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荒/月读同人。大正时期AU,ABO小妈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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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是大正十四年四月初的某日,天气说不上很好,虽然已然时至阳春,然而寒风依旧瑟瑟地吹着,樱花的时节刚过,短短半个月之内,那宛若云霞一般遮天盖地的淡红色花海便已枯萎凋残,零落做尘埃,现在,枝头上已然显出几分新鲜的绿意,那稚嫩的绿芽在风中乱舞,被狂风鞭笞着,挤挨作一团。
天空中霾云密布,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暴雨,天气尽管糟糕透顶,丸之内的车站①附近却依旧熙来攘往,人力车、扛着行李箱的脚夫,及叫卖商品的小贩穿梭如织,时不常有一些衣衫褴褛,戴着报童帽的流浪儿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寻找机会向旅客们的钱包下手,对于小扒手们而言,那些初来乍到,被东京的似锦繁华惊得茫然无措的乡下人正是上等的肥羊。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车站大厅前,引来了不少围观。在那个时候,对于日本人来讲,汽车尚是种不多见的稀罕物。就连富可敌国的前田侯爵②,也只不过才在新近两年购入了几辆轿车而已。
车头上显眼的位置镶着一枚立标,上面用黄铜雕镂出了一个花体的英文字母“K”,有位过路的绅士杵着细竹杖,不露声色地用金属杖头指了指那纹章,低声对同行者说道:“那是黑泽家的汽车。”
听到这话,同行者向那方向觑了一眼,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对于“黑泽”这个名号,似乎无需多做解释,然而,为了使读者诸君能够理解接下来的故事,此处还需要稍稍絮聒几句。黑泽家的主人黑泽重季是一名远近闻名的实业家,大政奉还以前,此户原本是信浓一带的藩士,而在明治时期废藩置县之后,黑泽家失去了原本赖以为生的地位和世袭职务,重季的父亲曾经担任过学塾的教员,明治二十二年,重季的父亲死于风寒,年幼失祜的男孩随着母亲背井离乡,来到东京投奔亲戚。此后的十几年间,黑泽重季的个人历史杳不可查,直到大正元年的时候,这名富翁突然带着不知道哪里积攒来的赀财出现在了上流社会。据说,他在十五银行③存有二十几万日元的债券和现金,拥有日本铁道公司2%的股份,除此之外,黑泽家还经营着足尾地区的一座铜山。对于黑泽重季的神秘发迹,世间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曾经出海淘金,发了横财;也有人说是他的一名亲戚在日俄战争之中截获了一批价值不菲的战利品,私藏了下来,又遗赠给了重季;有人则满怀嫉妒地说他的财产是靠高利贷积攒起来的。然而,无论财产的来源究竟如何,肮脏也好,清白也罢,就像一位古罗马皇帝所说的——“金钱是没有味道的④”,足以匹敌公侯的财产成功地为黑泽重季叩开了上流社会的大门,现在,这位已届中年的男人资藉豪富,他似乎只欠缺一样东西,那就是一个可以给他装点门楣的高贵身份,而今天,他的夙愿终于要得到满足了。
接近晌午的时分,细密的雨点开始从天空中洒下来,黑泽家的轿车前站着一名四十来岁的女人,她身穿茶色棉布和服,头上挽着圆髻,撑着一把绘有家纹的雨伞。她的眼睛焦急地在大厅附近的人群中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火车进站的汽笛声震动着四面八方的水汽,车站里人声嘈杂,电灯将昏暗的大厅照得通明雪亮,绅士们手指间雪茄的烟雾和旅客们身上蒸腾出来的热气混杂在一起,将大厅里的空气搅得恶浊不堪。
在这些吵吵嚷嚷的人潮之中,一名身材瘦削的孩子艰难地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向大厅门口走去。男孩约莫八岁上下的年纪,轮廓秀挺,面孔生得十分俊美可爱,他戴着帽子,微长的黑发从学生帽下面钻出来,凌乱地垂在脸颊边,男孩身穿小学制服,提着一只柳条箱,身边没有跟着任何成年人,似乎是独自旅行的,在一群喧闹的人群中,这个孩子并不十分引人注目,然而,站在汽车前的女人还是一眼就发现了他。
女人推开人群,飞快地迎上来,接过——毋宁说,一把夺过孩子手中的柳条箱。她蹲下身子,把孩子搂在怀里,叫道:“哎呀!荒哥儿⑤,您怎么独个儿回来了?甚六呢?”
“因为耽不久,我就叫甚六留在长崎了。他风湿病犯了,怪可怜的。”男孩答道,尽管他的年纪不大,但是讲话的语气却异常沉稳,颇有几分大人做派,显然家教甚严。
——孩子叫做“荒”,是黑泽家的长子,这个奇怪且又带着几分不祥色彩的名字恰如其分地描述了他的命运,他出生于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母亲又因为难产而险些丧命,从那时起,“荒”便成为了他的名字。
“甚六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女人叹了口气。
“别这么讲,他只是年纪大了,不是躲懒。”
孩子说着,掏出手帕,为女人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你等很久了吧,阿金?”
“真是太不敢当了!”名叫阿金的女佣人一面诚惶诚恐地按住男孩的手,一面转过身,招呼着留在车旁的司机,“吉助,快来帮少爷拿行李!”
司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脱下帽子,对荒鞠了一躬,他提起柳条箱,用魁梧的身躯搡开周遭拥挤的人群,为跟在后面的男孩和女佣人辟出了一条路。当他们回到车旁的时候,车头上以及车顶上已然爬了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儿,他们好奇地抚摸着汽车光洁的漆面,时不时用沾满泥垢的手拍一拍玻璃。
吉助大喝了一声,挥舞着拳头,冲上前去,那些穷孩子们一面四散逃窜,一面回头做着鬼脸,对女佣人保护下的男孩做着龌龊的手势,大声叫骂着一些不三不四的话。
司机对那些野孩子吼道:“滚开!”,随后,在一片哄笑声中,他有些尴尬地正了正帽子,为荒和女佣人拉开了车门。
汽车发动起来的时候,车站圆形拱顶下的时钟刚好指向午后一点。
阿金瞥了眼钟表,道:“神前式肯定是赶不上了,直接回去吧,说不定还能赶上筵席。”
“抱歉,阿金。”荒垂下眼睑,有些歉然地说道,尽管火车误点并不是他的错,但他还是不禁觉得有些对不住苦等了他一早上的乳母和司机。
“这怎么使得呢?”乳母说着恭恭敬敬的客气话,望向男孩的眼里却尽是亲昵的慈爱,这个孩子是她照看着长大的,若不是两年前的大地震⑥导致了以泰明为首的几所名门学校的坍毁,他本是应该留在东京就学的,到了他六岁的时候,其父黑泽重季寻了一所英国人开设的寄宿制学校,将荒送了过去,学校虽不错,但是却地处远离东京的长崎,自那之后,孩子回来的也就少了,即便是假期,老爷也往往会发去一封无情的电报,告诉孩子无需归家。想着荒凄凉的童年和他未卜的前途,阿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唉,其他人倒还好,但是老爷那边难免要落些埋怨。更何况,现在还添了一位新夫人,华族出身的人规矩甚多,很是麻烦,以后,哥儿怕是要受苦了……”
阿金说着说着,不由得落下了泪来。
孩子一面为乳母揩拭着眼泪,一面安慰道:“别担心,阿金,父亲结婚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再说,华族的人也不见得挑剔刁钻。我有几个同学,母亲就是华族出身,虽然有些严厉,却也是温柔的好人。”
听着荒说话时故作老成的语气,阿金破涕为笑,她摘下孩子的学生帽,整理着他柔顺黑亮的头发,道:“您说的那终究是女人,可是华族出身的……,那个新词怎么说来着,欧——欧麦克——”
“欧米伽。”男孩笑着纠正道。
“对对对,是这个词,可真拗口,还不如像过去似的,叫‘坤’还比较顺口一些。”阿金抱怨道,“华族出身的欧米伽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何况那还是个欧米伽之中最稀罕的男坤。”
直到江户时代末期,受汉文化的影响,日本的阿尔法被称作“乾”,欧米伽则被称为“坤”,而没有发展出此类性征的被通称作“仲”,这三种性别分别象征“天、地、人”,在人口中,乾和坤的数量极为稀少,多出身公族或士族,乾中既有男性,亦有女性,而坤却以女性为绝大多数,坤的生育能力远超寻常女人,而其与乾所繁育的后代则多为体质强健、头脑颖慧的优质子嗣,因此,无论是在皇室、公家、武家,还是一般的庶民之家,坤都被看做理想的婚姻对象,出身微贱的坤凭借风姿攀上高枝的例子屡见不鲜。与此同时,在近代以前,男坤一向被视为不洁、不祥,其身为男人,却可以担任母职,在当时的社会中,这被视作对父权的羞辱和对母权的僭越,因此,庶民出身的男坤往往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托身于阴间茶屋⑦一类的龌龊去处,而出身高贵的男坤则由于家庭的漠视和虐待,少有能活到成年的。及至明治时代,日本全面效仿欧洲,不止过去的旧称废止,代之以“阿尔法”、“欧米伽”、“贝塔”这三个由希腊文翻译的舶来语,社会对欧米伽的职能的期待也有所变化,欧米伽不再需要像过去一样,一味遵守“三从之教诲”,而是须要担负起管理家庭内部事务的责任,另一方面,由于西方近代思想的流行,男性欧米伽也不再被视作不洁之物,而正是因为其稀缺,在婚姻中,他们反而变得奇货可居。
因此,名为阿金的女佣人的担心不无道理,华族的欧米伽大多自幼沐浴在周遭人的恭维和趋奉之中,而其中的男性欧米伽虽然数量极其稀少,却大多行为出格、举止骄纵,便是在两年前,就发生过一场以华族男坤为主角的重大丑闻。
黑泽重季所迎娶的这位新夫人来自一户历史悠久的公家华族世家,此家原是正亲町家族的旁系,因在维新中有功而得以独立成家,叙爵之后仍旧保留着“正亲町”的姓氏,而其本家却早已更名为“嵯峨⑧”。作为“原堂上⑨”的家族,正亲町旁系出身的欧米伽虽然无缘成为后妃,但是其下嫁庶民,却令人禁不住感到骇然,其中大概确是有极不得已之处罢。
乳母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男孩的头发,仍旧在絮絮叨叨地重复着:“哥儿要受苦了……”
荒想换个气氛,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合适的措辞,只能清了清喉咙,问道:“你见过那位夫人了吗?”
“我没有见过。但是吉助大概见过一次。”阿金答道,随后,她对司机说,“喂,吉助,我记得你曾经开车去接过正亲町的二公子。”
“是。”司机应道。此时的街上人气炽盛,汽车在路面电车和人力车的包围下艰难地挪动着,在避开一名突然闯到路上的行人之后,吉助继续说道,“我记得那是正月刚过的时候,老爷带那位去新富座剧场看戏,那时是我开的车。”
“怎么样?”阿金迫不及待地追问道,看来乳母对新的主人也十分好奇。
“还能怎么样,华族嘛……”
“好好回答,别糊弄!”阿金嗔怪道,伸出手去,越过头枕,朝吉助的后脑轻轻拍了一下。
吉助笑着揉了揉脑袋,一面思索,一面回答:“我也说不上来,毕竟咱没和别的华族打过交道,当时我只记得那位挺和气,风度气质一看就和旁人不一样,高挑个头,脸上总是带着笑,嗓音挺温柔,虽说如此,却也没显得柔弱,乍眼瞅过去,完全是位翩翩贵公子,看不出是个男坤。那时候我可不知道他是家里的新主人,我还道那是老爷生意场上的朋友。”
“漂亮吗?”阿金问。
“简直不像凡人。”这一次,吉助痛快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踌躇了片刻,转而说道,“漂亮是漂亮,但是……”
“怎么?”
“我总觉得那一位既漂亮,又可怕。”
此时,雨势逐渐大了起来,路面潮湿泥泞,沛然而至的骤雨将行人们弄得狼狈不堪,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车上的男孩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司机和乳母的对话,一面隔着那朦胧的雨幕,安静地望着窗外。
尽管他笑着宽慰过阿金,但事实上,对于自己的前途,他并不是全无忧惧。荒的母亲出身于一户没落的士族家庭,在嫁给父亲之后,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幸福日子,随后,由于一场祸事,母亲变得终日悒郁寡欢,生育孩子的时候,又因为难产而落下了病,不到两年便溘然长逝了。对于母亲的面貌,他完全不记得,但是从留下的照片中看,母亲似乎是一名温柔、娟秀的人,在照片中,父亲用疼爱的目光望着妻子,其神色和孩子印象里那名酷烈的男人判若霄壤。在荒的记忆中,父亲很少和他说话,也从来没有露出过慈爱的笑容,待他到了就学的年龄之后,父亲更是毫不留恋地将他扔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崎,只留下一名老仆服侍他,荒总是禁不住猜想,也许父亲是怪他的出生害死了母亲。现在,父亲即将迎娶新夫人,于是便将他召了回来,这是他时隔两年,第一次见到父亲。由于童年的孤独,荒的性格远比同龄人更加早熟,更加沉稳,然而,他仍旧不由自主地为家庭的遽变感到懵懂无措。
车行至目白一带,一片洋馆群逐渐在中落合的山坡上现出了轮廓,汽车踅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路旁的参天古木在阴暗的天空中随着狂风摇摆,在兴建起大片华族宅邸,并且跃升为文人及艺术家们的聚居地之前,目白地区曾经被一片苍翠的林木所覆盖,这里临近杂司谷一带,鬼子母神境内绵长的林荫道远近闻名,眼前这片古木大概就是那时的森林留下的残迹,不多时,汽车停在了一座厚重的洋式铁门外面,吉助按了一声喇叭,许久无人回应,于是,吉助便走下车,猛敲了一阵大门,半晌之后,总算听到了急匆匆跑过来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之后,汽车驶了进去。
“啧,今天看门的是平造这傻瓜,怪不得怎么叫都不开。”吉助低声嘀咕道。遭埋怨的平造是黑泽家的一名老佣人,两年前的大地震中,被撞坏了脑袋,从此变得有些痴騃,还总爱疑神疑鬼,说一些疯话,平造的近亲早已去世,他也没有别的去处,于是便留在了宅邸中,平日里做一些杂务,有时也看门或打梆子。
汽车自庭园东南侧的正门进入,沿着缓坡一路上行,铺路的砾石被车轮碾着,吱咯作响,在三名园丁的打理下,庭园中的树木被修剪成整齐的树篱,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来到道路的尽头,绕过一座大理石喷泉,装饰着黑泽家家纹的袖塀⑩便映入眼帘。这座宅邸原本属于一位旧华族,后者由于经营农场⑪失败而破了产,不得不向宫内省辞爵,宅邸也贱卖了出去,原主人的纹章已然被抹去,代之以黑泽家的族徽。洋馆由洁白的花岗岩砌成,外观呈现出哥特式建筑的特色,充满了优雅的异国情调。
汽车在停车门廊的対柱前停了下来,吉助拉开后座的车门,阿金走下来,为男孩撑开了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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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丸之内的车站:指东京站。日本的铁路最早于明治五年(1872年)开始运营,那时新桥站为总起始点,直至大正三年(1914年)东京站开始运营之后,主要客运功能便集中到了丸之内地区。
②前田侯爵:指前田利为,武家华族之中的大资本家。
③十五银行:即原“第十五国立银行”,为华族们(主要为武家华族)将所持公债集中在一起建立的金融机构,1877年成立,1897年转型为一般银行,亦接受华族以外的开户人,对于当时的平民而言,十五银行是一个“能把钱存在那里都感到光荣”的地方。
④金钱是没有味道的:古罗马皇帝苇斯巴芗的名言,此公以征收厕所税而闻名,有人曰厕所税的税金泛着粪水味儿,此公便答以此句。
⑤ 哥儿:旧时对于少年男子的称呼,偏亲昵,非正式语,对应的日语单词为“坊ちゃん”夏目漱石有本小说的题目正是叫《哥儿》。
⑥两年前的大地震:即关东大地震,发生于大正十二年(1923年),下文所提及的泰明小学于大地震中被焚毁,1929年重建完成。
⑦阴间茶屋:江户时代少年用身体换取钱财之所(说这么啰嗦还不是为了过审……)
⑧嵯峨:原名正亲町,历史上确有此家,公家(即旧京都公卿世家)华族。镰仓幕府开幕之后,武家崛起,公家没落,维新之后虽然在《华族令》下同为皇室之藩屏,然而公家普遍比较穷,其实绩远不及武家以及后来崛起的功勋华族。此文中的正亲町与历史无关,全是我瞎编的。
⑨原堂上:指历史上多次被任命为大纳言以上的官职之家,上文所提及的嵯峨(正亲町)实为比原堂上高一级的“清华家”(女子可成为后妃候选),依据华族令叙爵时却只得到了“平堂上”的待遇。
⑩袖塀:大门或建筑物两侧设置的矮墙。
⑪华族农场:由公家华族出资并主导的土地开发活动,曾繁荣一时,后走向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