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周年剧情的后日谈,情节都是胡诌的,勿较真。
荒/月读,斜杠无意义,关系无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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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月
暝色四合的时分,白日里的暑气尚未消退,西沉的斜阳短暂地照临逐渐昏暗的大地,远处的岚山已然染上了夜色的淡影。
在妖鬼横行的京都,黄昏亦被称作逢魔之刻,那时的夜黑得咫尺难辨,日落之后,白昼的喧豗归于岑寂,繁华的京城便摇身一变,化为了妖魔与盗贼的狩猎场。路上的行人已然不多了,即便是那些衣衫褴褛的乞丐,多半也会在罗生门下找个落脚的地方;三三两两的小贩身背货箱,拖着疲乏的身体,行色匆匆地在街上走着,只有亮着烛火的屋舍,才能在即将降临的黑夜之中给人以安慰和庇护;宽阔的街心时不时驶过一辆辆挂着生丝帷幔的牛车,这些贵族们或是归家,或是去夜访,亦或是为了回避中神而转赴其他住所①,牛车赶得很急,侍从牵着辔头,时不时地挥舞着鞭子,驱赶道中行人,显是急于在夜幕落下之前赶到宿夜的去处。
朱雀大街上,在一众赶路的人当中,两名男子缓步而行,他们一人身着白色狩衣,另一人则穿着一身玄色水干,外面披着一件女式的藤色单衣,单衣罩在他的头上,遮住了大半面孔,使人无法窥清他的面貌。
两名男子似乎一点也不着急赶路,他们闲适的姿态引得路人频频侧目,说实话,即便不论他们那明显有别于众人的悠闲步态,这两名男子本身也是颇值得一看的。在农牧尚不发达,人们普遍矮小瘦削的时代,他们那六尺有余的颀长身材足以令其显得鹤立鸡群。白色狩衣的那位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最长的地方几乎达到了膝盖,若是一名女子有这样长而柔顺的秀发,想必会引来他人的钦羡吧,然而,这名男子的长发却并不十分齐整,一些被刻意削短的地方披在前额和脑后,有趣的是,这样奇异的发型非但没有显得凌乱、粗野,反而透着几分洒脱,男子的脸庞生得十分俊美,浅灰色的双瞳,五官较之常人更深一些,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便是他的神色过于峻厉了一些。而至于身着水干的男子,虽则那件女式单衣遮去了他的大半面庞,但是若是仔细看的话,便能够发现他拥有着绝不亚于其同行者的优美容貌,男子浓淡适中的眉毛下面长着一双和同伴一样的浅灰色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直挺的鼻梁下面是一对含笑的嘴唇,比起白色狩衣的男子,他的轮廓要更加柔和、秀雅一些,但是却并不显得女气,几缕头发从面颊的两侧垂下来,搭在肩膀上,那头发并不十分长,打着恰到好处的卷,颜色与其说是纯白,不如说是掺杂了些许银灰的胡粉色,宛如月光凝成的丝绦。
两名男子并没有交谈,他们只是逆着人潮,静静地走着。
“许是微行的贵族吧。”一名路过他们身侧的女子如此嘀咕着。
“高鼻深目、奇异的发色,气度高雅,却没有戴冠。难道是胡人的使节吗?”一名朝他们迎面而来的殿上人用细骨折扇遮住半张面庞,仔细窥视着他们,暗忖道。
在再次封闭六道之门后,月读已然化作了月之海的一部分。
天照大御神和须佐之男早在数千年之前陨落,作为三贵子之中仅存的一位,荒成为了高天原名副其实的统治者。时过境迁,经历过罪神审判的灾厄与先前的大战,天津神的国度早已不复天照大御神在世时期的繁盛旧貌,处处显露出荒凉颓败的景象。
无论是高天原,还是人间,一切百废待兴,身为新的神王,荒并没有过多的精力来思索他与老师之间错综复杂的纠葛。他就这样被时间以及一件又一件的琐细事务推着向前,直到某一日,晴明差式神给他送来了一只锦盒。
锦盒上附着一张小笺,其大意为封印着月读的天羽羽斩已然净化完毕,晴明将包含恶神之力的部分封存在神剑中,而将蕴藏着月读灵魂的部分割离了出去,他将这一部分送予荒,因为他确信只有月读的昔日爱徒有资格决定如何处置它。
式神留下锦盒便离去了,此时,距离月之海的决战已然过去了大半年,在这一段日子里,御馔津作为荒的亲信,承担起了高天原的大半事务,空荡而静谧的月宫中,只有新任神王独自端坐。
在过去的数千年中,荒为了瞒骗月读,只好将所有情绪压抑在自己心中,因此,他早已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就像他的老师始终用笑容去遮掩心思那样,冷漠便是荒的面具,这张面具戴了几千年,早已与他难舍难分。
荒盯着那只锦盒,面色波澜不惊,心里却完全不知所措。
在处理感情方面,数千岁的荒并不比当初老师座下的小神使高明多少。他沉默着,对着那只锦盒呆愣了半晌,又将凝滞的目光投向月宫银白色的帷幔,在虚假之月消失后,月之海早已不复往日平静无波、一片死寂的模样,清风披拂,吹动着廊外的帘幕,他还记得自己曾经无数次穿过这道几帐,月读虽然赐予了他独立的宫院,但是,为了能够多见老师几面,他总是能够找出各种借端,跑到老师的寝殿②中来:有时是因为参悟了新的预言,有时是发现了星辰的异象,还有一些时候,则是他将神使们呈送给老师的文书截了下来,硬要代他们送去,——月读大人的首席弟子虽然看起来俊秀可爱,然而脾气却异常执拗,在他的再三坚持之下,他们也只得将文书交由荒转递,时日久了,神使们也熟悉了这个孩子的脾性,于是索性将东西丢在荒那里,自己也落得清闲。那时,月读看着荒跑来跑去,内心大致明白孩子的心思,却并不点破,只是偶尔无奈地笑一笑,告诫他不可荒疏正业。荒还记得幼时的自己总是抱着一摞又一摞的文书,匆匆地赶向老师的寝殿,为了尽快见到月读,他总是跑得很急,但是,他也知道老师素来喜好安静,于是,在接近寝殿的母屋之时,他便会刻意放慢、放轻脚步,饶是如此,当他来到老师面前的时候,也免不了脸颊绯红,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而月读则总是微笑着,一面用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汗水,一面柔声考教他的学业。
那时候的老师是怎么想的呢?祂始终知道眼前的孩子总有一天要导致他的灭亡,即便他从未与老师反目,当他觉醒为真实之月的时候,谎言消散,名为“月读”的伪神也会随之灰飞烟灭,那么,老师究竟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养育他的呢?
及至月之海的决战,他才第一次看清老师的真面目,到头来,他所认识的月读只是前代神王吐出的谎言,自幼时起,他一直注视着这个幻象,起初,他将老师想象得尽善尽美,而成年之后,昔日的恩师在他眼中则变成了一位冷酷无情的野心家,而真实的月读,却又两者皆非。月读永远保持着他的冷漠、矜持,以及傲慢,尽管祂总是温和有礼、细心周到,但却让人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真实的温度。月之海的女神则更像是被老师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的另一副面孔,她狠戾,同时也充满了惶惑与哀伤,月海女神就像深邃的海沟,那里一片漆黑,它孕育生命,同时一切生灵也埋骨于此,然而这一切,却在名为“月读”的海面上留不下半分痕迹。即便是在偷袭荒的时候,月读也始终是冷静的,老师知道祂会因为那一击而死吗?荒猜想,祂是知道的。在数千年前,老师将月镜交给他的时候,便已经说过,它会保护他一次,将足以致命的伤害反弹给加害者,在渔村的时候,月镜没有救他,因为他是心灰意冷,自愿葬入大海的,而在这一次,它保护了他。荒想,老师也许在赌,祂在赌早已心生猜忌,并与祂离心背德的学生是否仍旧保留着昔日的信物。
荒不知道,月读的赌,究竟是输了,还是赢了。
当追忆往事的时候,荒骤然发现,自己仍旧对老师一无所知,他只能想起老师那面具一般的微笑的容颜,对于其余的事,他永远都无从知晓。
不过这么说,倒也并不全然正确,荒记得,当他向老师许下永远相伴的誓言之时,他满怀期待地望向月读,但是老师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之中的那种温柔的、波澜不惊的微笑。月读愣住了,祂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盯着年少的学生,久久不语。就在荒以为老师因为他的僭越而心生不悦的时候,月读突然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像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依恋我呢,孩子?”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月读的嗓音有些颤抖,祂的嘴边仍旧噙着笑容,然而祂那月色一般的眼睛里却流露出深刻的苦恼和凄凉,祂用凝止的目光望着孩子,那个时候,荒想要伸出手去拥抱老师,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老师很可怜,自己也很可怜。然而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他怕老师推开他,虽然月读对他一向异常和善,有些时候几乎到了迁就的地步,但是当时的他就是有那么一种莫名的直觉,他觉得老师会这样做。就在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答话的当口,月读脸上那种突然流泻出的、罕有的真实,又倏忽荡然无存了。
数千年后,知晓真相的荒终于能够稍稍推想出老师那时的心情,他回忆着那些早已远去的时光,望着宫殿皎洁的穹隆,他数不清自己曾经有多少次急遽地从列柱成行的月宫游廊之间穿行而过,那个时候,对于幼小的他而言,那一座座恢弘的宫院宛若一个硕大的谜题,而他知道在迷宫的尽头永远有老师在等着他,但是以后呢?
荒一面想着,一面不觉把手伸向了矮几上的锦盒,他把手覆盖在镶嵌着金丝莳绘的朱漆盒面上,轻轻地摩挲着它。他在犹豫,他渴望见到祂,却也畏惧面对祂,哪怕那只是一缕不言不语的残魂。
自从锦盒被送来之后,月镜的碎片便一直在散发出躁动不安的灵气,月之海决战之后,荒始终把这件残损的法器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此时,他将包着月镜的锦囊取出来,放在朱漆方盒旁边。
“你感受到你的主人了吗?”荒将月镜一片一片地取出来,轻轻抚摸着那晶莹的碎片,自言自语道。——决战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将它拿出来相看,一切都结束了,他的身边只留下一面残破的月镜,其余的都像一场梦幻一般湮灭无痕,他望着镜面上自己破碎的影子,默然不语半晌,最终,像下定了决心那样,将手伸向了锦盒。
月读是在初夏重生的,现在已然时至夏末秋初的时节。
荒依然清晰地记得他曾经的老师自月之海中醒来时的那一幕。
无论是神明,还是妖鬼,它们的诞生远远有别于人类,人类要经历过孩提时期,才能长大成人,而神明和妖鬼的形象则是由其力量与精神决定的。有的妖鬼一出生,便已是成人的姿态,而有的则历经千百年,仍旧是孩童样貌,其中亦有一些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的特例。
因此,荒并不能确定,月读将以什么样的模样复苏。那会是个纯洁无瑕的婴孩吗?说实话,荒有些难以想象儿童样貌的老师;与此同时,他又有些惧怕再次面对成人模样的月读。
封存着老师灵魂的银色勾玉沉入月之海,荒怀着焦躁不安的心绪望着那片平静的水面。月之海仿佛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直到半晌之后,水底传来汩汩的声响,一道身影击碎倒映在海面上的宵辉,浮现在了波涛之上。
那身影披着月光,向新任神王走来,这是荒想象中最教人向往的美梦,也是他记忆中最令人觳觫的梦魇。
——月读的样貌与身姿同他消亡前别无二致。
荒遥望着他本已死去的老师踏着月海的水面,沿着那条由宵辉铺就的银色道路,缓步走向他,踏碎一片又一片的涟漪,他感到一阵颤栗逐渐在他的脑后蔓延开来。
须臾之后,祂走到了荒的近前,黑发的神王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梗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来。
那银发的造物对他微笑了一下,继而缓缓地跪了下去,祂匍匐在水面上,垂下头,额头轻触荒的靴面,柔声说道:“神王陛下,晓星③应您召唤而至。”
那声音就像荒的记忆中一般温煦,那讲话的方式也一如往昔的优雅,然而,那语气之中的恭敬却是完全陌生的。
荒就像被烫到了一样,后撤了半步,老师的前额碰触他脚面的感觉久久挥之不去。那月海中新生的神灵仍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片刻的怔愣之后,荒才骤然意识到,这一次,祂是作为启明星的化身出生的,对于先前的一切,祂恐怕都已经不记得了。
荒惝怳了许久,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应该失望。
最终,他压抑着喉咙中的颤抖,对那新生的造物说道:“汝名月读,为高天原新任的神使。”
他看到他昔日的老师蓦地抬起头来,目光中闪过一丝困惑,似乎是在疑惑为何月海之神将自己的名号赐予了祂,然而,片刻之后,祂笑了,祂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只是颔首逊谢,安静地接受了这个名字,就像上万年前,祂从天照那里接受自己的命运一样。
在那个时刻,望着老师,荒一时之间只能想到“月读”这个名字。
月之海决战之后,荒没有接受他原本应得的称号,一方面,是因为他不须要拥有月读的头衔,也不须要拥有三贵子的名分,便足以掌控并成就自己所选择的命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于他而言,月读始终只代表那位养育了他的,无比阴险,却又无比可悲的伪神,老师死去,他心目中的“月读”也随之消亡了。
他是荒,他是诞生于虚假的月之海的孩子,他是与命运的乱流搏击的神使,他永远不会成为“月读”。
自那之后,历经一个夏季,人世已然时至初秋。
荒和他的新任神使走在平安京的街巷中,六道之门已然关闭,人世再次恢复了平稳的秩序。
走过五条桥,繁华之景渐去,每走一步,京城就越发显露出颓败的气象,房子顶上芜草丛生,沿途尽是些坍毁的房屋的断壁,野狗就像不怕人那样,在黄昏笼罩之下的街道上踅来踅去。
这是一条荒走熟了的老路,在大战之前,此处的街道虽则简朴,却也不是眼下这幅破败圮毁的模样。行至半途,街面上的一阵骚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他们看到一个瘦弱的男孩头枕着石头,倒卧在路旁,孩子约莫十三、四岁,一头长而蓬乱的黑发沾满了泥垢,湿漉漉地盖着脸庞,男孩盖着一件破麻布衫,细瘦赤裸的两条小腿露在衣衫外面,这一天的午后曾经下过一场急雨,麻布衫早已被雨水浇得透湿,那孩子蜷在那块不顶事的铺盖下面,哆哆嗦嗦地发着抖。男孩的境况看上去十分可怜,雪上加霜的是,他清秀的小脸上生着几块明显的痘疮,稍有常识的人都能认出,那是令人闻之色变的天花。
野狗们环伺在那孩子的四周,仿佛是在期盼着在他死亡之后饱餐一顿,不远处围着几个十几岁的孩子,他们又叫又骂,将那孩子唤作“癞病鬼”,朝他丢着石块。恶疾缠身的男孩睁着一双呆滞的眼睛,像是失去了生机一样,一动不动,一块尖利的碎石打砸在他的额头上,划破皮肤,霎时,鲜血四溅。见此,那些恶毒又淘气的孩子们欢叫着,拍着手,跑了开去。
荒叹了一口气,眼前的这一幕小景唤起了他遥远的回忆,人世嬗递,世道在变,人心却似乎永远如此,那些孩子们做的事,和数千年前那些渔民做的事其实十分相似,一切看似在变化,却又依然如故。
即在此时,他看到月读越过他,走向那名重病的男孩,祂伸出手去,不顾那个孩子周身上下散发出的令人不可向迩的恶臭,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祂笑了笑,释放出一缕神力,虽然没有治愈男孩身上的恶疾,却苏解了他的痛苦。
男孩缓缓闭上眼睛,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月读的所作所为令荒感到无比震惊,并且难以置信,——他的老师绝没有这样的慈悲心肠。
正待他开口询问之际,一个比男孩年岁稍长一些的少女跑了过来,她手臂上挎着一只竹篮,里面放着各色花朵,随着篮子的簸荡,鲜花一丛接一丛地落在地上,然而,卖花少女似乎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她疾步跑向病重的孩子,推开月读,把男孩抱在了怀里。少女用野兽一般凶狠而警惕的目光瞪视着眼前这名长相奇异的男人。
当认清对方并没有任何恶意的时候,少女又赧然低下头去。
“这是我的弟弟,”女孩用脏污的袖子抹了抹鼻子,说道,从她略嫌粗鲁的举止来看,这两个孩子显然出生于微贱的家庭,随后她又补充道,“我们本来住在五条河滩④,他病了,于是就被人扔出来了。”
少女紧紧地搂着她的至亲,仿佛生怕眼前的贵人以为那男孩是无人看顾的癞病患者,叫官差将他送到清水坂下⑤去,——到了长栋堂的人,少有能活着回来的。
银发的神使笑了笑,对少女的冒犯不以为忤。月读脱下那件用来遮盖祂迥异于凡人的面目的女式唐衣,披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少女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低下头,用她干枯的、长着皴、沾满泥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了捻身上质地细腻的绫罗,又像怕弄脏这精美的唐衣似的,畏畏葸葸地缩回了手。
月读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回到了荒的身侧。
他们尚未走出这条小巷,便听到了身后的呼唤声。
少女披着那件唐衣,大喊着,满头大汗地追了上来,她从竹篮里拿出仅剩的一朵花,伸直胳膊,递给月读,随后又红着脸,垂下了眼睑。那是一朵紫苑花,已然有些枯萎了,少女似乎生怕这点寒酸的谢礼遭到眼前贵人们的鄙夷。
然而,月读却接过那朵花,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后来的一路上,荒思索着,望着昔日老师的侧脸,对于月读的所作所为,他不禁感到不可思议。
重生之后的月读虽然失去了旧时的记忆,然而他的思想,他的性情,乃至于一些琐细的习惯,却完全与荒的记忆中一般无二,本性难移,他决不相信,老师会无缘无故地救助一名垂死的孩子。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问出了口。
“为什么这么做?”
月读沉默了片刻之后,用透着困惑的语气,缓缓地答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似乎有个孩子,浑身湿漉漉的,等着我去拯救。”
语罢,月读轻声笑了起来,祂把那朵紫苑花放在唇边,用柔和的嗓音说:“那个男孩并不会死于天花,他的命数不该如此。相对的,那名活泼健壮的少女,注定活不过今年冬季。她将会从弟弟那里染上恶疾,浑身淌满脓血而死。而与此同时,姐姐的死亡,则成为了那名幸存的少年的心结,在长大之后,他将终身钻研医道,直至成为拯救无数天花患者的良医。”
说着,月读松开手,任由枯萎的鲜花掉在泥土中。
“人世便是这样。花朵凋萎了,从枝头掉落在地上,但那树却并不会死,腐烂的果实和鲜花化作树木的养分,它一直向上生长,生长,直到迎来它终结的时候。”
荒骤然刹住脚步,转身望向月读,在这一刻,神王只感到一阵骨寒毛竖,仿佛旧日的老师踏过冥河,再次回到了这个崭新的躯壳里。
然而,月读却若无其事地回望着他,笑了笑,指向他身后的方向。
“陛下,一条戾桥⑥到了,晴明阁下恐怕已然等候多时了。”祂说道。
是夜,在晴明处用过筵席之后,那位处事圆通的阴阳博士早已知情识趣地退下,留下月读与荒对饮。荒此行是来送谢礼的,当晴明看到神王身后的月读的时候,他只是躬身一礼,没有问多余的问题。
贺茂川一带的一名渔翁受过晴明关照,为他送来了一些渔获。
新鲜的香鱼被烤得焦酥,散发着令人馋涎欲滴的香气。荒在自斟自酌,而月读则在一旁,担负起了神使的职责,小心翼翼地为神王挑拣着鱼刺。老师的姿态仍旧像旧日一般安闲,优雅,祂把左手轻轻搭在三方⑦上,端直身子,微微垂下眼神,仅用一只右手持箸,便将鱼刺完整地剥离了出来,其间没有发出一点筷子碰触食器的声响。
昔日,月读素来不吃任何东西,但是建速须佐之男总会将富余的贡品(多为渔获)送给高天原的众神分享。荒记得,老师第一次为他剥鱼刺的时候,他才出生没几年,尚且没有吃过凡间的食物,烤鱼腥膻的味道让他眉头直皱,然而,当老师将那一口嫩白的鱼肉放进他嘴里的时候,口中那带着些许甘甜的鲜香令他至今难忘,他说不清,自己难以忘怀的究竟是俗世的烟火味道,还是老师那白皙的手和温柔的面庞。
在那之后,年幼无知的他曾经缠着须佐之男的镇墓兽追问,“鱼”这种神奇的东西究竟是哪里来的,高天原为什么没有,伊吹被孩子搅得不耐烦了,只没好气地答道:“海里有,河里有,湖里有,唯独月之海没有!”
镇墓兽的话激起了荒的争胜心,他誓要从月之海里钓出鱼来,他求御馔津为他做了鱼竿和鱼篓,在月之海枯坐了数日,结果自然是铩羽而归。这段回忆如同夏末的凉风,唤起了一阵悲凉的亲切,须佐之男已然逝去;镇墓兽用尽力量,化作石像,守护着主人的雷冢;而他和御馔津,也早已同昔日判若霄壤。
月读挑好鱼刺,将三方推向荒。
“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曾经我还试图亲自垂钓,其结果却有些不尽人意。”
“您太过于了解鱼的心情了,”月读说着,将镂刻着唐草花纹的香熏球拢在手中,祛除手指上并不存在的腥气,祂一面摆弄着那镂錾精美的铜球,一面又道,“像这样,恐怕是做不得渔夫的。”
听到这话,荒那张冷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倏忽即逝的笑容,月读已经不在了,但是他却感觉祂似乎从未离开。他对着天空中的玉轮擎起酒盏,将那明月的虚像邀入了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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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回避中神:古人认为,中神当道为不吉,此方向须回避,所以平安时期的贵族有时会有家回不得。
②寝殿:古时寝殿不同于今义,贵族宅邸中的寝殿为正殿,主人起居、会客皆在此处。下文的母屋则指整座寝殿的核心。
③晓星:启明星别称。
④五条河滩:四条桥及五条桥常为洪水冲垮,其河滩处为流民聚居之所。
⑤清水坂下:位于旧五条桥附近,为收容麻风病等传染病人之所,下文的“长栋堂”则为收容癞病患者的大杂院。
⑥一条戾桥:晴明宅邸外的一座小桥,阴阳师原著有提及。
⑦三方:一种食器,乃是给神仙献上祭品的神饌,室町幕府之后,也被用作给人物呈上餐点(其实就是诸位结界里的樱饼桌子)。