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82

在前叙的阿尔斯特派与特伦斯派之外,其余的两个派系则是在特涅布莱移民中形成的。

五百年前,神巫选择了位于特尔帕爪痕中心的魔大战遗迹作为六神教复兴的起点,这片地域巉岩林立,奇诡的冈峦环绕着位于中心的盆地,这里被东大陆的原住民们称为卡提斯,由于蛮族的语言早已死亡,这一名称的意义已然不可考证,在人们的记忆中,卡提斯是巨神诞生以及沉眠之地,亦被视为伊奥斯东大陆的心脏。

新菲涅斯塔拉宫奉神谕而建,魔大战前的许多年,由于星之病蔓延,死骇肆虐,西大陆瘴气弥漫,久已不宜居住,特涅布莱人纷纷向东大陆移民,曾经繁华一时的圣地最终变得杳无人烟。

神巫一族是最后离开旧大陆的,而在弗勒雷们离去不久,索尔海姆文明的发源地,伊奥斯的西大陆便在魔大战中化作了一片荒土。昔日闾阎扑地的城市变为了废墟,车马如龙的街道只余下了一片死寂。魔大战后,卡提斯笼罩在神明的威势之下,以至于凡人难以靠近,当时的神巫屹立于环绕卡提斯的山峦之巅,擎起逆矛,天空中降下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在昭告神谕之际,神巫对她的长女,同时也是她的继任者说道:“在这磐石之上,我将建立我的教会,我把天国的钥匙交给你,你将保管它,直至神明遴选的王者降临。”

这句预言被镌刻在卡提斯的城门和新菲涅斯塔拉宫的正厅上,也被冠于历代神巫的棺椁上,它确立了被千万六神教信徒视为六神之代理人的神巫的权威,同时也被认作宣示天选之王超越凡人,甚至高踞于神巫之上的地位的凭据。依照这段神谕,一般认为,神巫被立为尘世教会之首,这一地位在弗勒雷家族的圣女之间代代传承。

作为孕育神明之代理人的家族,弗勒雷在六神教会中的地位,远非那些出身世俗贵族家庭的教士所能及,在教会与世俗君主围绕着圣职授予权而展开的旷日持久的争斗中,出身于神巫家族的教士逐渐在卡提斯凝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

事实上,如果具体区分下来,以弗勒雷家族的高级圣职者为首的教士可以分为两派:神巫嫡系和幼支。其他出身于特涅布莱移民家族的教士主要聚集于这两派之下,数百年间,嫡系与旁系时而结盟,时而敌对,这两派势力的关系,其权力的消长,在某种程度上,正是神巫所惯于玩弄的那种名为“政治跷跷板”的游戏的结果。

及至这一代,在星之病肆虐的背景下,弗勒雷嫡幼两支的争斗暂时画上了休止符。以阿斯卡涅为首的支系的崛起与神巫的缺位,使嫡系往日风光不再。既然前任神巫未能产下继任者,那么显而易见,所谓的“嫡系”也就不再是“孕育圣女的一脉”,在那个普遍迷信的时代,许多人开始公然猜测:六神对神巫嫡系发怒了,这些弗勒雷家族血统纯正的子嗣之中,一定暗藏着一些滔天罪恶,致使六神召回了神巫,却没有指出继任者。这样的说法一开始只在民间流行,继而,一些神学家及宣道家也逐渐采信了这种毫无根据的传言,开始在卡提斯的宗教会议上对神巫嫡系施以含沙射影的指责。作为家族中最高贵的一支,神巫嫡系久已养尊处优,安逸所导致的软弱和怠惰让他们没有能力应付任何突如其来的风浪。神巫晏世之后,许多人投向了阿斯卡涅,后者在教廷中日渐攀升的地位使一部分曾经视金发青年为异端的人软化了下来。而阿斯卡涅与神巫嫡子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也有助于在支系和嫡系之间建起合作的桥梁。

至此,所谓的嫡系与支系的概念已然不复旧貌,然而,与此同时,在卡提斯仍旧存在着一派坚持神巫正统性的势力,这一派以白袍祭司安提莫斯马首是瞻。

我们刚刚所提到的这位人物并未在迎接天选之王的祭司行列中登场,他自愿留守在新菲涅斯塔拉宫,而这,也恰恰是阿斯卡涅缺席的原因。

安提莫斯的家族来自于特涅布莱,就像所有出身于“神之国”的贵族移民一样,他们自视甚高,鄙夷东大陆的蛮族王国。安提莫斯的追随者们大多由旧特涅布莱贵族构成,他们被称为“教权派”,120名枢机主教之中,有二十几名隶属于这一派。

在当选白袍祭司之前,安提莫斯曾经在教会法庭中担任过最高法官,在整个卡提斯,也难以找到比他更加渊博的法学专家。他精通教会法,并且对各国的民法和刑法也十分熟悉。

大约57年前,安提莫斯出生于一个饱受颠沛流离之苦的特涅布莱名门贵族家庭。这个家族素有为六神教会服务的传统,安提莫斯的祖父身为世俗人士,曾经加入过圣座骑士团,而他的叔父则担任过枢机主教。他的父亲是教会专员之一,这是一个在卡提斯地位很高的俗界官职,负责管理教会的俗产,而他的母亲则和大部分特涅布莱贵族移民妇女一样,在孀居后遁入修道院,成为了修女。安提莫斯的兄长在卡提斯担任俗职,身为家族次子的他,在叔父的举荐之下,在三十多岁的时候被神巫任命为执事,掌管卡提斯所划分的五个教区之一,负责行政和施济,其后,凭借他的学识与个人魅力,安提诺斯的职务一路攀升,45岁的时候,他被选作白袍祭司之一。

安提莫斯是一位虔诚奉献的教士,因为青年时期的过度冥想和禁食苦修,他的健康遭到了损害,他曾经专注于属灵生活而心无旁骛,甘愿避世隐遁,而在前任神巫执政早年的危机重重的岁月中,像他这样兼具忠诚和能力的人注定无法从俗务中脱身。克拉丽丝18岁的时候继任神巫,那时,身为傀儡的前任神巫一直在试图寻找一些忠于信仰而又才能兼备的伙伴,在安提莫斯叔父的保举之下,神巫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位学识渊博的年轻修士。

安提莫斯将神巫的权威奉为圭臬,他保留了作为一位特涅布莱移民的本色,虽然他精通作为东大陆通用语言的索尔海姆语,但是在生活中,以及在书写个人文件的时候,他仍旧坚持使用特涅布莱语,他的一些通信被抄录并保留下来,从这些记录中,人们可以看出,他对东大陆索尔海姆化或蛮族化的礼仪和习俗颇不以为然。安提莫斯固然是一位虔敬之人,但是他的优势在于其并不耽溺于宗教激情,也不过分沉迷于幻想,他拥有作为一位称职的高级教士的诸般才能,脚踏实地、热爱秩序。而神巫,恰好看中了他在卡提斯的教士中尤为稀有且珍贵的务实精神。

前任神巫在世时期,安提莫斯一直是神巫坚定的支持者之一,身为教廷的中流砥柱,他协助克拉丽丝维护了教会在各国的利益,规范了教士的行为,为修道群体的生活制定了章程。神巫执政的前十二年间,教会一直处于与各国宫廷围绕圣职任命权的争斗中,在阿尔斯特和特伦斯的许多地方,领主驱逐了卡提斯任命的神职人员,安提莫斯尽力地为失去教士的地区增补教牧人员,并且通过巧妙的斡旋来确保那些地区获得称职的主教人选。

安提莫斯一切行为的动机,可以归结为他对卡提斯教会首席权的信仰。这一信仰始终支持着他,让他坚定不移地站在神巫一侧,当有世俗权贵僭越属灵事务时,他也依据同一原则予以抵制。

正是这样一位克拉丽丝生前最笃定的支持者,在神巫死后,顽强地拒绝承认“天选之王”的权威。正确来讲,安提莫斯采取这样的立场并非是为了针对艾汀个人,而是因为对他而言,教会在属灵事物上的最高权威,是建立在其超脱所有世俗利益和世俗争端的立场上的。

关于路西斯王,安提莫斯曾经公开说过这样一句话:“天选之王要么放弃其世俗君主的身份,要么放弃其在属灵事务上的牧者角色,二者只能择其一。”

眼下,神巫缺位,天选之王崇拜甚嚣尘上,安提莫斯的主张虽则在俗世信众之间应者寥寥,但是在卡提斯和各国宫廷中,却不乏支持者。安提莫斯的门徒们聚集在这位白袍祭司的身旁,逐渐在教廷中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他们主张神巫的权力来源于六神,故而应高于世俗君主的权力,神巫有权任命或罢黜一位国王,因为她的意志就是神明的意志。显而易见,这是对教廷权力的极度扩张。

关于主教的属灵权力和国王的世俗君权之间孰高孰低的争论已然持续了数百年,帝国将政治和宗教权力合二为一,从而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这一问题,而对于信仰六神教的东大陆诸国,这一争议远未盖棺定论。

教权派认为属灵权力比君权重要得多,君王尽管端坐在金殿玉阶之上,对世人拥有无上权力,但是在信仰上,却必须服从哪怕最低微的事神之人。因此,可想而知,在教权派眼中,天选之王不啻于一个麻烦的异类,艾汀身为神巫的儿子,本人却并非六神教徒,并且他的身份也十分尴尬,他既是路西斯的国王,又是伊奥斯的救主,至高无上的君权和众多教徒以及非教徒的精神信仰毕集于艾汀一人身上,这种奇特的地位使路西斯王得以超然于世俗君主之上,在神巫缺席的现今,可以说,艾汀·路西斯·切拉姆几乎具备了实质上的最高属灵权力。

教权派将天选之王视为眼中钉,他们始终对这名红发青年心存警惕,认为路西斯王的声望和权势的扩张必将侵蚀教会的根基,他们甚至不无忧惧地认为,总有一天,天选之王会强迫卡提斯臣服在他的脚下。从教权的角度来审视,他们的担忧自有其道理,由于圣座长期悬空,路西斯王已然在事实上庖代了神巫的职责,星之病的蔓延远未结束,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这位世俗君主还将僭取更多曾经独属于六神教至高统治者的特权。

各国君主虽则对于教权派的跋扈的主张严重缺乏认同,但是在限制天选之王的权力扩张方面,他们却能够与卡提斯的这一派重要势力虚与委蛇,假作媾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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