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已逝,新王万岁479

路西斯王进入卡提斯城的那一天,市集歇业,流动小贩也停止了兜售纪念品,仿佛他们早已料定今天不会有生意上门,圣城的那些次要街道上冷冷清清、阒寂无人,显然所有人都聚集到城市的某个场所去了。的确,天色刚刚破晓,圣城的居民和旅客们便急切地扑向了城门,从卡提斯的大门到新菲涅斯塔拉宫殿前的广场上,到处都涌动着潮水一般的人群。

大街小巷中,鲜花绿叶撒满一地,植物散发出的芬芳气息有效地掩盖住了大量人员聚集的地方所特有的那种刺鼻的味道,城墙上悬挂着瑰丽的织毯,道路两侧垂挂着丝绸旗帆,一半的旗帆是银白色的,绣着金色六芒星的形象,而另一半的旗帜则是深红色的塔夫绸制成的,上面用金线勾勒出切拉姆家族的纹章。

这一天,天气算不上太好,第一时辰的钟已经敲过了,然而天空仍旧像拂晓时分那样阴沉沉的,时近深秋,对于地处达斯卡平原低洼地带的卡提斯而言,这一阵子正是多雨的季节。霾云笼罩四野,但是糟糕的天气并不能阻止人们把街道、广场、露台和教堂挤得水泄不通,大量的人群聚集在街巷里,除此之外,也有不少人爬在纵贯全城的通衢大道附近的屋顶上,甚至就连教堂的钟楼和塔尖上都挤满了人。

正午时分,雨落了下来,雨势并不强烈,但是这个时节的雨却是冰寒刺骨的,然而,对于这些人来讲,阴冷的秋雨又算得了什么?他们的脸上带着与这阴沉沉的天气截然相反的热切神色,焦急地望着城门和大道,他们在等待着天选之王。

前一天,圣座骑士团中负责管理城市治安的官吏宣布过,天选之王将在明日正午抵达,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人们越来越不安分,各种各样的流言开始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见鬼的!已经六个钟头了!”一名肥胖的男人嚷道。

“闭嘴吧!天选之王陛下就要来了,今天可不能随口赌咒,这是亵渎神明。”男人的老婆劝阻道,她一面做着噤声的手势,一面在胸前接连划了几个六芒星。

“可是我听说,因为下雨,陛下今天要在半路扎寨了。”一名修院学生装束的年轻人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不可能,白袍祭司团和枢机主教们一大早就已经出城迎接了,如果陛下要在半路耽留,他们不可能听不到消息,”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人说,随后他压低了嗓门,继续道,“我还听说,天选之王被阿尔斯特人强留住了,你们知道,阿尔斯特和路西斯一向相处得不怎么样……”

“妈的,要是这样的话,就该把阿尔斯特人都罚下地府!”

“打倒阿尔斯特!”

“杀光那些粗鲁的蛮子!”

“解救天选之王!”

“我记得,枢机主教团中的伊西多罗大人就是阿尔斯特人,他没有加入出迎的主教队伍,说不定他早已料定了天选之王今天不会出现。”先前那名修院学生说道。

“走,我们去问个清楚!”

就在这些老百姓群情激奋,即将冲向新菲涅斯塔拉宫,向那位阿尔斯特主教宣泄怒火的时候,城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庄严的礼号声响起,人们看到一队身披锃亮战铠的骑士在路西斯的旗帆之下开进了圣城,根据卡提斯的规矩,所有进入圣城的人一律不得乘坐角兽或角兽车,这些威风凛凛的骑士们擎着方旗或三角旗,他们的持盾者则牵着新月角兽,武士人数虽众,然而他们的板甲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的铿锵声,却像一个人似的那样整齐——这是训练有素的证明,在那个时代,大部分由世家子弟组成的骑兵团生性傲慢、纪律废弛,若不是他们锃亮的铠甲,人们很难将一群贵族骑兵和一群乌合之众区分开来。

路西斯王的旗下精兵给民众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些曾经做过雇佣兵的老人们粗声大气地发出了喝彩。

伴随着骑士们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一阵赞美诗的歌声传入人们的耳鼓,在路西斯的扈从军后面,出现了一群身着洁白长袍的少年,那是卡提斯的几所大修道院中招募来的见习修士,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献身儿童”,他们用尚未变得粗哑的高亢而柔和的嗓音唱着圣歌,随着少年们前行的脚步,他们手中镂錾精美的香炉富于韵节地摇曳簸荡,烟雾在地上弥漫了一阵,又向着天空袅袅升起,仿佛一条条淡蓝色的丝带。

越过孩子们的头顶,围观者可以看到几只镶嵌着大量宝石的六芒星杖和各种旗帆,这几只六芒星杖据说含有初代神巫所使用的法杖的残片,它们是从特涅布莱的旧宫中带出来的,其贵重仅次于神使逆矛,只有在那些极其隆重的宗教场合,才给拿出来示人。一百位枢机主教护送着圣物,人们望着这些神圣的象征,低下头去,在胸口连连划着六芒星。

先导队伍过去后,四位白袍祭司出现在人们眼前。

关于选派几名白袍祭司去迎接天选之王,教廷议会久决不下,迟迟难以协调一致。其关键的歧异在于“应该以何等级别的礼遇来对待路西斯的国王”,按照惯例,当神巫出巡归来之际,六名白袍祭司及120位枢机主教应至卡提斯城外十二里处迎接,然而,艾汀不是神巫。在这件事情上,核心争议并不在于繁缛琐细的礼仪,如何接待路西斯王关乎教廷将以何等性质界定卡提斯和路西斯的关系。最终,在三轮表决之后,教廷决定派遣4名白袍祭司及一百位枢机主教前往迎接,卡提斯将天选之王奉为上宾,在国王前进的一路上,华彩铺地,处处挤满了雀跃的人群,然而,教廷仪仗人员的减缩则申明了一种态度:卡提斯尽管乐于对天选之王给予最隆重的礼遇,但是这位世俗君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取代神巫的地位。

前往迎接路西斯王的白袍祭司有杰拉斯、阿纳塔修斯、西尔维雅和巴鲁赛特。在这四位人士之中,巴鲁赛特已然在前叙的故事当中露过脸,我们提到过,他出身于特伦斯一户煊赫的贵族世家,他之所以能够获得白袍祭司的席位,与其说是因为他的学识或贤德,毋宁说是出于政治平衡的必要。巴鲁赛特的地位是权术的产物,而至于这位阁下的人品,相信读者诸君从他那位卑劣的侄子(不若说是私生儿子)安杰洛的身上能够管窥一二,在此也就不再赘述了。自从前任神巫拿住巴鲁赛特的把柄之后,这名老奸巨猾的白袍祭司变得像条训练有素的猎狗一样,对主子言听计从,而艾汀则顺理成章地继承了母亲的这一“动产”,此时,巴鲁赛特行走在路西斯王的御驾前,他一面用恰好能叫天选之王听见的声音向同行的祭司称颂着路西斯王的力量和美德,一面时不时地用眼梢觑着艾汀,脸上带着那种虚假的亲热劲儿。

作为一名旁观者,也许人们会认为巴鲁赛特打搅了同僚的安宁,但是被迫忍受着他那没完没了的絮聒的人却显然无动于衷。

走在巴鲁赛特身侧的是白袍祭司阿纳塔修斯,这位阁下即使往年轻里说,至少也有八十岁了,他是路西斯人,自从十几岁发愿出家以来,这位老祭司已然侍候了两任神巫。

在路西斯建立宗主教府以前,王国的六神教徒缺乏一个中心组织,每个教堂和修道院各行礼拜、各选首领,各自照顾社区的信众。各种宗教在路西斯的乡村地区保持着松散的形态,只有在那些人口稠密的大城市中,才有一个类似长老团的组织,负责教义的正确传承以及机构间的协调。在路西斯,六神教一向需要与其他宗教共享生存空间,而这里的六神教徒也反映了王国文化熔炉的特性,他们与异教社群保持着和平关系,每逢节期,六神教徒则会将祝圣的美食与其他宗教的信徒分享,特别是与火神教徒分享——由于这两种宗教的同源性,六神教的诸多节期与火神教相互重合。

阿纳塔修斯正是从这样的路西斯走出来的,在完成修道院的教育后,他先是在印索穆尼亚任教职,随后得到了拔擢,前往卡提斯。新圣城,作为魔大战的遗迹和五百年来历任神巫的安息地,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东伊奥斯各地的修道士、学者和朝圣者们,他们络绎不绝地到来,有人只是走马观花的过客,有人则终生留在了这里。在到访圣城的圣职者中,阿纳塔修斯不是最精明的一个,也不是最博学的一个,但是这位平凡的修道士却凭借一股奇特的毅力在卡提斯站住了脚、扎下了根。这位老人在权力上没有很大的胃口,他生性温和、处事谨慎,在不乏雄辩家和权谋家的教廷核心集团中几乎是个隐形人,据说,他之所以能够成为白袍祭司,也只是因为别人认为他好摆布。

在他当选的那一年,人们在两名精明强干的枢机主教之间犹疑不决,十几轮投票之后,仍旧没有人能够赢得决定性多数,这两位大有希望的候选人强势而显赫,他们的资历虽则不及阿纳塔修斯深厚,却远比后者来得有声望,最终,为了终结相持不下的局面,阿纳塔修斯被推举了上来。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刚刚继位的克拉丽丝虽有神巫之名,却毫无实权,充其量不过是任东大陆诸国王侯摆布的傀儡。在当选白袍祭司的那一年,阿纳塔修斯已然年近五十,再加上他一向体质孱弱,一年之中往往要有七、八个月缠绵病榻,在那个人们普遍短寿的时代,没有人指望他能够在白袍祭司的位置上坐很久。他的当选只是一个权宜之计,为的是给野心勃勃的继任者铺平道路。

然而,就像阿纳塔修斯在钻研学问方面展现出的韧性一样,他的生命力似乎异常顽强。有人认为,也许是因为阿纳塔修斯太过于不起眼,以至于死神干脆把他忘在了脑后,他身居要津足有三十四年,在职时间比现任的任何一位同僚都来的长久,但是当谈起白袍祭司的时候,他仍旧是人们最后想到的那一个,并且,人们往往要搜肠刮肚,才能够记起卡提斯的权力中心还端坐着这样一位人物。

阿纳塔修斯谈不上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建树,由于路西斯特殊的空气培养出的温和与宽容,他在不同的利益团体之间,在六神教和异教之间,充当了一座桥梁,但是他的作用也就仅限于此了,这位老人最大的优点只是诚实而已,他从不说假话,可他也不应被归为直肠直肚、言谈鲁莽的一类,每当不方便照实回答的时候,他宁可微笑着保持沉默或者把话头岔开去,也绝不吐一句谎言。现在,阿纳塔修斯已然有83岁高龄,他眼花重听、时不时地犯糊涂,惟其如此,他才能够忍受得了巴鲁赛特那些令人听了肉麻的虚伪的颂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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