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80

走在阿纳塔修斯和巴鲁赛特身后的是西尔维雅嬷嬷,从这位人物的名字和对她的称呼中,读者诸君不难看出,她是六位白袍祭司之中唯一的女性。

西尔维雅以及她下属的三十几位修女负责管理东大陆所有的女修院,她们管理田产、计算岁入、管理贡金并制定财政计划。在谈及西尔维雅的生平和她的职责以前,我们需要对特涅布莱时期至卡提斯时期的女修院的历史沿革做一些必要的注疏。

在前卡提斯时期,六位白袍祭司中,女性的席位并没有定数。根据特涅布莱教廷残留的记载,我们可以计算出,每一届的白袍祭司中女性修道者的均数为3.4,也就是说,在一代白袍祭司中,至少有3人是女性。然而,在教廷迁移至新大陆之后,白袍祭司团中女性的数量逐渐缩减,最终被固定在一个席位上。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变化,究其原因,乃在于东大陆和特涅布莱的社会差异,以及圣地移民的文化变迁。

与神明对话以及治愈星之病,是独属于神巫的能力,而神巫向来只从弗勒雷家族的女性后裔中产生。在古代,特别是在旧索尔海姆文明诞生以前,面对大自然的破坏性力量,诸如山火、洪水、风暴或异常天象,人们往往感到束手无策,恐惧使他们乞灵于那些具有特殊力量的人,于是,能够传达神谕的巫女从人群中脱颖而出,她帮助弱小的凡人排忧解困,鼓舞人心,并且运用神明的预言帮助人们在生死存亡关头寻找延续生命的方法。对于人类而言,巫女的力量是一种慰藉,同时,它也赋予了力量的持有者以至高无上的权力。神巫本人因此而超拔到了一个特殊的社会地位上,而她的亲族也同样分享着荣光。年深日久,在每一代神巫家族的积累下,魔法以及和神明沟通的力量逐渐成为了弗勒雷的家族事业,这种与血统伴生的特殊能力造就了伊奥斯最早的寡头政治集团,它的年代之悠久远超索尔海姆皇室,形成了旧大陆“君主制”的雏形。虽然神巫没有国王之名,但是,在当时的神权社会中,六神的圣女作为弗勒雷家族的继承人已然拥有了向整个世界——尽管古代世界,或者说古代人所认知的世界范围,相较于今时今日而言极为有限而狭小,——发号施令的权力。

神巫的知识和能力确保了其统治,而社会对她们的依赖性则保证了其世袭传承。神巫家族的崛起并不仅仅是政治上的发展,也昭示了六神信仰在古代社会的正式确立,人们将圣女视为神明在尘世上的代理人,她们的祈祷能够上达天听,神明仅对她们说话,并通过她们传达谕旨。由于神巫这一职业牢牢地与血统和性别捆绑在一起,因此,可以想象的是,弗勒雷家族,乃至于早期的特涅布莱圣域,曾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母系社会。

新历770年发现于特涅布莱一座岩洞中的壁画证明了这一点,由于尼弗海姆帝国在战争中的轰炸,菲涅斯塔拉宫消失于一片火海之中,黑暗的十年过去之后,在修复神巫宫殿的时候,人们在菲涅斯塔拉宫的断壁残垣之下发现了这片远古文明的痕迹。那些史前艺术保存得很好,由于岩洞被宫殿的地基遮蔽,空气不与外界流通,在被发现之初,那些岩画甚至还保留着上万年前鲜艳的色泽。许多岩画描绘了祭祀的情景,主持这些仪式的是一名女性,毫无疑问,那就是神巫,她在祭坛前张开双手,做出吁请的姿势,而祭坛之上则漂浮着六神高大的身影。在六神的画像中,有五位达到了高超的写实水平,祂们的身份一望可知,只有站在六神中央的剑神,模糊成了一个影子,祂对神巫伸出手,似乎在下达神谕。在这些描绘乞灵法术的岩画中,站在神巫近旁的有且只有六位女性,根据史学家的分析,那是弗勒雷家族早期六个支系的族长,岩画中的男性人物身着兽皮制成的猎装,他们带着在仪式上被祝福过的武器外出狩猎并满载而归,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岩画描绘了农耕与丰收的情景,人们自然而然地将狩猎的成功与田地的丰产归功于神巫和她的家族,在画面中,猎户与农夫向神巫呈上祭品,而弗勒雷家族的女性们则高高在上地接受这些奉献。据推测,这座岩洞也许曾经是庙宇或祭坛,人们在此举行仪式,敬拜六神的圣女。

在旧大陆,古代社会由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的转变,肇始于旧索尔海姆皇族的崛起。发迹以前的索尔海姆皇族曾经是神巫的武士,在生存条件恶劣,人们无时无刻不在担心野兽与敌对野蛮部族侵袭的时代,最富于才干的武士自然会上升到指挥官的岗位上,赢得战争,同化周边部族,驱逐野兽,对早期人类文明的存亡至关重要,因而,武士们很快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仅次于神巫的首领。尽管那个时代尚且没有白袍祭司这个头衔,但是神巫的六名亲随已然不再只限女性成员担任。那些由武士们与弗勒雷家族结亲而生出的男性后嗣,凭着自身的才干和家族的荫庇,也在六名助祭中谋得了一席之地。武士集团曾经试图通过求娶神巫来为家族谋求更加显赫的地位,然而,在婚约订立的同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致使牲畜大量冻死,粮食颗粒无收,那个时代的人们将这场异常天象造成的灾难认定为天罚,从此之后,神巫仅与族内男性通婚几乎成为了牢不可破的惯例,直到克拉丽丝以前,从未有神巫打破过这一不成文的规定。

在旧索尔海姆皇族与神巫分道扬镳之后,保卫圣域成为了神巫家族丞需面对的问题,在这件事情上,仅有知识和信仰还远远不够,她们需要力量,尽管就其总体而言,特涅布莱仍旧是个母系社会,然而,与此同时,由于现实需求的紧迫,男性的地位在圣域迅速爬升,在神巫的六位亲随之中,以及在为神巫服务的一百多名祭司之中,男性与女性的数量比例最终达到了均等。

当六神教的核心迁移至新大陆之后,事情进一步发生了变化。东伊奥斯的住民大多是归化索尔海姆的蛮族,而无论是旧帝国,还是蛮族部族,他们文化都被打上了浓重的父权社会的钤记。在那个时代,这一选择是理所当然的,人们需要借助男性与生俱来的力量优势来抵御各类风险,诸如野兽、死骇、兵燹、强盗等等,以武力称雄的世风压倒一切,家族中以及人类群落中的男性被赋予了保卫者或统治者的角色,在蛮族诸国,无论是按照成文法还是习惯法,男性的地位都远远高于女性,在阿尔斯特王国法律中,有这样一段话,——“一名父亲是他的家庭的君王和主人,父亲有处置或出卖他的儿女及奴仆的权力”,这也就是说,一名男性无论在外如何脓包,在他的家庭中,他依旧可以做个具体而微的尼禄。可以想象的是,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东大陆的君主们尽管乐意礼遇神巫(一方面也是出于对抗日薄西山的旧帝国的需求),但是对于那些并未继承神巫力量,也并未拥有任何魔法禀赋的女传道士们,他们也就没必要过分客气了。

教廷迁移之初,修女们在布道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不胜计数的阻碍,每当她们站上讲道台的时候,群众之中便会掀起一阵骚乱,人们发出嘘声,大声吵嚷,丢掷石块。

“换个神甫来!”

“我们不要听一个娘们儿一本正经地对我们说三道四!”

“你们应当滚回去给修道士们洗衣服、补袜子!”

这便是那时的女性修道者们时常听到的言论,在她们的反对者之中,也不乏与她们同样性别的教徒。东大陆世俗社会的女人长期受着当时文化的熏染,她们早已习惯于受支配的地位,在她们的眼中,女性无疑是丈夫或父亲的附属品,她们自然而然地将六神教会的那些与男人平起平坐的女性视为僭越者。许多时候,人们往往安于奴隶的身份,对于那些打破既有秩序的人,——遑论这是否对其有益,他们非但不会感激和效法,反而会对其大肆伐挞。这一现象既出于恐惧,也源于怠惰和傲慢,即便是一套糟糕透顶、人们在其中既得不到公正,也无法享有任何自由的秩序,也不用发愁找不到自觉自发的维护者,在这套秩序所构建的社会中,每个人都占据着某个位置,他的身份、他所习惯的秩序,促使他形成了自我认知以及对世界的认知,任何违背这种定见的异质者,都会遭到激烈的反对。一般来讲,只要人们习以为常的秩序尚未危及个人的生存,他便很少会考虑去改变它,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是高瞻远瞩的贤者,更何况,考虑到那个时代的识字率,这样的怠惰和愚昧也情有可原。

女性传道者在东大陆举步维艰,渐渐地,教会中的修女们被迫退出了传教士的队伍,而语言,几乎已经是她们能够利用的为数不多的武器了。随着特涅布莱移民与东大陆文化融合的加深,修女们在教会中的影响力渐趋式微,以往曾经在宗教议会上叱咤风云的女性高级祭司慢慢减少。女性修道者尽管占据教会的半数,但是她们在白袍祭司中却只能占据一个席位。这项规定是在三百年前的一场教职会议上做出的,出席这场会议的枢机主教共有115人,修道士和修女的数量加起来达到了四千人,他们大多出身于东大陆,六神教廷在新的土地上寻求扩张的同时,许多来自蛮族王国的青年文人们受到信仰的感召,对新的宗教发下了誓愿,于是,特涅布莱移民在修道者之中所占据的比例被大幅度稀释,进一步造成了六神教会的东部化。

在这场宗教大会之前,女性圣职者和修道士之间的分裂已然持续了五年之久,修女们抗议她们在教廷中的地位日益下降,她们声称,在问题得以解决之前,她们将关闭女修院的大门,拒绝与东伊奥斯教会的圣礼共融,不再履行以往的救济义务,以及不再对中央教廷上缴税金。当时在位的神巫是一名性情温和,但却不善决断的人,在重大问题上,她优柔寡断、全无定见,全然听凭几名白袍祭司的摆布。将修女们平静的抗议激化为暴乱的导火索是此前的一场白袍祭司选举,前一任的白袍祭司之中有五位男性,一位女性,而在那名唯一能够在教廷议会上为修女发声的女性白袍祭司病故之后,卡提斯重新选举了一名继任者,而这位新任的白袍祭司,是一名男人。这是六神教会历史上首次将所有女性圣职者清除出白袍祭司的行列,卡提斯的挑衅激怒了修女们。出于报复,修女中的一般激进分子洗劫了教廷在旧雷斯塔伦的财库,并携着所有的财宝,逃亡至路西斯,寻求庇护。

作为唯一奉行宗教自由政策的王国,路西斯的君主并不需要将六神教廷的意见奉为圭臬,国王为那些逃亡修女们提供了庇护,并且在她们和卡提斯之间居中调停。白袍祭司选举所造成的歧异仍旧悬而未决,并严重分裂了六神教国度,特涅布莱移民和东大陆居民之间的文化习俗差异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作为调停人的路西斯王(当然,他也利用这个身份捞取了不少利益)提出了这样一个解决方案:既然六神当中即有冰神一位女性神,那么白袍祭司之中,理应为女性圣职者保留一个席位。

这一另辟蹊径的解决方案在卡提斯受到了广泛的支持,并最终在教职会议上确定了下来,教廷的颜面得以保全,修女们如愿以偿地夺回了一个席位,神巫也为能够结束为时五年的分裂而感到高兴。教职会议之后,修女们重新选举了一位年高德劭的女修院长作为新任白袍祭司,而先前那位男性当选者则退位让贤,得到了“荣誉白袍祭司”的称号。教廷分裂的风暴平息了下来,新的规则带来了和平,争斗不休的各方在这一方案之下重新整合起来。看起来,除了那些洗劫教廷财库的激进分子之外,——这场暴力事件的参与者被开除教籍并终身囚禁与卡提斯的罪人之塔,——似乎没有人因为这条新规的制定遭受损失。然而,修女们很快就意识到,新的规定表面上保全了她们在白袍祭司之中的席位,但是,事实上,它却永久性地限制了女性修道者在中央教廷的晋升。修女无法在东大陆传道,她们无法像男性那样充当信徒的德育师,管理教区,也就是说,身负教化之责的枢机主教和宗主教之职注定与修女们无缘。在新的规定施行之后,她们的权力非但没有扩张,反而日渐萎缩。

自教廷的那场分裂危机以来,三百个年头过去了,如今,东伊奥斯教会的修女们早已退下了历史舞台,她们的势力活动范围被限制于女修院以及其附属的产业上,在一些救济活动中,也不乏修女们的身影,除此之外,她们还肩负着打理神巫日常起居的职责,但是她们的职权也仅限于此了。尽管西尔维雅嬷嬷贵为白袍祭司,然而,由于在枢机主教团内缺少支持者,这位教廷议会中唯一的女性俨然沦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在这三百年间,修女之中始终潜伏着一股不安分的力量,她们一直在试图寻求一个可靠的同盟者,直到命运将一位意想不到的帮手送到了她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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