家族早已丧失六神教早期的那种虔敬、纯洁、奉献的精神,逐渐变得与世俗权贵无异,在眼下的逆境中,他们急需一面旗帜,即使这对于整个教会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

抛开叙事的立场而谈,安提莫斯和他的门徒们比神巫家族的嫡系后裔们看得更加长远。艾汀·路西斯·切拉姆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亲自造访卡提斯的路西斯君主,但是安提莫斯却对他的来访感到顾虑重重,他清楚地知道,路西斯王的来访并不意味着那个异教王国的皈依,也不意味着教会势力的扩张,教会不能将艾汀与那些前来卡提斯朝圣的国王们同等视之。与那些六神教王国不一样,这位陛下不是来寻求教会对其权力正当性的认同的,也不是来彰显自己的虔敬以博得美名的,相反,他来访的目的,仅在于宣示其对六神教会实质上的领导权,以及其对于所有六神教徒,甚至非教徒,的最高属灵权力。尽管路西斯王缺乏名义上的承认,但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他的这一权力已然成为了既定事实。

在五月于卡提斯召开的一场评议例会上,神巫家族的嫡系圣职者们得意洋洋地谈起了天选之王归来的消息,并且强烈倡议应当给神巫长子以最高规格的礼遇,他们甚至提出,教会理应以迎接神巫的排场来款待这位国王。这踏破了教权派的底线,安提莫斯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瞬间,在场的教权派的满腔怒火被点燃了,一位枢机主教站起来,用冒火的眼睛盯着那位发言的弗勒雷,质问道:“请问您是要抛弃您的姓氏和您的信仰,奉一位异教国王为神巫吗?”

听到这话,弗勒雷嫡系的教士们骤然意识到他们在虚荣心的驱使下,走得太远了,艾汀作为神巫长子和预言中的天选之王的地位,让他们忽略了他无信仰者的身份。

弗勒雷家族的嫡系教士们没有正面回应教权派的质疑,取而代之的是,他们重申了六神对于天选之王的预言,在他们的解释中,所谓的“万王之王”不止应立于世俗君主之上,更应是教会的牧者。

“当心,我的兄弟们,”在吵闹的争论之中,安提诺斯始终保持着一副沉思的神态,直到众人争得唇焦舌敝之后,他才终于微笑着,冷静地说道,“您们声称天选之王应当是一名牧者,但是事实上,您们却把他当做了一位主人。天选之王的力量,以及各位这种过分的谦卑,将使那位牧者陷入魔鬼般的骄傲,从而将整个教会卷入异端的漩涡。”

阿斯卡涅没有介入这场争吵,他的信仰、他教士的身份,以及他和艾汀之间的友谊正在发生着激烈的摩擦,他不得不保持缄默,避免使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他承认,在神巫晏世之后,六神教会的权威在东大陆变得空前脆弱,阿斯卡涅渴望教会能够度过危机、消除积弊并恢复对东大陆诸国的道德影响力,但是对于这一切是否应当借助艾汀的力量来实现,他始终心存疑虑。在阿斯卡涅至今的生涯中,前任神巫的言传身教对他造成的影响不容小觑,克拉丽丝虽然身为路西斯的王后,艾汀的母亲,但是她却始终小心翼翼地处理着教会和路西斯王国的关系,并且尽量避免对儿子投入过多私情。

在被召唤到卡提斯的初期,神巫对待艾汀的冷漠态度曾经让阿斯卡涅大惑不解,并且暗自为好友感到不平,直至他待得久了,明白了一些世故,不再像旧时那样天真无邪、不谙世事之后,他才逐渐开始懂得了神巫的顾虑。路西斯一直是六神教和火神教双方都在竭力争取的重要势力,在表面上,神巫和路西斯王的结合似乎为六神教的最终胜利铺平了道路,然而事实上,在身为王后的23年中,克拉丽丝在彻底清理和整顿路西斯的宗教事务方面几乎难有建树。她不赞同路西斯的六神教神职人员对火神教神官们的亲善态度,对王国境内几个大牧区的主教轮流执掌首席权也深感不满,——这使得卡提斯难以对路西斯的教会施加持续的影响,而最令她感到不悦的,则是路西斯王不接受由卡提斯指定的主教,并且禁止王国各堂区的主教就教务问题向教廷提出上诉。克拉丽丝试图改变这种体制,但是却数度铩羽而归,于是她将眼光转向了自己的儿子。

自从王太子三岁时起,克拉丽丝便开始努力说服阿历克塞让艾汀接受洗礼,皈依六神教,国王对此一直强烈抵制,而那时的艾汀却还只是个痴痴呆呆、拿不了主意的孩子。及至王太子长大一些,这件事又被重新提了出来。面对母亲的规劝和建议,艾汀只是满不在乎地伸了个懒腰,答道:“我才不耐烦去守那些教徒的清规戒律呢。”

“没人会强求您什么,皈依只是形式上的。这将有助于为您赢得王国内,甚至王国外,所有六神教徒的爱戴。”神巫继续劝说道。

“那么,母亲,您是在教我发假誓吗?在六神教的教义中,在洗礼中发假誓的罪人要遭受永世惩罚,难道您能够满不在乎地把您的独生子推下火狱吗?“讲到这里,艾汀顿了顿,他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缓缓地说道,“还是说,所有的训诫和预言,那些神甫和传道者们重复了千万遍的教谕,神明所许下的奖赏和惩罚——你们的天堂和地狱,全部都不存在?那么,六神教以及火神教数千年来的统治,究竟是建立在什么上面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艾汀用他那双猫一样的金棕色眼睛直直地盯着神巫,在那一刻,克拉丽丝觉得自己的全部秘密心思似乎都被这个孩子看穿了。

语毕,艾汀耸了耸肩膀,用他一贯的那种玩世不恭的口吻说道:“得了吧,母亲。数百年来,路西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知道,只要在国王这个行当上,我干得还不赖,路西斯人自然会爱我;而天选之王的名头也足以为我博得全伊奥斯六神教徒的尊敬。至于皈依嘛,恕我直言,这只能让火神教徒以及那些杂七杂八的蛮族宗教信仰者徒生戒备罢了,横竖我看不出这有任何好处。”

从那个时候起,克拉丽丝就看出,艾汀既有君主的头脑,又有统治的胃口,他想要的,比她能够提供给他的还要多。

在阿斯卡涅住在新菲涅斯塔拉宫的那些日子里,神巫总是借着关心星之病研究的理由前来看望金发少年,她往往一坐就是一个钟头,神巫一向是个严肃的人,卡提斯的诸多教士几乎觉得这名圣女不近人情,她很忙碌,极少在任何人的会客室中耽留这么长的工夫,阿斯卡涅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他觉得克拉丽丝的心里也许存着一股秘不示人的激情,这位表面上对亲生儿子冷若冰霜的母亲似乎很想找个共同的熟人,聊一聊艾汀。从克拉丽丝那里,阿斯卡涅知道了许多关于好友的陈年旧事,前任神巫对艾汀的感情是喜忧交织的,她不可抑止地赞赏这个聪慧过人的儿子,而与此同时,她又对艾汀那过于特殊的地位感到深深的焦虑,她知道,强大的世俗君主的身份一旦与最高属灵权力结合在一起,将变得何等可怕,但是对于这一切,她却无力阻止。

阿斯卡涅的心底很清楚,安提莫斯的忧虑是有其正当理由的,因此,在对方发言的时候,他始终一言不发。他想着身在远方的朋友,为艾汀,也为六神教会的未来,默默地祈祷。

这场论争远没有结束,教权派和弗勒雷嫡系之间的争端持续了将近半年。直到白袍祭司选举之际,关于天选之王的地位的争议仍未最终解决。为了表达抗议,在前几次的教职会议上,安提莫斯和他的门徒们始终闭门不出,拒绝参与投票,尽管这位老教士对阿斯卡涅十分欣赏,并且认为后者是一位难得的才德兼备的同僚,但是他却不得不出此下策。少了一位白袍祭司和二十几位宗主教的选举被视作无效,最终,弗勒雷家族的嫡系势力与教权相互妥协,达成了一致,卡提斯将隆重地礼遇天选之王,但是典礼和仪仗不得僭越神巫的权威。

在天选之王到访的这一天,安提莫斯和他的大部分门徒未曾出席欢迎典礼,他们的决定并不出人意料,但是,阿斯卡涅决定留在新菲涅斯塔拉宫这件事,是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诚然,阿斯卡涅相信安提莫斯的人品,他知道这位虔敬却又略嫌古板的同僚不会做出什么不光彩的事情来扰乱天选之王的欢迎仪式,但是安提莫斯的门徒们却不然。事实上,教权派并不只是由那些坚信神巫的权威高于一切的狂热者组成,在安提莫斯的追随者之中,不乏有些人接受了各国君主的资助,他们的目的不在于恢复六神教廷昔日的影响力,而在于削弱天选之王的权威,以帮助自己的君主,使其与路西斯进行谈判的时候不致于处于过于不利的地位(这是很可以理解的,因为艾汀那显而易见的优势地位足以引起任何对手的警惕)。而这些人,阿斯卡涅知道,他们为了达到目的,不惮于采取任何必要的手段。

在艾汀抵达卡提斯前的几天,阿斯卡涅接到卡尔多纳的消息,他在卡提斯城中发现了一些可疑动向。在完成迦迪纳的使命之后,卡尔多纳终于如愿以偿地回到了圣城,他重新加入了圣座骑士团,并且接替了死去的叔父的职位,成为了团里的副指挥官之一。在坚信会的生涯使这位圣座骑士养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独属于密探的本能,他总是能够留意到别人刻意隐瞒的事实或者发现谎言的迹象。卡尔多纳每个月向阿斯卡涅提交一份报告,报告中记载着卡提斯的圣职者们的亏心事,比如某某蓄养情妇,某某贪墨赈济金之类,其中也不乏一些阴谋的蛛丝马迹。在最新的一份报告中,卡尔多纳提到,伊西多罗枢机主教在几天以前接见了一位密使,根据调查,后者似乎来自阿尔斯特的方向,在密使离开之后,伊西多罗又开始频繁前往城西的克莱门特修道院。伊西多罗出身于阿尔斯特贵族世家,这位年轻的枢机主教正是那些栖身于教权派之中的居心叵测者之一,以他的身份来看,伊西多罗接见阿尔斯特的密使并不足以令人起疑,但是其后,他与克莱门特修道院过于密切的往还却令人百思不解。

尽管卡尔多纳并没有进一步的发现,但是这一切可疑的迹象却敲响了阿斯卡涅心中的警钟。

在艾汀到访前几天,伊西多罗宣称他将追随自己的导师,留在新菲涅斯塔拉宫,阿斯卡涅毫不怀疑,他留在这里,恐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为了预防这个也许是针对天选之王的阴谋,新任白袍祭司不得不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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